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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迎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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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病好得及时,次日我已神清气爽,便有幸见识了迎归长公主回京的盛大场面。
从前听闻圣上如何宠爱长公主毕竟传闻而已,此时当真一见,居然整座华御城倾巢而出,上至皇后下至贵人答应,凡有名号略有头面的,俱出内城相迎。后妃、公主、命妇按品级着厚重的朝服,又各自乘肩舆、暖轿,其后又有太监宫女手执巾帕、拂尘、漱盂等物步行紧随其后。逦迤而行由华御城内鱼贯而出。
宁妃娘娘待我甚好,让我坐上了她的銮舆,我推辞一番,娘娘却极亲善:“你病刚好,不可过于劳累。上来也正好与我说话。”我见推辞不过,只得应允称谢,扶着春夕的手坐上了宁妃娘娘的銮舆。我耐不住好奇,掀着帘子往外一瞧,不禁低呼一声,而后一呆:有生以来也没有见过这样壮观的阵仗!
彼时,皇子们身着朝服纵马出城,衬得个个英姿飒爽,隔得遥远,却只见他们各领一队护卫队很快依次出了东门。
宁妃见我这样神情,便在旁笑说,“你还真是个孩子心性。”
“那都是知道娘娘疼我的缘故,知道在娘娘面前不用拘着。”我伸伸脑袋,偏着头看宁妃,她脸上笑意舒展。我渐渐摸索出如何与宁妃相处,适时撒个小娇如孩童般天真,倒比恭敬相待来得好。
宁妃笑说,“这倒是真的,你如今寸步不离,倒像我半个女儿了。”
“娘娘待竹音甚好,纵没有福气作娘娘的女儿,往后也该尽一尽孝道的。”我抬头看了宁妃的反应,娘娘始终淡淡的微笑,“前日你叔父入宫觐见,”宁妃轻声,这分明只是半句话,可宁妃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也不答,脑子里却想起了叔父送我进宫的情形,那时我的父亲已死于我们部落的那场劫难,族人几乎全军覆没,而我却幸运地活了下来。当然侥幸逃开的,也还有这位仓津叔父。叔父送我入宫时说,我们走投无路所以只能向汉人的皇帝求援,然后等待着向仇人反戈一击报仇雪恨的那天。我问叔父,汉人的皇帝会帮我们吗?叔父面容一滞,然后坚定地回答:他会,我们的部落同整个蒙古有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只待皇帝一声令下我们的翻身仗便可打得易如反掌!他可以静观其变,却不可能袖手旁观。
如今,几乎已经半年过去,时隔半年去想当年叔父送我入宫用意何在?一个落败的汗王的女儿,难道还可以作抵押的筹码? 我想不通,干脆便不去想,舆车一停,这是到了!
隆庆门外,妃嫔们纷纷下了舆车暖轿,按次站好。隆庆门的那条甬道似乎无尽伸展,甬道尽头是一条宽阔大道,两旁分列站立一对一对的太监与乐手。皇帝乘坐的金顶华盖龙辇在最前头,然后是皇子,再次,才是嫔妃公主。这时妃嫔们打点妥当了,皇后的仪銮方到,大家又七手八脚行礼毕,后面又紧跟着一顶红色小轿,掀帘子一跃而下,那人是南迦!
她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转,然后惊喜地向我跑来,也不顾人多,直拉住我的手,“你好了?你也来了?几时好起来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回握南迦的手,苦笑着看看她,“你这么连珠炮似的叫我怎么答呢?”南迦也觉讪讪的,央求地看一眼皇后娘娘,皇后极宠她,含笑说,“去吧!只是别乱跑,带坏了竹音。”“瞧姑母说的。”南迦嘟着嘴抱怨,一手已拉起我飞快地跑,我被她拉地几乎摔倒。
“南迦!南迦!”我喊。她停下来,风呼呼飞过我颊边,我四处一看这早已不是刚才那个热闹吵杂的地方,我们在那条大路的侧面另辟稀径,而远处的一切又刚好可以尽收眼底。
“这是…哪里?”
“这是九卿房,平时大臣们等着上朝的地方。这会儿没人自是清净,由这个角度看,又什么都能看全,不比跟那些人扎堆挤得满身臭汗还只能望个背影强?”我一愣,继而大喜,“你这个灵精!”南迦得意地发笑,“还有更妙的呢。”说完“啪啪”拍手,门外走进来两名粉衣宫女,行了礼然后摆了两盘点心,又呈上两个黑色的圆筒状的东西,“太子爷吩咐的东西已全了,郡主若有事即可招呼,我们在门外听候。”
“好了,好了,你们下去吧!”南迦一挥手,“怎么样?太子那个小气鬼,叫他带我们一块儿到近处看热闹,他竟然说我胡闹?跟他死缠烂打了三天,他才算答应让我们到九卿房来观望……”
我心不在焉“嗯嗯”答应着,手上却不住把玩那个样式奇怪从未见过的黑色圆筒,南迦举起另外一只,摆在眼睛前面示范给我看,“喏,你要这样。这叫‘千里镜’,外国人观星用的,进贡上来一共才几个,昶恕那儿通共两个,我向他要,他这回真是难得的大方,‘既是竹音要便给音妹妹这个面子,若你要,我可不给啊!’你说说,这什么人嘛?”
南迦学得惟妙惟肖,从神态到语气,我不禁一笑,转而心头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多半的时候昶恕清冷而疏离作他高高在上的“太子”,只有极少数的时候才会卸下伪装戏闹玩笑,而这极少数……便是对着南迦的时候。
至于我,那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我自嘲地一笑,太子爷他早就说过,既然我是南迦的挚友那也不该同他太生分。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来了!”南迦忽然噤声低呼一声,便全神贯注地凝视前方。我举起千里镜,果然远处东西放大数倍如在眼前一般清晰,我看见妃嫔们脸上优雅却早有僵硬的笑容,看见皇帝已从龙辇中站起,焦急盼望。大路尽头,一对长龙般护卫大马驰骋而来,来者甚众,一眼望不到边,中间簇拥着的是远处归来的公主,前面一把曲柄金黄伞,后面又跟随无数太监宫女侍奉,再然后,一头高头大白马优雅地踱步,拉着一金红顶銮舆,銮舆上并无遮挡,我屏息看了过去,大公主一身华服,头戴冠饰珠帘低垂,可还是看得到她的面容,没有近乡情怯,没有激动急切,只是清清冷冷的眉毛清清冷冷的眼睛,整张脸如同冰雕,雕成了不可摧毁的高贵,冷冷地睥睨众人,也未见神情稍变——这副神态,却有些像太后娘娘。
大公主在众人扶持下,步下了銮舆,轻挪脚步缓缓走到了迎过来的皇帝面前,父女相见,大公主寒霜一样的脸上轻启嘴唇,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优雅端正地福下了身子,又从身边侍女手中打开了一个木盒子,一个又一个,摆成了一排,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皇帝赶紧伸手去扶,站起来的时候,擦了擦眼角,他身后太子一干人也脸上动容,素日粗犷莽撞的大皇子甚至红了眼圈。
“快看,三皇子来了!”南迦激动道。果然,护送公主的队伍中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双手抱拳跪在皇上的面前,神情激越地陈述什么,皇帝大笑一抬手,那人意气风发转过脸,浑身都散发着斗志和朝气……
“啊!”我大惊失色,手上一颤,“千里镜”从我手中滑落——从我这个角度,刚好无比清晰地看见他的正脸,怎么是他?他不是昨天晚上那个刺客?如果他是三皇子为什么要在递京的前夜潜入皇宫呢?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盘旋,我怔怔地浑身僵硬,刚才从千里镜当中看到的那个踌躇满志的年轻的脸,渐渐和昨晚那张惫懒悠闲的脸重叠……
心不在焉随手拿点心盘里拼凑的果点吃,这半天看见南迦捂着嘴笑才反应过来已经吃了十几块翠玉豆糕,我讪讪地拍拍手,“我们走吧。”
远处的人也都已经散了,南迦也尝了一块翠玉豆糕,然后挽了我的手走,“你回去见了三皇子,可别忘了要见面礼呵!”南迦玩笑了一句,当初大皇子他们都给过我和南迦见面礼,只差这位三皇子的。
我这会儿又想起来昨天晚上我将三皇子误认作刺客的事,真是丢人!万一那三皇子口无遮拦在娘娘面前说了,可越发丢人丢大了去了。我想了一阵,“南迦,我跟你回辰熙宫去吧。”“也好,”南迦不作多想,让我上了她的那顶红色暖轿,暖轿不宽敞,容纳两个人略微嫌挤却挺暖和。
“皇后娘娘待你不错。”我说,马车得得地走着,南迦闭起眼睛意犹未尽,“竹音,那时我跟在皇后娘娘后面下轿,众人对皇后行礼,我狐假虎威便好像也是对我行礼似的,那感觉真是好!假如有一天我像姑……像大公主那样接受众人的礼贺,该有多好!”
我不知为什么感觉到心惊,南迦对一些东西有强烈的愿望,那就是权力与尊荣。我暗暗蹙眉,犹豫道,“那是不可能的……大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
南迦“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不过很快她就对我说关于大公主的事了,她眼里放着光彩,“这位大公主自幼受到皇帝的宠爱,她自小丧母却是罕见的聪慧伶俐见解独到,皇上时时以朝纲大事询问公主也对答如流,每到春秋两季狩猎,公主的骑射丝毫不逊男儿。皇上说若可立女子为储君,那大公主便当仁不让了!大公主脾气骄纵,据说有一次在街上她的马车撞了人公主却说那人挡了她的驾扬鞭狠狠抽了一顿……”
南迦说着大公主出嫁之前如何受宠如何显赫,可为什么今天我所见的大公主是完全相异的?她从头到脚彻骨的清高冷然,而决不是南迦描述的那样备受荣宠的嚣张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