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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见 在我惊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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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与长公主不日就要回京,宁妃娘娘连日来激动地几乎热泪盈眶,甚至还特地命裁衣坊为我赶制一套杏黄大袖衫。
然而我是看不到长公主回京千呼万唤人山人海的盛况了,自那日从太后宫中回来我便一病不起,以宁妃娘娘的话便是,“似忧心忡忡心有郁结,总闷闷不乐心不在焉的。”我躺在床上,浑身发烫,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棉花,大团大团错综复杂的思绪满满塞满了我的脑袋,然后蔓延全身……
我想起慈孝宫门前光秃秃的梅花树,何以我觉得他有一日会为我盛开?我何以有这样的奢望?
我想起忠勇王妃看我那些复杂而古怪的眼神,。
还有……
那日我去慈孝宫,太后闭着双眼没有一丝声息,我以为她已睡熟了,蹑手蹑脚地正要离去,那冰冷的声音忽然教我浑身悚然地说——
“竹音,你可知我为什么叫你抄佛经?”
“民女不知。”
太后轻轻地冷哼,“因为你欲望难除,你的私心杂念,你内心深处的邪恶的影子永远追随着你,你生来骨头里带着那种血液——竹音,你可知,你只能听我的命令?你可知在这深宫里许多事除我外再无人与你理会?”
我懵懂,愕然,她的眼神古井一般冰冷,可是和忠勇王妃一样的是,她透过我的身体,好像在看隐藏在我灵魂里的另外一个人。
于是,我病了,浑浑噩噩地病着,虽然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意识倒不曾完全模糊,我记得宁妃娘娘心急的关切,御医来过一回,还有一夜一夜的箫声,彻夜彻夜沁凉得消散在风里……
天边薄暮时我听见了一种歌,轻灵灵地像一只无形的鸟儿掠过了蒙古的天际,飞到我枕边来——我认得那是南迦的声音,有一次甚至模模糊糊地醒来,望见她穿着水绿裙子一个人坐在天井里唱歌,轻轻晃动着那一双藕段似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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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天深夜里彻底醒来,扶着坠坠发重的头坐起来只觉昏昏沉沉,屋子里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蜡烛,照得人影摇曳。值夜的小宫女头挨在桌上睡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我沉睡已久,这会儿再也睡不着,静静地夜里只觉清醒异常,四处打量着,干脆披了衣服蹑手蹑脚地起来。
走出偏殿房门,又走出天井小小院落,我到正宫大院前面慢慢地走着,一圈,两圈,三圈……这样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之后,我才觉得疲倦,这时候肚子咕噜噜地轻声一响,我低头看看,这才想起我已然三天没有吃过饭了。
我站在原地四面看了看,西面耳房里倒是有一间小茶房,这会儿没人,也不知道还没有热茶跟点心。悄悄摸着黑溜进去,果然没人,茶房里虽然没有现成的点心可是那残余在空气中的味道真让我想把舌头也吞下去,胃里空得难受,我在桌案上又拉开屉子寻一寻,不由失望,只有最末的一个屉子里存有一些谷粒似的稷子米。
稷子米?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我会心微笑起来。好在宁妃娘娘爱饮牛奶,长绮宫的奶是常备的,我生上火在茶吊子里把鲜奶微微热着,滚沸以后一面搅一面又加新的生奶,也果然没教我失望,奶上结了厚厚一层奶皮。好了,大功告成!我晾在那里冷着,待它自己凉成奶饼,然后转身着手开始去做炒米,稷子米是已碾去了皮的,只须洗净了蒸煮再翻炒即可。
这个冬天的夜里,我在长绮宫的小茶房挥汗如雨,火升得很暖,火光跳跃着照耀在我脸上,我一面扇着火一面撮动双手——虽然忙得手忙脚乱,做这些从前从没有做过的事情,然而却也别有意趣,渐渐心满意足。
奶香与谷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飘扬出来,我喜滋滋撮着双手,揉揉蹲得酸麻的小腿站了起来……
“什么人!”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那影子很高,夜里太暗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声音却很凶地呵斥。
我被突如其来的一喝吓得愣住,愣在当地,手足皆僵。“唰——”的一声,那人点亮火折子,火苗伸至我面前,我张口结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是来……喝水……”转念一想又不对,我正大光明地住在这长绮宫,就算夜里想要自己做东西吃也不是什么罪过,为什么要对着这个陌生人慌慌张张?
再说……我也开始仔细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这张面孔也很漂亮,两道剑眉上扬英气勃勃——但却是我完全没有见过的。难道说他是……?我想起了大皇子半真半假吓唬我跟南迦的话,什么女孩子夜里不要出门啦,这宫里前几年来过刺客啦。我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人,窄衣劲袖不是宫里人的装束,身上是熟悉的尘土的气息!
看来我猜测不假。
正在我揣度他的时候,他已收起了怀疑的目光,在我惊愕的目光中自己拾了个杌子,一屁股坐下来,坐在了我身边,“我也饿了,给我也盛一碗吧。”
“啊?”我不可置信地看他满脸不在意的惫懒神态,甚至对我扬扬眉毛点头微笑。这副样子,有点儿像一个人,我想起了太子笑得云淡风轻的模样,果然是有些像的。
于是我沉默着瘪了瘪嘴儿,盛了一碟子奶饼,又盛了两碗炒米,分给他一半。
“你吃完就赶紧走吧,皇宫里不是那么好待的。”那人忽然噎了一噎,停下匙箸,莫名地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哧”地一笑。
竟然不以为然么?我忽然好胜心起,更快地争辩道,“这是真的!虽然不知道你潜入长绮宫是为了什么,可是明天三皇子就回来了,他若见着你,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他把碗往前一推,门应该意气风发的一张脸这会儿有点严肃,斜睨着我,“你认得他?”我支吾了一声,“不认识,”看那人眼里似乎有轻蔑的笑意,仿佛我吹牛吹破了牛皮似的好笑,我逞强捏着拳头信誓旦旦,“不过他一定很快就会认识我的!”这本来也是真话。
他不以为意地摇头,啧啧直叹,我不再说话,狼吞虎咽地吃我第一次亲手做的吃食。没有想到,我第一次亲手烹饪,却和一个“刺客”一起分享!我愤愤地看了“刺客”一眼,粗鲁地就着奶皮子配炒米大嚼特嚼。
刺客瞠目结舌,过了一会儿,轻嘲说,“几天没吃饭了似的。”我说,“对,三天没吃饭了。”吃完了最后一块奶饼,意犹未尽。
“没听说哪个宫里不给吃喝虐待宫人的,你是哪个宫里的?”刺客倒还悠闲,半闭了眼睛闲闲问我。我微微一愣,哦,八成这人以为我是个受主子虐待的宫女儿,懒得同他解释的我,支支吾吾地应付着,“我就住在这长绮宫中。”
他“噫!”地一声惊讶脱口而出,等我莫名其妙看过去,他早以挪开目光去看狼籍杯盘中的剩余食物,一样一样精确地指出了名字:
——“奶皮子,蒙古人叫‘乌日木’,一般是招待贵客或是敬奉祖先神灵之用。”
——“炒米,‘熬特八达’,草原牧民最青睐的食物之一。”
我惊讶,“你也是蒙古人?”
“我却不是蒙古人,不过略有耳闻。你说‘也’,看来果然是蒙古小姑娘了。”眼里也渐有猜中谜底似的笑意。
我咋舌,“略有耳闻”能了解到这个地步也真非常人能及,这不是个一般的“刺客”。
门外传来猫儿的喵呜声,我正奇怪是哪宫娘娘养的猫跑出来了,“刺客”已站起身掸掸身上灰尘,拔脚便走,我怔怔忡忡明白起来:原来这猫叫声是个暗号。这时他倏忽间转身,嘴角渐渐上扬,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定定地看着我,那轻轻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很快又消散在风里——“我也相信,我一定很快就会认识你的!”
……
我愣在原地,那人早已不见踪影,我回头看着小桌案上并排摆着的两个碗碟,方知一切并不是梦。脑子里盘旋着那人丢下的最末一句话,仿佛在哪儿听过似的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