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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我对着梅树 ...

  •   日子在平淡无奇中度过,我照例每月初一十五去给太后娘娘抄佛经,其余的时间,养花弄草拜会南迦,再偶尔,去临风轩探望墨岑公子。南迦对此十分好奇,“墨岑?你说墨岑?”她睁大了眼睛要笑,却看我不是玩笑的样子,于是也正色,“那个‘书呆子公子’墨岑?”我噙了一缕笑意,微微摇头,“你笑吧,尽管笑吧,可你难道不觉得和墨岑公子相处很舒服不用说一句话就好似彼此了然?我倒觉得墨岑公子值得相交。”
      南迦奇异地看着我,“啧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回让承璟那乌鸦嘴说中了,你们倒真成了知己。”
      我笑而不语,未加辩驳。
      我掸掸桌上一摞经书灰尘,“我该去慈孝宫了,跟你聊了这么久,险些忘了今儿是初一。”
      走到长绮宫宫门口,回头一望,望见宁妃娘娘依然伫立在窗口遥遥眺望,哎……娘娘爱子心切,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三皇子慎悯,竟是娘娘的亲生儿子,怪道娘娘一口一个“悯儿”、“悯儿”的,依稀记得从前我还大言不惭说过类似让这位慎悯兄与我作陪的话,难怪宁妃娘娘那般笑话我了!今日已是初一,那个素未谋面的三皇子,也快要回来了吧。
      一路想一路转出宫门,并未直接去慈孝宫,而是取道去了一趟临风轩,墨岑的书童芍药站在门口等候多时,见着我向我长身作揖,“小姐也是来找我们公子的吧?偏我们公子平日最闲,今日却被五皇子叫去了,”——可明明……也罢也罢。
      我略略失望,只有“哦”了一声就要走,这时书童又叫住我,“小姐留步!公子有东西要我给您呢。”说罢匆匆向竹屋跑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厚厚一摞子经卷,这是做什么?我迟疑地接过来一看,顿时大吃了一惊,与我的字迹完全一致。嘴巴久久合不上——
      某一天在慈孝宫穷极无聊抄了一整日经书的我到临风轩向墨岑诉苦,墨岑听罢那朗朗目光中忽然一动,“你写一篇金刚经让我看看。”
      我虽然不知他用意,却也依言而行,金刚经早已倒背如流。写了几行收笔,墨岑拾起来一瞧,“端正平滑,圆润流畅,女孩子很少写得这样好的。”我心中正得意,嘴上要谦虚两句,他又说,“可是却没个体,没有神韵。”
      我给墨岑说得好没意思!劈手便从他手里夺,睨着他佯作不悦,“我以为墨岑公子是厚道人哪!”
      墨岑公子微微一笑,也不把那张“无形无体”的《金刚经》还给我,对折了一道纳入袖口,作胸有成竹的样子,“竹音,下次去慈孝宫交差前到我这儿来一趟吧!我有好东西给你。”
      ——原来他是这个“主意”,真是教人惊喜!知我者,墨岑也!救我者,墨岑也!
      这会儿我收下墨岑事先抄好的经书,只觉一道目光定定看着我,我转身看着芍药那书童,好奇,“你怎么一直看着我?”芍药无奈地挠挠头,“我们公子吩咐了,留心小姐的神色,待他回来再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我一怔,大觉有趣,“那你看我神色如何?”“小姐……”芍药支支吾吾,憋红了脸,“竹音小姐……小姐……哎呀您还是别为难我了,芍药眼里劲儿差,什么也瞧不出来,正为如何回公子发愁呢。”
      看芍药那为难样子,我撑不住要发笑,“也罢,也罢,不为难你,我还是亲自给你们公子留信吧!”芍药打躬作揖地道谢,一溜小跑取了笔墨纸砚备齐了,我无语:“这是把你们公子书房搬来了?”笔是上好的紫毫,墨是上等的徽墨,我想了一想,下笔写道:
      前日南迦郡主来访,与郡主提及公子汝,深以为一言发于外而二人皆明了于心,一神传与外而彼此心领神会。竹音与公子相交,自来随性率意而为,可谓“君子之交”乎?
      另,改日拜会,自有好礼相赠。
      搁笔,抱着一摞经卷信步出门,面上笑容久久不退,又不知墨岑看到我这半吊子的信做何感想呢?
      笑着出门,笑着迎风疾走,笑着笑着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再往前就要掉下去了。”
      我脚步一顿,低头一看,脚下赫然是宫人们打扫时用来排水的一条深沟,赶紧停住脚步,尴尬地回头报以一笑——是昶恕!我不知怎么,突然就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神色来面对太子,扯着嘴角笑?笑不出来,全身绷紧了的紧张起来,措手不及地福身,然后低着头一言不发。我感觉到昶恕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我身上,
      慌慌张张地说,“您找南迦是么?她不和我在一起。”
      我仓促地一抬头,却看见太子微微惊讶又带了几分琢磨的神情,我又迅速地低头——听见太子不紧不慢悠闲道,“方才确实是想问你可见着迦儿的,不过现在……你这是去哪儿?”
      本来听着太子说是寻南迦的,我心里正想:果然如此。而后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思绪,悠悠从心底盘旋而出,谁料他话锋一转又问起我来了!我猝不及防,“嗯?回太子爷的话……我去……去慈孝宫。”
      昶恕两道卧蚕眉微蹙,“可巧同路,我送你去,也有些话问你。”
      这就是太子的权力吧,他好心送我,我也不能说“不”,只好应承下来。一路前行一路偷偷瞄他几眼,昶恕忽然转脸,笑,“别紧张,我又不审你。”我一愣,教他一语道破,好没意思,我尴尬一笑,“太子爷要问什么?”
      “近来为什么不见你了?倒好象疏远了许多啊。”他近乎是叹息,眼里又是我所不熟悉的怅然!
      我犹豫道,“对太子您而言……竹音很重要?”问完这一句,我却也像心头打鼓般不敢抬头,懊恼着为什么无端说了这句话,没头没脑地叫人怎么想呢?
      但是出乎意料。昶恕惊讶地瞧了我一眼,而后复又如常微笑,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是埋怨?”他像看孩子般了然,“这丫头是怪我没来瞧你吧!以后想要吃的不必找大哥,以后要找人抄书也不必找墨岑,我也可以帮你,可好?”虽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但是看着昶恕的那双眼睛,我……
      “好。”已然脱口而出。
      “走吧!”太子心情大好,弯着笑容伸手一拍我的头便大步流星朝前走,我吃力地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追,我无暇他顾然而那些话又一字不漏地从那个背影那儿发出,传向我的耳朵——
      “竹音,有时候真羡慕你可以随时随地的笑,那么舒心,那么明媚,好像看着看着,心里也清爽了!”我不知道昶恕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但是我想起太子往常众人面前那般温润、儒雅却又始终输离的笑…我轻轻叹气,佯作天真,“不难,不难,日后天天对着太子您笑一笑便是了,笑还不容易?”
      “笑,容易?”昶恕重复着我的话,丢给我一句反问,他一声轻轻苦笑,摇一摇头,“并不容易啊……竹音,永远不要怕我。我记得你初见我那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那时只觉得好笑,可是后来想想,其实人人都是如此,而你不外是更直接了一点,把心思写到了脸上。你是个透明的小姑娘,你最真实最简单,所以竹音,我怕极了你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与我疏远,像对着皇父那样对我,恭恭敬敬称我一声‘太子爷’,非我所愿哪!如果有一日,你也这般待我了,只怕这深宫中便再没有活生生的血肉之躯的‘昶恕’了…”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一字一句分明入耳,被人信任的感觉倒也不错,而且…他是昶恕。做一个简单透明快乐的我,喜怒形于色,这是昶恕他心中的竹音吧?
      慈孝宫本与临风轩是极远的,今日却快了许多,我回头看看站在梅树下的昶恕,一袭月白色的衣袍,向我挥手作别的样子似已模糊。昶恕的眼神和煦而温暖,“去吧。记着竹音,既然迦儿是我最亲近的人,而你是她最好的姐妹,你也不该与我疏远才是。”
      我抬头看向昶恕身后光秃秃的梅树,可笑的是很多时候我几乎以为它将要在严冬中盛放,定睛一看才知道,原来不过都是错觉!
      “我知道了。”我轻轻一福,转身朝着慈孝宫走去,我想起了南迦。她的确是我最好的姊妹,最坦诚的朋友,无论我生病或是孤独,南迦永远在我身边不离不弃。我父亲的部落惨遭屠戮,叔父携我上京投靠朝廷,无依无靠。南迦却以郡主之尊选择和我同往,她原可以不必这样。
      我深深痛恨自己,我不是一个所谓“简单透明”的姑娘,我是一个恶劣的人,全天下没有像我这样的贪心可恨的朋友。南迦的东西,我怎么可以凯觎呢?连动这个心思都是罪恶,压根儿不该有这个盼望!
      “你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我对着梅树发愣已久,久到并不知道脸上已有两道泪痕。一个陌生的声音温柔可亲地对我询问,我抬头,面前这个身着白纱、体态轻盈的夫人大概是刚从慈孝宫出来的,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绝美的女子?一时间我惊为天人,甚至忘记自己的尴尬处境,那女子一双清丽眼眸似曾相识。
      可她,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陡然变化,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嘴唇,倒抽了一口凉气。
      惊讶、错愕、恐慌、怀疑、怜惜种种情绪在她脸上一一闪过,哆嗦着嘴唇伸手颤颤指着我说,“你是……”我不解地看着她的反应,正要说话,慈孝宫太后娘娘身边的鄂嬷嬷却正好迎出来,“娘娘!娘娘您落了这伞,奴婢给您送来。”那夫人显然心不在嫣,“哦哦”两声伸手接过,眼睛却从未离开我,鄂嬷嬷唤了两声,“娘娘?”她这才怔怔地离去,那柔和目光却始终萦绕……
      “娘娘?”我自言自语着,各宫娘娘几乎全见过,没有这一位啊,鄂嬷嬷向我似乎有些笑意地说,“她是忠勇亲王的王妃,是以也称‘娘娘’,你没有见过。”
      忠勇王妃,那她岂不是……是了,她是墨岑的娘,难怪她的眼睛像极了谁的!可,可她为什么那么奇怪地看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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