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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此情可待成追忆(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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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三月的天,阴雨连绵白日,清风霁月的夜,石板砌成的小道与石桥,可见桥下岸边的河中一色。
一位面容姣好的姑娘撑着把嫣红纸伞,身着墨绿粗裙,行走在雨幕中,伞边豆大的雨水似她的幕帘,轻轻一抬,方见一侧脂脸。
狭长的眼眸,柳叶弯弯的眉,高挺的鼻梁下,有着一张樱桃大小的唇。姑娘不是江南长相,却幼纯可爱。
余光微微往河镜一瞧,那便是她的一方扬州天色,墨色的河面水波荡漾,两岸的石灰色屋檐如画被刻在其中,屋前是小蜿蜒小道,道上有花色的纸伞,像是一个一个圆色的梦球,灵动又梦幻。
轻风微拂,杨柳动了腰肢。姑娘也借着轻风瞧着雨中的扬州,天雾蒙蒙的,只是伸出的手接过的雨水冰冷。
眼前身后行色匆匆的旅人来往,只余姑娘在自己的天地发了愣。
她名窦缘,是贫乡的一处小户人家女儿,今年十五岁,今日是她要行及笄礼的日子。可窦缘生性活泼,表面却又给人乖巧的感觉,她还没来得及出嫁,若是要过这及笄礼,她免不得受爹娘一顿数落。
此刻则是她先前从家中偷偷溜出来,偷来的半刻闲暇。
窦缘忽地想起什么,腰间的手抬起摸到另一只袖口出,里面揣着几颗小小的碎银,也是她先前从家中出来时捎上的。
那本是十两的碎银,方才出门的紧,门外又是盆泼大雨,窦缘只得去巷角买了把纸伞。
现在袖中就还剩三两,那还是她偷来的微凉。
窦缘年方十五,但早已舀米煮食,洗衣扫地为家中做事已久。阿娘又因生的晚自己,家中也只有自己和一位正在读书的哥哥,只待八岁时教会自己做饭,阿娘就早早甩手倚了老。
所以在闲暇之余,窦缘还要想着今日回家如何用着三两碎银换来食米。最近昌东战乱,祸及民生,食料物材都在疯长,似乎想要将最底下的人往死里赶。
原是五两碎银就能换来一斗米的米农现已涨到了十两碎银一斗米。
一斗米就是窦家一天的米食量,家中四口人,两男两女,阿爹家中常在外务农干活,哥哥每日上学堂读书动脑学知识,二人每日回家是吃的最多的。
阿娘在家,两手不沾地,又易惹病,没运动吃的也就少些,过个嘴瘾就好了。倒是在家中忙上忙下的窦缘本是家中做的最多的人,吃的米和阿娘差不多。
瞧着雨中那被粗布包裹着仍还有些削瘦的身体,便可瞧出那是民生下的生命线。
窦缘赏完扬州就要思考今日的吃食解决法子了,可站在原地想来想去绞尽脑汁,窦缘手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脸上难色满面。
忽然,窦缘靠在桥边,低着头看着地上明亮湿漉的石板忽地一暗,圆形阴影笼罩在自己的上方。
窦缘心中一惊,想着怕是要寻自己堵了他的前路,于是抬头的动作极慢。
但停着的人却是发了声,温润如玉:“姑娘,你还好吗?”声音清朗和雨中的风声一样好听。
窦娘缘颤栗地抬起头看过去,不瞧还好,一瞧便失了魂,眼前人是窦缘在扬州街看过许多种这样式的人,心中也暗生情愫却不敢叨扰的。
来人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年轻公子,面容俊俏柔和,瞧着全身的穿装像是读书的书生,一身没见过的泛光锦缎,惹得窦缘更加挪不开眼。
一时之间,在雨幕中,沦陷在了一张好看的脸上,窦娘忘了男子说的话了。
男子似乎也是被窦缘的容貌惊艳了,只不过男子只是看了一眼,自觉不好就低下了头,轻棵一声将她的思绪唤回。
“您还好么?姑娘。”
窦缘回神时,身体忍不住往后缩去,却忘了自己本就抵着墙的身体又往后仰了仰,差些落进雨幕蕴着的墨池中。
男子被窦缘的举动吓了跳,但反应极快地伸出手挽住了窦缘纤细的腰肢,一切都来的突然又惊诧,二人都没反应过来。
窦缘刚买的纸伞在慌张中,脱了手掉进了河面上,仰着飘着,像是一朵花。
男子将窦缘往前一拉,伸出的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似地往后收去,窦缘躲在男子往前伸出的纸伞下,整理着衣裳。
男子颔首十分抱歉:“不好意思姑娘,是我唐突了。”
窦缘手指搓了搓手心,瞧着男子如此客气儒雅,再活泼的窦缘都招架不住,只得学起姑娘家的小意温柔:“公子本意是救人心切,何来唐突一说。”
男子认真地说道:“方才瞧着姑娘捂着肚子,怕想是姑娘心绞痛,于是就冒昧先前问了一下,遂导致姑娘的纸伞落入水中。”
男子似乎没怎么和人说过话,同窦娘说话时,整个人都在紧绷的状态下,说话时语速也是极快如学堂中念书的郎君们。
“实在歉意,这是小生一点赔偿,姑娘瞧够不够?”
窦娘打量着男子,瞧手忙脚乱的男子囫囵地从怀中摸出一袋钱囊,递给窦缘,窦缘忍俊不禁。
眼中闪过机灵,窦缘含着笑道谢男子,接过钱囊,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碎两。窦缘从小到大只见过银碎两,倒是这金碎两比那雨后的彩色还要难瞧。
霎时瞧见,窦缘晃了神,心中惊讶的口水从心口流了出来。
唰地,窦缘从中摸了两块碎两,然后将剩下的全部还给男子,眼睛紧闭着,窦缘生怕再慢一秒就会忍不住想要将其全部占为己有。
男子瞧着窦缘眼中满是想要,却在最后居然只拿了自己应得一部分,将剩余的全部还自己,于是男子本就一见倾心的情愫,现在更加浓郁起来。
男子忍着笑,轻声询问:“能否问一下,姑娘大名。能否结个朋友?”
窦缘紧攥着碎两,由内而外的开心:“当然,我叫窦缘,大家都叫我窦娘,你叫哪个名字都可以,要交朋友肯定要交啦,你看着那么好,我巴不得有你这样的朋友再多几个。”
男子见窦缘很开心的笑了起来,提到喉间的心也是松下去,“是我有幸,能与姑娘结识。我叫郑志真。”
由于心中的烦闷被解决,和在钱两之前,窦缘很快就和一位说话和举止都透着不凡的公子有了初识。
最后喜笑颜开的二人分道扬镳之际,郑志真还将纸伞赠于窦缘,窦缘先撑伞离开,可走到一半忘记说再见转身看向石桥的另一方向。
在雨幕中,未撑伞的郑志真抱着双臂,走的很慢,身后的衣料不知何时湿透,泛着冷意却仍挡不住郑志真炽热的心。
窦缘望着郑志真的背影很感动,她想她这样落入尘埃的人能在雨幕中遇到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像是雨幕中的一场梦境似的。
只是手心间的那把深蓝色油纸伞柄热的真实。
回到家门的窦缘站在屋檐下,一手抱着油纸一手收着湿漉漉的纸伞,等窦娘将伞面的雨滴抖落完,天边亮起一色光辉。
窦缘看去,只见淅沥的雨在这刻停下来,天边的乌云被风吹散,白云悠扬,暖日半掩在中,白云中,暖日下是一轮泛着五颜六色的彩虹。
窦缘看的入神,借着彩虹想到某人。
身后却传来声音,“窦娘?窦娘!是你回来了啊!窦娘来,快进来,今日为娘给你做了一桌好菜!咦今日你怎么还买了小米啊?窦立庭没同你说吗?”
不过一屋中分了三间屋,中屋是上堂和吃饭的桌,左侧是厨房右侧是住卧,窦缘将伞放置门的角落后就被莫名热情的阿娘围到桌前。
桌上是三菜一汤的佳肴,放在平时家中只有一菜一饭,定没有如今这样佳色菜肴,再加上身侧热情的阿娘,窦缘隐隐察觉不对劲。
可阿娘围着窦缘到桌前时,窦立庭就出现在门后把门关上,明明这个时辰瞧不着的阿爹也佝着身体从卧房出来,窦缘不安地追问:
“阿娘,今日是有什么事么?”
阿娘掩着神色,明显的神色慌张在撒谎的表情:“啊?这没…没有啊!今日不是你及笄礼么,谁家姑娘哪有生辰做饭的啊?”
阿爹却上了桌,坐在主座上自顾自地开始夹菜吃饭,“刘娘,你到底还要瞒她到什么时候,等她到了明芳阁中,你才肯同她说明白吗?”
窦缘千想万想,连被许诺嫁人的坏想法都想到了,却没想到自己已被爹娘卖进春楼中了,此饭是她最后的菜肴。
脚软的同时想要转身逃离这个枯枝紧缠的家中,窦缘只是转了个头就被一道强有力的手强按在了桌上。
嘭的一声,声音响亮,窦缘的脑袋轰鸣,似乎头皮哪里被撞裂开来,阵痛的同时热流从额间流下来。
出手的是窦立庭,刘娘见状,连忙上前心疼地担心着儿子,“哎呦喂,阿庭啊你使那么大劲做么啊!要是磕到你的手怎么办?你的手可是要读书写字的啊!”
窦缘听着眼睛紧闭起来。
阿爹窦松更是将筷子往桌上一摔,没有贵家气质都被摔出一个窦府来了,窦缘心中冷笑道。
窦松对窦立庭的行为十分不满,厉声喝道:“做咩啊?窦立庭你是书读进脚趾里面去了?夫子教你的礼义廉耻都去哪里了?读这么多书来是这么多对待你姐姐吗?”
窦缘还以为窦松少见地为自己关心了一下,却不知伸出的手,不知掌心是糖还是何物的手更能一击致心。
“你看看你姐姐脑袋上的血,你把她的脸打在桌上,要是弄伤了别说五十两碎银了,二十两她都不会给了!”
心坠入地狱,只需要一刻。
外人千刀刺不进的钢铁笼罩,亲人软尺挖心又剜骨。
窦立庭冷哼:“那还能怎么做?”
窦松重新拾起筷子,点了点窦缘昏厥过去的脸,“把她弄起来,把饭吃完送过去。”
窦立庭拉了拉窦缘,发现她不动了,于是食指在鼻间碰及,“她晕倒了。”
刘娘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一句话没说出口。
“晕倒了就不能进食了吗?塞到她嘴巴里,用塞子堵住,这样等会称重时能多卖一点。”
窦缘醒来时,已在明芳阁睡了一日,身上的衣裳已换了身纱裙,窦缘只是坐在床上时,门就被人踹开。
一个扭着腰的女人带着一个喝醉酒的男人走了进来,女人一边对男人说着好话,一边用眼神示意着窦缘。
涉世未深的窦缘以为是自己去错了地,想要趁起来的身被一双肥腻腻的手死死按住。
在抬眸的视野中,男人满身酒气地就在她身前,用着比恶魔还要低语的声音说着:
“你要去哪里啊?小美人。”
这一夜是窦缘此生最为宝贵的东西,却被那个男人压在身下折磨了一次又一次,像是一片被擀面杖压扁的面团,伸出的手摸不着纱帐和棍棒,只能一遍又一遍触及空中的冷风。
而那个带进来的女人,明明在纱帘之外,窦缘撕心裂肺的痛苦叫喊都被她视作情爱的呻吟,滚烫的泪水变得冰冷,长夜漫漫,此生难忘。
窦缘彻底被窦家抛弃卖了,和那个男顾客的一夜后,那个旁观的女人第二日见到她和那夜的男人一样,热情洋溢地和她介绍着春楼里的规矩和她新生的名字。
唐姚,取自姚黄牡丹的姚字,女人言愿唐姚此后能和牡丹一样。
此后世间再无窦缘,唯是唐姚尝世间苦烈冷酒。
在明芳阁待了是有三个月,唐姚在此接过的客和她十五年间吃的饭差不多,只是那位第一个顾客来的勤些,且很喜欢唐姚,经常来时会给唐姚带许多小玩意。
唐姚问过他的名字,叫齐霁,其名取自清风霁月的霁,当时的唐姚还未喜欢上他,且他是一个十分喜欢流连于花间的浪荡子,清风霁月于他而言,实是讽言。
渐渐地隔三差五的礼物和买夜,唐姚一个刚踏入春楼的姑娘渐渐有了心事,就在一日,那日明明齐霁答应自己要来明芳阁陪自己。
今日却不见其人,于是唐姚便在廊道上,隔着人群在灯黄中等着心上人,却在栏栅处瞧见了一位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男人。
门口忽然传来喧嚣的声音,比室内的一切还要吵闹大声,把所有人视线吸引过去,只见老鸨围着三位公子,毕恭毕敬地敬称着他们。
“许二公子,欧阳公子,郑世子。”
似是最后一个名讳太过响亮,将所有人都震慑住,于是在花柳巷街之地,各位达官贵人都纷纷向前行礼。
隔着慌乱中,唐姚瞧清那人的模样,那是她唯一忘不了的男相,雨桥上的郑志真,真正清风霁月的公子,他竟来了此地。
唐姚很惊诧,不过在细微间,她便了然其中,只见被人簇拥着的郑志真很拘束,甚至除眼眸和发丝以外的皮肤在进入此地后迅速泛红。
那是羞涩的表象,一旁的朋友取笑着他。
“郑志真,你别告诉我,你活了十七年,连春楼都没进过吧?!”
郑志真似乎被戳到心中痛处,本就用力绷着的身体更加紧绷,到最后文雅的郑志真只能蹦出一个字,“无趣!”
长袖一拂,郑志真就要转身离开,却在转身之间,心有灵犀地往上抬头瞥了一眼。
应是唐姚盯的太明显了,导致自己的偷看被轻而易举的识破了。
郑志真盯了许久,唐姚却在被他抓住之时,逃身而去。一面是礼节廉耻,一面是她,郑志真心中很是难选。但在千思万缕中,郑志真最后回了首,头一次地同那个自己本就瞧不起的老鸨说了话。
在起哄声中,在胭脂香的带领下,郑志真踏出自己的第一步,从未干过的事情,一边喜悦一边痛恨着自己。
郑志真来到了楼上,由老鸨带到唐姚的房间前,进房间前刻,老鸨收了郑志真的钱,才肯放他进去。
于是薄面子的郑志真只好付了钱,等老鸨走后,自己又做了好一阵的思想准备,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唐姚正在屋中卸着脸上的胭脂,今日时日已这么晚了,她心想着应该没人还再来她屋了,于是就把妆脱了,就在这时,门第一次被人轻轻推开,发出的咯吱声是唐姚从未听过的声音。
“谁?!”
明明是付了钱正大光明进来的郑志真,此刻却乱了阵脚,心跳声乱了手脚的动作也跟着乱起来,在一阵兵荒马乱中,郑志真可算是出尽了洋相。
以至于到最后,郑志真只能双手置于身前,怯生地说:“是我朋友,窦缘姑娘。”
进了明芳阁后,有了新名就没有人再问她旧名,也没人提过她已感到陌生的名字。
唐姚卸妆的手一顿,然后将东西放下转身起来,“是你啊。”
唐姚说着走到桌前,给郑志真倒了杯茶,“坐吧,郑公子。”
郑志真上下打量着唐姚的房间,却在下一刻发现自己行为不妥立马收回,最后以一直直视前方目不斜视的表情坐在唐姚对面。
“姑娘请坐。”郑志真的脑子比手要慢一拍,说完才发现自己不妥,于是刚坐下的人又站起来。
唐姚笑而不语,也跟着坐下来,“郑公子看着不像是能进春楼的人,所来为何事啊?郑公子是有心意之人么?”
郑志真双手规整地放在桌上,像是进学堂一样,直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窦缘姑娘,我们不是朋友吗?”郑志真不答反问。
唐姚顿了顿动作,眼皮盖住眼球,就像枯叶遮住大地仰望天的视野。“是也不是,郑公子觉得是朋友,那我们就是朋友。”
郑志真认真回答:“所来不为何事,只是来和朋友叙叙旧。”
唐姚挑眉看向他,对于赤裸的心,现在的唐姚连拥有的力气都没有,只得装不懂:“朋友?郑志真公子居然在春楼中还有朋友,是谁呀?要不要我帮你一下?”
郑志真道:“是你。”
嘭的一声,唐姚举起茶杯要喝的动作一顿,手指中的物件也不见踪影,只是本人还没反应,对面的人就比自己还要紧张了,急里忙慌地跑了过来,几经伸出的手又因男女有别,收了回去,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
“你没事吧?窦缘姑娘。”
唐姚眼眶发涩,心中似乎有某个东西在堵着,唐姚忍着上翻的情绪,垂眸低头低声说了句:“你走吧。”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其实只有有心都能感应出上空担心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关心,可对于一无所有的唐姚而言,这种比碎两还要珍贵的东西是她此生都付不起的东西,只能当作看不清,不去理。
最后,郑志真还是对着她说了句傻乎乎的对不起就落荒而逃了,唐姚心中只觉这人真傻,明明是自己手脚不稳,却还要道歉。
这样傻的人,她才不要去心动,不是不能,是不配,她怕到最后她什么都给不起。
从那以后,唐姚再也没见过郑志真了,倒是齐霁每三日就要来,然后等齐霁不来,剩下的三日就是偷闲。
原本要查接客的老鸨后面都不再查自己的接客日流,其实某些事情就算隔着纱唐姚也清楚的知道一些。
但是隔着纱的东西,看着是最美丽的,戳破了倒会让彼此回到最不喜欢的地步。
于是在扬州的十一月入冬时节,阁外雪雨纷纷,阁内却暖的惹人犯懒,入冬后的明芳阁显然客流趋少,每日开的反省会都是在说着身旁的人。唐姚的接客日子除了五日十五日二十五日外,其余时间都是在摸闲,就除了齐霁,她平常的日子都是在过日子。
这样的客日,唐姚依旧没有挨骂,且还是拿钱最高的一位,在明芳阁其他妓女的口角传言中,唐姚被一个有钱的公子给包圆了。
唐姚时常会听到这样的言论,但她并不在意,因为这不过是嫉妒之词,只能影响到她的名声又影响不到她人,反正这样的日子她乐乎去过。
又在某日清闲日,许久不见的郑志真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提了过来,还是一如既往地来明芳阁找唐姚,只为和她聊上一夜。
唐姚发誓,这是她接客最轻松的人,也是唯一不图任何东西让她舒心的人和朋友。
郑志真把礼物提进来时,因为手中拿不来,嘴里还含着绳带,并手并脚地走了进来。
唐姚迎过去,郑志真却兀自地将东西放到地上,直呼让唐姚过来看看,绝不让让她帮忙,说着他是男人,不需要帮手。
在郑志真期待的目光下,从桌上拆到地上,一共二十一个件礼物,里面全是她之前曾醉酒和老鸨说过的自己想要的礼物。
除去一件礼物,是用精美的画纸包裹起来的木盒装,唐姚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盒子,打开的手都变得轻柔起来。
在丝带与锁扣打开之刻,黛绿色的眼粉出现在自己眼前,箱子的尾上贴着一张小纸,临秋坊。
“我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胭脂,瞧着你用的胭脂好像有些厚重,我听表姐说,临秋坊的胭脂和红妆很好用,于是我就买了一份赠你,想着这不冬天来了么。”郑志真有时在唐姚面前没了第一次见面的温润如玉,倒是多了许多地主家的傻气,比如现在。
唐姚喃喃道:“这个应该很贵吧…。”
唐姚听过临秋坊的名号,是从齐霁的醉话中得知,齐霁有个名门闺秀,与他家门相并,曾有一日齐霁和她吵架就是因为他妻子想要临秋坊的胭脂,而齐霁却觉得这种东西都是弄虚作假且那样贵,还不如他多来几次唐姚这里的值。
郑志真颔首:“不贵…”送给心爱之人的物件都算不上贵。只是后面的半句话被郑志真吞进肚子里,不敢说出来。
这些不是最多的礼物却烫的人直往后缩,唐姚不敢收,郑志真却同她说是作为那日的赔礼,在郑志真的再三声明,这是他自愿赠与唐姚的礼物后,唐姚才收下了这些礼物。
于是从那以后,只要唐姚有时间的那日,都是郑志真包日的时间,只不过那日是唐姚的休息日,只有晚上,郑志真会带着不知从哪里打听来唐姚喜欢的食吃带过来。
一边听着唐姚的烦话,一边认真地看着唐姚。
其实有好几次,唐姚都抓住这方赤诚,但不敢直言,才退了色。
再到后面,唐姚在不自觉中开始期待郑志真的到来,因为这是她能在这隅黑暗中抓住的最后一束光。
可是越是想要前进又退步的东西,越是在你忍不住控制不了的时候,开始发作。
意外就是在唐姚受凉那日,因前一夜同郑志真聊的太入神,以至于忘了今日是属于齐霁的日子,并且还在昨夜着了风寒。
郑志真人温和有礼,和老鸨熟络后也是客气的不行,因着唐姚,老鸨在郑志真那里得了不少的好处。
所以唐姚一有什么情况,老鸨都是第一个知道,知道后就会和郑志真讲,郑志真会给老鸨钱批唐姚的休息日,剩下的就是给唐姚买药。
可唐姚身体特殊,只需休息一日就可养好,所以老鸨贪财把剩下的全部吃下,就批了唐姚一天假。却在高兴之余忘记了今日齐霁要来。
于是这就不碰巧的,撞在一起,老鸨为难却不敢说,唐姚只得带病接客,而郑志真担心唐姚心切,也就带着药材过来看望她。
谁知衣裳还没脱到一半,门被敲响,门外响起的声音是唐姚最不想听见的。
郑志真在外叫着窦缘,门内齐霁今日火脾气燥地本就不爽,见有人打搅自己,于是衣裳都没穿就骂骂咧咧地起身过去开门。
郑志真听到男声,动作一滞,随后门被人重重踹开,破开的门砸在齐霁的身上,齐霁痛的呜咽出声。
而郑志真看也没看地挥起拳头将身下的人打了好几拳,床榻上头痛欲裂的唐姚迷迷糊糊地起身,却忘了自己的衣领早被齐霁剥开,一片春光乍泄。
此屋响声过大,引得廊道上一群人围观看戏,唐姚站在一旁晕头转向还要去喊不要打了。
郑志真挥舞的拳头见了血后,见身下之人瞧不清五官后,心中的气愤才稍减了些,抬起头时,眼前一物直让郑志真气爆。
郑志真一边忍着气一边站起来,将自己的衣裳脱了下去,将迷糊的唐姚裹的严严实实。
他心中的火烧的心痛,想要发泄的话在触及到唐姚滚烫的脸时,闭上了嘴,随后将唐姚扶到床榻上后,转身离开,对着廊道看戏的人,吼道:“都给我滚开!”
在天旋地转中,唐姚明显能感觉到,这是郑志真的第一次发火生气,并且还是因为自己而起的。重影之下,耳鸣之中,唐姚看到木屑中的药材碎了一地。
中药的苦涩味随风扬起,嗅的人心苦涩。
一腔热血灼热的真心,阴差阳错中,碎成一地,满目哗然。
他不是郑志真,不是唐姚记忆中的郑志真,那个文质彬彬春风和煦的少年。
等一切结束后,齐霁醒来时,甩了唐姚一巴掌,火辣辣的痛疼和决然离开的身影,老鸨第一次找到唐姚说明了情况,复杂的身世和牵扯不清的关系。
老鸨让唐姚做好准备,或者说从齐霁和郑志真中选一个,今日之前,齐霁已休了妻,准备将唐姚娶进府中,做正妻,结果昨夜那事后,娶妻之事遥遥无期。
而郑志真是当今圣上独宠的长明公主之子,旭泰世子,他的身世比齐霁还要尊贵了不少。
而老鸨的话则是,让唐姚选择齐霁,像郑志真这样的皇室人,是她们这种春楼出身的妓女高不可攀的,若是真心想进此室,头破血流之后顶多是妾室之位。
倒是齐霁,小小官宦,虽不能和郑志真并提地位和财力,但若要养活唐姚是轻轻松松的。
唐姚思考了一日,老鸨的话确实正中她下怀,对于郑志真她最多的就是自卑,卑与两件明明衣裳差不多却是衣料上的天差地别。
唐姚穿过最舒服的衣料是进入明芳阁中的纱裙,但时常无意间触碰到如羽毛般柔软的衣料时,唐姚是真的恨不得把头掩进地里。
说什么朋友不朋友,在唐姚心中,郑志真一直都是她的客人,不是朋友。
于是在某日,恰好是连雨时节,老鸨给唐姚放了假,唐姚出了趟门,还是撑着一把嫣红油纸伞,却不是当年那把,而人也不是当时人了。
行在街道时,唐姚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凉意,十五岁时穿的粗衣不仅刮皮肤还蹿风,经常冷的唐姚发抖。
漫无目的地行走,扬州石板路还是以前那样,或者说久经雨淋的石板,已有些苔青了。
行直桥前,唐姚抬伞看去,还是走到了这座桥前,两年前的雨桥,即使雨漫漫行人也慢慢,现如今桥上空无一人,似乎是因雨势太大,大家都不愿再出门。
思索直现在,唐姚不由自主地走到桥中央,站在桥上看着雨中的烟花,碧绿的杨柳,石灰的屋檐,万里乌云的天空,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陌生。
直到桥面阴影多了一人,唐姚转身望去,是她心有所念之人——郑志真。
“是你?”唐姚假装惊讶地说。
郑志真并不意外,“嗯,是我。”
语意凝噎,郑志真等了姑娘说话,可等了多时,姑娘都没有想说的话,于是郑志真终于勇敢了一次。
“你知道么?我曾在这座桥上等过人三十日,只因那人同我只有一面之缘,我便数遍了桥上的台阶。”
唐姚心中颤栗,说出的话沙哑:“是么。”
“我想着,只要我主动就好了,因为我是男子,只要我主动水滴石穿。但现实并不是如此行为的,我从某刻发现,我越往前动一下,她就会往回退去,以至于等到我真的不去找她时,她也不会找我。”
“再到最后,我发现我所珍爱之人,并不爱我,只是对我那样,对其他人,就算带病也愿亲近于他。”郑志真说的很轻,他也在看着水中的涟漪,看着水画中刻着那个让自己悸动的人。
唐姚紧抿着唇,不愿作答。
郑志真无奈地叹气,“明月照我,我不愿。我望明月,夜已空。”
“今日我来只为一件事,今日之后,我不再打扰姑娘。”郑志真轻言道。
唐姚终于松口:“你说。”
“我同姑娘,究竟是何关系,是朋友还是…客人?呵。”
“你愿是什么就是什么,郑公子,在这世上不就是让自己开心些吗?”唐姚的心更加坚定了,抬起眸看向郑志真的刹那,与其对视上。
郑志真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看不出深埋其中的究竟是什么?
是窦缘还是唐姚?
但在此回答之前,在郑志真的心中,窦缘即是唐姚,唐姚就是窦缘,她们是一人。
此刻,饶是唐姚本人也难以分清自己是谁。
“窦娘,你真是难以琢磨。我想我想要的答案已有了,感谢姑娘的解答,我也叨扰姑娘多时,实感歉意。”郑志真又回到了从一时间的温润如玉清风霁月中了,连带着离去的脚步都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