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岁灯华

64、第六十三章 乔非常真的

　　冬天是怎样变作夏天的，谁也不记得了。
　　仙人桥迎来了拆迁的通知。虽然没有正式文件，但大家都心照不宣，一时间拆迁款的分配问题、亲戚间的冷言冷语成了贯穿街头巷尾的主题。
　　飞豹在短短两个月里接到了无数打架的邀请。他本人是隔壁片区的居民，所以这边的拆迁款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对仙人桥片区的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憎恨，所以只要有人喊打架他就接受。今天打你家明天打他家，次数多到鬼影都看不下去，劝说无果后，终于在飞豹又一次被拘留的那个下午，他没有去保释，两人的关系就此破裂。
　　而鬼影和飞豹的决裂，真正受到影响的只有乔青。
　　乔青和他们彼此敌对的时光很长，所以对于他们的个性也算相当了解。飞豹从前给鬼影做小弟，很少对乔青动真格的，多是不痛不痒的叫嚣，眨眨眼也就过去了。而现在，飞豹成了脱离鬼影而独立的大哥，对于仙人桥的各方势力，第一个就是找乔青的麻烦。
　　那是一个有些阴沉的午后，江林一直都是这样，春夏交替的时候阴雨不断，倒是起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黄梅时节。南知风第一次代表学校去到首都参加比赛，来回要一周多，乔青自然是无聊的要死，待在出租屋里又闷，他干脆伞也没拿，只身下楼要去飘零的雨里走一走。
　　这一下楼，就跟斜倚在墙边点烟的飞豹对上了眼神。

　　乔青很久不跟人动手，快忘了被找麻烦是什么感觉，所以看见飞豹先是一愣，接着立刻错步向上一级台阶，手在外套口袋里已经握成拳头，捏住了那一枚生了锈、顶端略微尖锐的老钥匙。
　　“阿青。”飞豹点上了烟，陶醉地吸了一口，将打火机放进口袋，看了上去，“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你要跟我混，前仇一笔勾销。”
　　“我们俩，”乔青勾起了嘴角，“有什么前仇？”
　　要不是他说这句话的表情太挑衅，光听语句倒像是要握手言和，但飞豹知道不是的，这是乔青的一贯手段，用不咸不淡的话缓和气氛，叫人放松警惕卸了力，再出其不意……
　　乔青忽然撑着扶手一跃而下，腾空的瞬间双腿猛然向前蹬去，直接把飞豹踹开了好几米！
　　饶是这样也没能反应过来，飞豹暗骂一声，立刻直起身来应战。此行他没有带任何一个小弟，因为他的目的是把乔青收服了，自然应该是用自己的实力收服他，再者，他那一堆小弟光有花拳绣腿，论真正的武力值，可以说是没有一个能够伤乔青一根手指头的。
　　在江林约定俗成的小混混江湖上，飞豹一个人来打不过乔青可以算是英雄气短，要是带了人还打不过那直接不用混了。他一抹嘴角，捏紧拳头向乔青胸口砸了过去。
　　那大概是乔青唯一的破绽，他知道乔青常年来营养不良，身体是很脆弱的，但他也不能真的伤了乔青，毕竟乔青太过于记仇。他的拳头破开绵绵的雨，带着水汽杀至乔青胸口，还没等他暗喜，拳面忽然一阵刺痛，激的他大叫一声后撤了一步。
　　乔青控制了力气，只是拿那枚钥匙护在胸口，没有用力。他也不想玩阴的，只是觉得很无聊，这群人永远是这样的低级乐趣，仿佛不打架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他看着飞豹，面色毫无波澜：“你跟鬼影有什么问题自己去解决，不要扯上我，我对你们的事情没有一点兴趣，从前到现在都是，你再来烦我，就不只是拳头破点皮的事情，我让你知道一而再再而三的下场。”
　　“乔青。”飞豹收起了拳头，“鬼影来找你你也这样说吗？”
　　“他比你更烦，我见一次打一次，谁也别来找我。”乔青说。
　　“我早就想问了。”飞豹忽然勾起嘴唇，乔青看着他的表情皱起了眉。
　　“你和鬼影，是同性恋吧？”

　　乔青以前倒是没被拘留过，这是头一次进了片区调解室。
　　他没感觉自己身上有多痛，也没觉得自己打的有多狠，回过神来的时候飞豹已经捂着脑袋惨叫着倒地了，脸颊上一溜新鲜的血迹。
　　警察问他为什么打架，他梗着脖子一句话也不说，他也没办法说出来自己为什么打架，这本来是一件可以私下里解决的事情，不过是路过了俩大婶把他俩报告给了警察。
　　飞豹被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就回去了，由于乔青还没满十八，民警还得给他监护人打电话，调出信息一看，这位警察同志挑起了眉毛：“呦，你这回家得被狠狠修理吧？”
　　乔青低着头，咬了咬嘴唇。
　　文途抽不开身，廖飞跑过来接他，开了俩破福特，乔青一坐上去就被烟味呛得差点翻一跟头。
　　“你这是为什么打架？”廖飞在前面开车，听他在后面咳得不行，把窗户摇了下来，“不好意思，一晚上在车上没睡，只能抽烟提神了。”
　　“没什么，有人找我麻烦我肯定得打回去。”
　　“你这身板还能揍人呢。”
　　乔青一挑眉不说话。
　　廖飞安静几秒钟恍然大悟：“哦，我忘了你以前是乔非常儿子。”
　　乔青不悦地皱起脸，看向边上的街景。

　　上个月，乔非常和米修就在最高人民法院接受了判决，行刑的那天乔青焦躁不安，一整天都浑浑噩噩，他不敢相信这一天真的来临，他感觉自己似乎还住在那个黑暗阴森的房子里，一睁眼就会看见乔非常剃光的脑袋和不怀好意的笑。
　　他整整发了两天烧，南知风请假照顾他，第二天晚上文途打电话来，他才有了实感。
　　乔非常真的死了。
　　乔非常团伙的所有人都落网，该判刑的判刑，该处决的处决，该坐牢的坐牢，困扰他十多年的生活在一朝之间拨云见日，实在太不可思议。
　　文途还告诉他一个消息，他们已经追踪到了乔蓝的下落，在洛杉矶飞往泰国的航班上，省厅安排了便衣，准备将她一举逮捕。
　　乔青没说话。
　　电话挂断以后，南知风坐过来握着他的手，在他迷茫的眼神里俯下身含住他的嘴唇，轻轻地吻着。
　　他不问乔青发生了什么，有眼泪落下来，他不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乔蓝最后有没有落网，文途没有告诉乔青。
　　乔青一病好了以后也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他的生活似乎已经开始步入正轨，每天都充实而快乐，他喜欢和南知风接吻，在细密湿润的吻里，他能够丢掉所有的烦恼。

　　廖飞先带乔青在高级餐厅吃饭，他本来定了房间请人吃饭，但受邀者临时有事来不了，这顿饭就他俩吃了。
　　吃到一半，文途和林渡云也来了，据说是因为饭菜太好太丰盛，光他们两个人吃太浪费。
　　和文途他们一起走进来的还有一个长相很严肃的男人，文途说这是他大学同学，但在交谈里乔青渐渐听出来，这位严肃的男人是市教育局的一把手。
　　他竖着耳朵听几个人聊天，机械的往嘴里塞饭，一时间心里的欢欣激动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又紧张又期待，终于，男人望向他微微一笑：“你的名字叫乔青？”
　　“啊，是。”乔青忙放下筷子，抿了抿嘴唇，坐着应对的准备，但男人只是笑了笑说：“我知道了，你要好好学习啊。”
　　“啊，好。”乔青又赶紧点头。
　　“你叫我叔叔就行，我姓谭，比你文叔大两岁。”
　　“谢谢谭叔叔。”
　　文途夹了一筷子排骨，不满道：“你干嘛把我说的那么老？乔青平常都是叫我哥的。”
　　“要脸不？”谭叔翻了个白眼，表情都生动了起来，“去看看脑子吧，别天天在办公室待缺氧了。”
　　乔青心里很感谢文途，他知道谭近恒肯定不是轻易就能请得动的人，为了他，文途做了很多事情。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南知风刚好打来电话，乔青拧开门接起电话就听见撒娇般的一声：“乔青……”
　　“嗯？”
　　“你想我吗？”南知风在电话那头问。
　　“嗯……”乔青好像很认真的想了想才回答，“有一点吧？”
　　“才一点吗？”南知风不太满意，“你不应该想我想得废寝忘食吗？”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好不好？”乔青笑了一声，“你干嘛觉得我是那种为了爱情什么也不管了的人啊？”
　　“哦。”南知风幽幽道，“那你大概是已经不喜欢我了吧。”
　　“好吧，其实我确实很想你的，至少你不在家的话我就只能吃泡面了。”
　　南知风又不高兴了：“你自己不会去买点东西吗？你可以去吕大哥的店里吃饭啊。”
　　“我很懒的啊。”乔青打开电视，“你不是要我想你想的废寝忘食吗？我做到了一半哎，你还不满意？”
　　“你这样子根本不是喜欢我的表现，纯粹是你个人意志的体现！”
　　“那好吧，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乔青撕开了桶装泡面的盖子，“斯拉”一声，“但是我现在要吃泡面了。”
　　“……”
　　“不要生气了，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我不听。”
　　“那好吧。”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手机又传出来动静：“是什么事情啊？”
　　“很好的事情，你一定不要太夸张了。”乔青飞快说道，“过几天我要去你们学校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