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岁灯华

63、第六十二章 乔青张了张

　　原本定的一个小时，乔青只待了四十分钟就出来了。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安静的看着走廊的地面。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绝望裹挟着他，曾经他被乔非常打到头破血流下不了床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绝望，海浪一样呼啸着拍打过来的绝望，如果在里面多呆上一分钟，他想他一定会带着乔红逃出去，一起找个地方自杀。
　　乔红看着自己的腹部的时候是茫然的，那种眼神，像濒死的小鹿。很难想象一个孩子出生以后没有爸爸，大概率也不会见到妈妈，他在这个世界上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乔青不禁想到了自己，他是有父母的，可是他也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第一次知道父母的存在时，他想起来，米歇尔是近乎残酷的，用那种恶魔一样的声音告诉他，他们已经死了。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回头，他知道那是南知风。
　　“要回去吗？”南知风问，“林警官说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可以去家里吃饭。”
　　“我好累。”乔青疲惫地放下了手回过头，“我没想到情况这么……复杂。”
　　“有些事情本来就是很难预料的，”南知风说，“如果你想倾诉，我保证我永远会在你身边。”
　　乔青张了张口，右手滑下去牵住了南知风的手。
　　“我们回家吧。”他垂着眼睫，安静地说，“我好想睡觉。”

　　文途让人帮忙把他们送到了仙人桥的大路口，乔青安静地下车，都忘了道谢。南知风牵着他的手，攥得很紧，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乔青眼睛里流露出的那一丝茫然和忧伤让他很担心，他怕自己不抓得紧一点，乔青就会像风筝一样立刻随风而去。
　　走到某个小巷前，乔青突然停住了脚步，长了青苔的墙角和几块熟悉的破砖提醒着他，这里是细街。
　　很久不曾从这里经过，他下意识地走了进去，南知风牵着他跟过去，在紧闭着的大门前停下了。
　　几个月前封禁的大门已经被撤去了封条，木制大门透着一种荒芜的气味，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这里就要被公安局收编最后转让，也有可能在转让之前先迎来拆迁，毕竟老街区早就成了一块啃不下来的烂骨头。
　　“这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南知风问。
　　“嗯。”乔青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抓到的四个玩偶？在里面，我没有拿出来。”
　　“玩偶？”南知风想了想，不禁笑了出来，“你想去拿吗？”
　　乔青倒是很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趁现在还能进去，我想去拿出来。”
　　“能进吗？”南知风有点担心，抬头看着那个有点高的围墙，心里无端生出一股烦闷来，“你现在不住在这里，这个屋子锁起来了……”
　　南知风话还没说完呢，乔青就变戏法一样从手掌心里转出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南知风愣了愣，“哪来的？”
　　乔青眨了眨眼睛：“你刚刚一点都没注意到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南知风看着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为什么不住在这了。”
　　“是吗？”乔青又眨了眨眼，“你还不知道呢，等有时间了……我再告诉你。”

　　南知风开始期待这个“有时间了”到底是哪一天，每一天都好像是那一天，每一天乔青都好像有话要说，但最后说的话都不轻不重不痛不痒。他知道乔青想要对他说的绝不是这些零零碎碎，他知道乔青在做一个巨大的心理挣扎，他知道乔青的那一个“有时间了”也许还要等很久很久，但是没关系，他们现在有很多的时间。
　　那天回来之后，乔青把四个颜色的Kitty都摆在了南知风的枕头边，素净的房间一瞬间就活泼了起来，南知风趴在床沿说：“乔青……这是南知雨喜欢的装修风格……”
　　“是吗？”乔青蹲着在打游戏，手一抖放错了个技能被拉进人堆暴揍一顿，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愤然道：“什么鬼游戏！不玩了！”
　　“真的吗？”南知风还是趴在床沿，侧着脸，用那双亮晶晶笑意盈盈的眼睛看着乔青，“那你还记不记得，下午的时候，你承诺给我的那个游戏？”
　　乔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包含的情绪让南知风的心跳忽然之间变得很快。在沉默的那几秒钟里，南知风慢慢直起身体，慢慢地靠向乔青，在他们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贴在一起的时候，乔青忽然甩了拖鞋翻上了床，撑着被子狡黠地勾起嘴角：“宝贝儿，今天我什么游戏都不想玩了。”
　　“是吗？”南知风也直起身体，学乔青眨了两下眼睛，在乔青翻身准备跳下床的那一瞬间蹦了上去钳制住他的双手，“说话不算话真的不好，你在我这里一点信用度都没有了乔青，你今天不准备补偿我一下吗？”
　　游戏里的小人已经复活了，乔青感觉自己心里的小人马上就要被烧死了。手腕被死死抓住的感觉其实很不舒服，南知风的手掌力气很大，而且温度很高，高到他的耳朵好像也被点燃了。
　　他其实也没听清南知风到底说了什么，就这么偏转着脑袋瞪着眼睛看着另一个人的嘴唇，淡粉色的嘴唇，看起来很健康，如果轻轻地吻一下，大概会很舒服吧。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南知风压低了声音，也压下了身体，右手握住乔青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乔青猛地抬起头，而刚刚被他静静注视着的那个漂亮的嘴唇就贴了下来。
　　记不清曾经是谁说过，最完美的亲吻，两个人都应该闭上眼睛，细细地体会，好好地感受，那是爱情的滋味，是浪漫的感觉。
　　乔青根本就没来得及闭上眼睛，他完全是措不及防的，亲吻到底是什么感觉，他沉浸在那短短的几秒钟，并没有品出什么滋味来。
　　也许南知风感受到了爱情的滋味吧，乔青想。南知风闭上了眼睛，轻轻的呼吸让乔青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感受到南知风嘴唇的轻轻颤动，也看得到南知风睫毛的微抖，他从来没有觉得和谁的胸膛离得这么近，近的能够听得到彼此的心跳。
　　就在今夜。
　　就在当下。
　　南知风松开了他，然后张开了眼睛。他轻轻的摸了一下嘴唇，似乎有些无措，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吻而已。乔青想着。而这时候他又硬气了，轻哼了一声：“满意了没？”
　　南知风点点头，颇为意犹未竟地舔了舔嘴唇。

　　乔青每天就趴在床上打游戏，偶尔会神游，南知风有时候很忙要十一点钟才回家，乔青总是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偏过头对他粲然一笑。
　　“要亲一下嘛？”乔青放下手机趴在了沙发背上。
　　“现在？”南知风手里还抱着一沓书，明天期末，今天他们要把书都带回去。
　　“你今天一天都没看到我，不想我吗？”乔青跳下沙发，往房间走过去，“那你去复习吧，晚安。”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乔青的手机发着莹莹的光。
　　“我知道了。”南知风放下书跟在后面，乔青“啧”了一声：“你知道什么了？”
　　“其实是你想我了。”南知风说完就停了下来，乔青的脚步的顿了顿，转过身斜睨着南知风：“嗯呢！”
　　南知风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乔青的游戏已经结束了，他拉着乔青的手走进房间，连灯也没开：“我今天要给你表演个节目。”
　　“拉小提琴？”乔青挑起了眉，虽然在黑暗里看不清，但南知风似乎能看到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想听？”
　　“吵死了，这栋楼不只你一个高中生，你要不要讲点公德心啊？”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道德感了？”南知风笑笑，起身去把小提琴拿过来，“这段时间忙复习没练琴，上课的时候被老师骂了一顿，我今天得录一段练琴的视频给我们老师，不然期末了也不让人消停。”
　　“哦。”乔青走过去把灯拍开。
　　“就一个哦？”南知风把琴弓搭上去拉了一下，悠扬的声音盈满了房间。
　　“哦。”
　　“我是想拉给你听，拍视频是顺带的。”南知风拉着乔青的手，“不要生气嘛……”
　　“那你还挑衅我？”乔青甩开手坐到床上看他把手机架起来，“到底谁是顺带的？”
　　“我是顺带的。”南知风又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会不会觉得我发神经？”乔青看着他。
　　“不会啊，你这样才有意思。”
　　“以后你就不会这样觉得了。”乔青说。
　　“你就是很有意思，过多少个以后我都是这样觉得。”南知风说。
　　“拉吧。”乔青别过脸，“进行你的艺术生产。”
　　“我感觉你这个话有歧义，好像在骂我。”
　　“才没有。”乔青笑了起来，“快拉啊！”

　　那个夜晚就这样过去，如水的月光下，乔青和南知风的脸相对望着，他们的灵魂似乎在琴声中交合，所以在很久以后，谁都忘记了当初要说的那个秘密是什么的时候，这个夜晚也像是那一抹擦不掉的朱砂痣，永永远远留在了少年那还有些痴狂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