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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与神对话(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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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题靠哲学组来想办法是没有用的,那群人只知道白日做梦,肯定会把自己彻底绕进永恒的牛角尖里。”
“咱得抓紧时间解决问题才行。”
说着,昂塔斯将手里的小镜子往控制台上狠狠一拍。虽然动作幅度有些大,但新敷的面膜仍稳稳地待在脸上。
清脆的叠响如同颂钵般回荡在空间里,镜面丝毫未裂。它由高强度原石打磨抛光而成,坚硬、清晰,足以将任何细节无情放大。
“哦,不对!我忘了,人类抓紧不了时间。”昂塔斯恍然地仰起脖子,这样有助于预防颈纹的产生,“毕竟时间不属于我们,而是属于那个神鬼不明的存在。”
一抬头,他便看见了天花板上自己的倒影,下意识调整了一下角度和表情。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昂塔斯:“……”
昂塔斯号的船舱也被他设置成了镜面模式,这些天他照镜子照得快魔怔了。
舱顶、桌面、甚至枪身的反光,都成了他“自恋”的工具。多日来,他已经掌握了自己最好看的角度,也学会了应对长期太空行军导致的皮肤红血丝,连脑袋上几十年没打理过的羊尾辫都拆了又编,编了又拆。
他现在的脸比肩膀上的勋章还要闪闪发光,精致得比男人还男人。
可亚森·瑟兰口中的“答案”依旧无影无踪,更别提那个神秘的“问题”了。
副官也没心思排挤自家上级了,但声音听起来依旧是半阴半阳的,“不是时间够不够的问题,而是信息量实在有限。我们目前所掌握的全部讯息就这些:亚森·瑟兰自己的答案是黑色,而每人有每人的答案,答案在镜子里,而答案对应的问题是杀死本源神的关键。”
昂塔斯越听越烦躁。
“现在全军上下天天照镜子,到处还都贴满了那家伙的海报,就为了搞明白他失踪前留下的那番话,很诡异啊。你们说,这会不会根本就是亚森·瑟兰的阴谋?他是在嘲讽我们‘照照镜子看明白自己啥德性’,还是想洗脑全共和军成为他的死忠后援团?”
“也或者,他的终极野心其实是当银河系万人迷?”
副官:“他不早就是了么?”
昂塔斯:“……”
通讯另一头的香农:“……”
他心底不由浮现出那个人的面庞。那双瞳底的纹理如同一圈繁复的紫藤,眼睫和眉毛都是偏深的棕,在光下会晕出烟金色,皮肤是冷调的白。唇呢?发红,时而浅淡,时而浓郁。
亚森自己的答案是“黑色”,可是他身上哪里有黑色?
难道要往下想?
他立刻掐断思路,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昂塔斯显然也不可避免地思想滑坡了。他咧出一抹微妙又粗糙的笑容,“亚森·瑟兰脖子以下的部分有没有‘黑色’的什么?这恐怕得问昭廷。”
他往后一靠,又拿起小镜子,百无聊赖地揽镜自顾,“不是我说,像这样天天照镜子能有什么进展?只会让人变得做作。”
“这样下去,怕是要等到被本源神收割那天,看到自己的死相才能弄明白。”
“不需要等那么久。”香农回答。
“嗯?”昂塔斯挑了挑修剪得体的浓眉,“聪明人要发力了?”
“聪明谈不上,我们想的也不过是笨办法而已。”香农笑了,“我的学生们为此倾注了许多心血,眼下应该有结论了。”
昂塔斯号里,这位新任学院院长的全身投影淡如虚痕,恍若书窗外收敛至极的月光。他的背后,出现了另一道更加凝实的身影。
斯文的年轻人朝着众人颔首。
香农介绍道:“这是我的学生,桥野。”
在他的示意下,学生展开了讲述。
“亚森上将说,每个人的答案就在镜子里。从字面意思理解,他所指向的无非是新人类外表的某种视觉特征,而这个特征,在本源神的影响下,被所有人集体忽视了。”
“通过照镜子来寻找,自然也是一种方法,不过,学院团队尝试了另外一条更为复杂的路径,那就是调取人类文明数据库,以大航海时代的银心纪元作为界限,将该节点前后的资料进行比对,从而判断,人类对自身形象的认知构建,在遭遇本源神之后,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他手一挥,亚森·瑟兰的半身像缓缓浮现于众人眼前。
空气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画笔,从那人的发丝一线线地开始勾勒,接着到五官,最后再到军服。
听众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如今,我们终于找到了他口中的‘问题’。”学生的语气越发轻了,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轻颤的尾音。
他停了片刻,然后强行扯出笑。
“诸位看看手边的镜子,对着自己的倒影,然后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头发的颜色,是什么?”
“……”
没有人回答学生。
安静蜕变为寂静,再蜕变为死寂。
死寂之中,有细腻的响声微起。
桥野将目光挪向声源,仿佛如果不找个确切的落点,他就会被什么东西吞没。
他看见,昂塔斯手中的小镜子依然完整,只是在手劲的作用下,发出了类似冰层破裂的声音。
仔细听的话,又像是鸡皮疙瘩在密密麻麻地战栗。
……
四方京基地,某处走廊。
香农·埃舍脚步匆匆,差点与迎面而来的蓝特助撞上。
“我明白了!亚森为什么想要让我们去研究头发的颜色!因为发色的变化最直观也最不可逆转地反映了时间的流逝!!!祂夺走了人类在时间上的主权,因此人类才看不清自己的发色!”
“但是,这也反向证明了,人类与未来存在必然的连续性!就算祂可以通过侵蚀敏感人群的精神意志来影响命运的轨迹,却没有能力‘注定’我们的未来!!!”
“人类确实无法占有未来,永远也不可能!但人类所绝对拥有的、且绝不可被剥夺的,是可能性!”
“可能性,就是胜利的关键!”
“银河系仍有机会赢得这场战争!物理派和哲学派都有希望了!”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抓住了蓝特助的手臂,“祂不想让人类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将现在的亚森送往了未来!这就导致亚森的时间线相对于宇宙时空基准发生了平移!幼年期的亚森才会从过去被拖拽到现在!”
蓝特助的神色始终紧绷。
她递给香农一幅数据面板,“在小上将…小亚森身上,我们发现了更棘手的问题。”
“他的声带,被人为破坏了。”
她指尖一划,带出一张玩具戒指的照片,“他所佩戴的这个外部发声辅助器,我们分析了其核心程序,从而发现,设计者的唯一目的,就是阻止他说出某个特定的词语——允许。”
“而且,尽管有传音设备,他也几乎完全不主动说话,也极少对外界刺激做出明确反应。为了与他建立沟通,我们特地请来了银河系顶尖的儿童心理学家,但毫无进展。”
香农·埃舍皱起眉头。
“亚森自小便成为本源神的容器,也就是说,几十年来,末日一直被禁锢于他的意识深处。我无法估量神祇对他的影响有多深刻,但起码初步推断:他眼中的世界,很可能与常人所见的一切,完全不同。”他抬眼,十分坚定地同蓝特助相对而视。
“甚至可以说…他眼中所见,便是‘未来’本身。”
蓝特助示意香农跟着她,朝着某个方向走去,“儿童心理专家倒是没想那么远。他们只是单纯地想帮助可爱的小王子殿下。”
“现代心理师认为,如果能直观地看到孩子眼中的世界,才能设身处地去理解他们的感知模式,进而真正开启封闭的内心。这类似于远古时期,先民通过分析儿童绘画来解读其心理状态,而如今的技术更加先进,也更加直接。”
她来到医疗区入口处,递给香农一枚扁扁的特质圆片。
“如今,我们能实现真正的——”
“共感。”
他们进入观察室。
零零星星几个人,正透过宽大的单面透视玻璃,注视着那间温暖明亮的儿童观察室。
室内,男孩坐在蓬松的包裹椅里,头发上的粉色蝴蝶结仍未被摘下。心理医生正坐在他对面,满脸和颜悦色,语调柔软又缓慢。
“宝贝,你的发饰很漂亮哦。你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东西?”
“……”
“想不想听童话?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些有趣的故事?”
“……”
“如果给你头上的蝴蝶结换一个颜色,宝贝你会选什么颜色呢?”
“……”
无论医生如何引导,男孩都始终一言不发,紫色眼眸冷淡地注视着前方。
那种沉默,令任何大人都无能为力。
在场的人陆续带上精神贴片。
蓝特助按下通讯键,“我们都已准备好,可以开始了。”
雷昭廷扭头看了一眼香农·埃舍,两人微不可查地对彼此颔首。随即,他们不约而同转回视线,锁定在观察室里。
心理医生将一枚马卡龙色的兔子贴片按在自己太阳穴,又拿起另一枚,小心翼翼地为孩子贴上。
他深吸一口气,眉眼舒展,“现在,我们来玩一个特别的游戏好不好?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放松身体,想象自己是一朵蒲公英,在春天的风里飘起来……”
他一边引导着,一边悄然启动了装置。
观察室内,所有人脸色剧变。
室内的照明光线依然温馨,然而,他们通过小亚森的眼睛,“亲眼”看着,那位心理医生的身体正在发生骇人的畸变。
香农下意识后退几步,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颤抖着扶住了墙面。
他看见了……
小亚森眼中的医生,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坨不停腐烂又反复再生的肉,滴落着血腥泥泞的碎渣,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轮廓。
雷昭廷毫不犹豫地推开一旁的门,冲了进去。
蓝特助不由瞪大眼睛。她发现,在小亚森的视野里,雷昭廷的身影依旧如常,并未发生任何可怕的变异。
她强忍着不适,走进房间,低头观察起自己的模样,然后毫不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在孩子的眼里,也成了一团恐怖的肉块。
难道,这就是亚森·瑟兰一直以来所见到的世界吗?
“救…救救我……”
那位饱受心理折磨的心理医生,一把拽掉了自己头上的连接装置,痛苦地跪倒在地,痉挛不止。
男孩漠然地看着医生。
他自行扯掉全身佩戴的精神链接,又将那枚能发声的玩具戒指摘下,扔在了地板上。
雷昭廷大步来到小亚森面前,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看向心理医生的视线。几名队员反应迅速,瞬间将崩溃的医生抬离了现场。
观察室内,只剩下雷昭廷和孩子。
“没事了,我在这里。”他将手缓缓覆在那只冰冷的手上,语气极尽安定。
小亚森的眼睫轻微地颤动着,但依然紧抿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没事,我在。”
雷昭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将男孩轻轻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天前,帝国最高监狱。
昂塔斯带着副官,穿梭于冷彻的廊道。两侧,冰封牢房无声地向后匀速掠去。
【上将的六个仆人,一人一间,不多不少,一个不落,他们在外面估计都没有这待遇吧?】精神回路里,昂塔斯大大咧咧地感叹着。
可不知不觉,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其他单元格里的囚犯,一个个被冻得如同人型冰棍,惨白却清晰。然而,那六个仆人,像是冰块里的六簇牛奶色液体。盯久了,他都感觉那些白袍好像是在缓缓流动。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的副官问他:【看对眼了?】
昂塔斯:【……】
他继续向前冲刺而去。
终于,在尽头,他看到了此行的目标人物——雪莱金。
帝国六翼长官,被关在了深暗的牢房之中,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仿佛一只残损的狼躯,空悬在深不见底的幽井里。虽然他是唯一没有遭受冰封惩罚的人,但遍体伤痕堪称惨烈,像是经受了泄愤般的折磨。
【啧,神翼之间可真是虚伪同事情啊,逃跑都没想着带上他,留他在这里体验酷刑。】昂塔斯感叹道。
【我想,可能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同事情,毕竟…雪莱金,这位前任帝国上将,曾经可是其他三翼的上级?】副官永远阴阳怪气。
昂塔斯:【妈的,出去非得收拾你。】
他黑进系统,打开牢门。
听见来者刻意发出的动静,雪莱金给面子地掀开眼皮,瞳孔的蓝色晦暗不清。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还活着么?”
昂塔斯此刻脸上神情之复杂,是照镜子镜子都会碎掉的程度。他忍不住低吼出声,“你还好意思问?!你到底咋想的?!难道你也跟拉培尔一样疯了吗?!”
雪莱金又将头低了回去。
“也许吧…但我确实听见…祂对我说话了。”
“我以为我可以杀死祂…替我的莉莉安报仇…我不能让她失望……绝对不能。”
“没有人比莉莉安重要…没有人…...”
昂塔斯:“?”
他最烦听这些有的没的。
他利落地将雪莱金从光牢里解救出来,将人打包得严严实实,准备一举扛走。
一缕缕透明的输液管从雪莱金身上悄然垂落。副官提醒昂塔斯:【雪莱金是个危险的角色,别忘了,他担任帝国上将、反抗暴政王朝的时候,你还是个吃鳖吃到撑的下士。】
昂塔斯在百忙之中翻了他一个白眼,【你怎么不说,我当上共和勋将的时候,他成了个吃牢饭的叛徒?】
他们身后,雪莱金的低笑响起,“你们…该不会真的以为,帝国最高监狱…是任由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摩的港吧?”
他的话音尚未在耳边消散,整个空间内部突然陷入死寂。
昂塔斯:“……”
猩红的光线瞬间环绕在他们身侧,如同密集的蛛网,将双人营救小队牢牢困住。
这座号称银河系顶级的监狱里,在这种时刻仍见不到半个狱警的身影,只有死局般的机关无处不在,连空气都似乎渗透了致命的毒素。
“妈的!整这么多阴森森的东西,你们帝国一天到晚藏得什么乱七八糟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老子今天必须把你带出去接受小雷的不公正审判!”昂塔斯怒吼着。
他抬手,能量护盾瞬间展开,挡住第一波倾泻而来的麻痹射线。
“别白费力气了。”
肩头被轻拍了下,昂塔斯下意识一扭头,顿时满脸不可置信。
雪莱金从容不迫地将身上的绑缚一一去除,手臂肌肉力量感十足,脸上的笑容却惨淡至极,“真相,在‘伊甸园事件’的原始记录仪里。记录仪我放在了阿兰奇基地。你们如果好奇,可以去找找看。”
“还有,替我对他说句对不起。就当这是我的遗言吧。”
说着,他一拳砸进墙里,扯出数截线缆,从自己的手腕开始缠起,一直捆到五指。
昂塔斯眼睁睁看着,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这人已经就地取材,成功给自己制作了一对临时拳套。
昂塔斯:“……”
男人一身沉寂,气质危险。
“十分钟,快跑。”他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你……”昂塔斯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兄弟,你这歉道得有诚意,我替亚森·瑟兰受下了。还有啊,祝你安息。”昂塔斯不再犹豫,带着副官扭头就跑。
时间回到星野纪元184年19月20日。
雷昭廷拿起医疗修复仪,将其轻柔地贴合在男孩的颈部。仪器发出柔和的蓝光,开始自动扫描并修复受损的声带组织。
没过多久,伴随着一阵清亮的儿歌,医疗仪提示【声带修复完成】。
男孩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不确定地张了张嘴,尝试着说话。
“我…”他的嗓音稚嫩,又有些哑哑的。
雷昭廷蹲着身,与他平视,目光专注而耐心。
就在此时,观察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队员冲了进来,满是焦急,对着在场众人喊道:“我刚收到昂塔斯将军的讯息,不能让小孩说话!”
“那个孩子一旦恢复声音,就可以允许本源神出来!世界会因此毁灭的!”
香农埃舍立马启动了房间的武装屏蔽网。
其他人也下意识举起枪。
孩子似乎对外界突如其来的戒备浑然不觉。他只是试探性地开口。
所有人的神经顿时紧绷到了极限。
然而,下一秒,他们只听见,孩子对雷昭廷说了两个字——
“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