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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与神对话(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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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醒得好早。”
“嗯。”
“早餐马上就好。”
“嗯。”
雷昭廷看着亚森明明睁不开眼却还非要起床的模样,只觉得嘴角被羽毛轻轻挠着,忍不住地想要翘起。
他转身走进厨房。
片刻后,他将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亚森套上男友的卫衣,坐到桌前,很有些困倦。虽然他和雷昭廷在原则上各自坚持己见,但在床上…不,是在原则之外,他们会完全反过来。这大概就是他们对彼此说抱歉的方式吧。
他既为昨天的试图离开而负疚,同时也为“如果下次有机会、他一定还会这么做”而心怀歉意。
亚森决绝地拿起餐叉。
第一,他必须弄清楚与“黑色”有关的问题。
第二,他必须离开。
这两者不分主次。
最后,他必须杀死本源神,独自地。
——这一切都在享用完早餐之后。
餐桌上的早点五花八门,比彩虹星清晨的天空还要七彩缤纷,最中间则摆着一碗鲜艳的汤,莹莹发绿,仿佛孟婆的胆汁。
那是萝切·庞塞临走前留下的,喝下去就可以恢复记忆。
他没有喝,但绝不是因为赌气,而是那碗汤看起来太过倒胃口。
亚森叉起一块切好的奶油松饼,细细地嚼着。雷昭廷帮他倒了些果汁,顺便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我这阵子不出任务,就在彩虹星陪你。”
青年的声音里浸满了晨曦般的温存。
亚森再次“嗯”了下,比昨天夜里发出的无数声“嗯”都要像“嗯”得多。
他很清楚,在接下来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里,雷昭廷都不会再放他独自离开了。昨夜,这人在床上很好地释放出了相关讯息,一次又一次,他接收得都满到溢了。
他得等待时机。
雷昭廷抿了抿唇上沾来的奶味,坐回到亚森对面。亚森的左手旁摊着《银河系简史》第三百五十三卷,而他的右手边则是情报面板,自动刷新着有关帝国前任女王和现存六翼军官的最新线索。
他抬头,用视线专注地临摹着伴侣的眉眼,“你妹妹的动作比我们想象中要快。每次几乎要找到她时,她总会悄无声息地消失。我怀疑,她和六翼在一起。”
“嗯。”
“……”
看着面前淡定享用早餐的人,他心头掠过几分不太妙的预感。
亚森心底的比格一定是在酝酿什么。
他试探道:“你昨天不是说,你的答案是‘黑色’。今天让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
“砰!”
门被轰然撞开,雷昭廷的话被打断。
“好。”亚森没忘记回答爱人的问题。与此同时,星刃在客厅里爆裂开来。满世界都绽开清耀的紫芒,将所有来客的视野闪得只剩下人生的尽头。
雷昭廷眼疾手快,拦下了攻势。
金紫两色的光亮纠缠着散去,率先显露出的是一张无比暴躁的脸。
“昭廷你疯了!你把他藏起来就算了,竟然还让他有机会逃跑?!”
来人将手直直一指,指出了千军万马的浩然声势,直奔亚森。
“星星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千万不要被亚森·瑟兰给欺骗了啊!瑟兰家族的人最擅长使诈!!!要知道他姐姐当初是怎么暗算我们共和军的!”
胡安一边苦口婆心,一边死死盯着安然坐在桌边的人。那张比冰雪还冷的脸上嵌着一双宝石般的眼瞳。两抹高傲的紫,与当年的帝国长公主殿下如出一辙。
他的眼中不由戒备更盛。
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够忽视瑟兰的魅力,但他自认为是幸运的少数派之一。
昂塔斯在他身后,将手一摊,“抱歉啊小雷,他权限比我高,门禁也闯得比我溜,兄弟实在没能拦住。”
胡安怒火更旺。
“首座就不该放任你来接手和他有关的事!昭廷,趁现在、趁银河系其他势力还没发现他活着,我们还来得及重新谋划一切。”
“这是唯一的计划。”雷昭廷回答。
胡安:“……”
客厅窗边的餐桌上,满桌食物只被享用了几口。暖木桌旁摆了一束金塔般的花,奢侈得让高级行政官都叫不出名字。房间里,哪怕是最没形状的流沙枕,都被整理得棱角分明,带着行伍出身所特有的秩序感,可俩人的头发却凌乱得像是打了一宿滚。
虽然他们的军事首席看起来稍微好些,但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落在胡安眼里,根本就是被艳鬼迷了心窍。
“……”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行政官的眉毛粗黑,恍若烧焦的荆棘丛,此刻拧得死紧。因为眼皮上那道疤的挤兑,他皱眉时左眼圆些,右眼却睁不太开。
亚森勾起唇角,带着几分轻慢问他:“你眼睛上的疤,似乎有来历?”
“当年你姐在我脸上留了这道痕迹,还嘲讽我破了相。”胡安咬牙切齿,“后来我追着她打了二十七个星系。你,给我当心点。”
他还有个姐姐?
亚森看着那道粉得发红的肉痕,心里生出了几分亲切。他看向胡安,那目光像是在欣赏盛有明珠的宝匣。
他轻声笑了。
“你该感谢我姐姐,她给你留下这道疤,让你连丑都丑得有借口。”
雷昭廷:“……”
昂塔斯:“……”
跑来劝架的其他人:“……”
胡安身子一仰,“老子今天非得替天行——”
昂塔斯立马牢牢架住暴跳如雷的胡安,蓝特助也赶紧上去帮忙,以身为界,拦在了他跟前。
“你们——!”胡安瞪大眼睛。
雷昭廷牵起亚森的手,“我们去找你想要的‘黑色’,这里会有人帮忙收拾。”
“嗯。”
胡安:“!!!”
……
两个人不费力气地将胡安的不快抛诸脑后,来到了彩虹星最火热的闹市。街边,两对视线如同织网一般,在绚烂的景致里筛出黑色。
亚森漫不经心地张望着。
雷昭廷的瞳孔如渊潭般黑润,路牌的金属边框是微损的哑黑,来往的行人影子透着模糊的炭黑,路边摊卖的一排排点心,镶嵌着蓝莓黑的花边。
黑色无处不在,构成了宇宙的底调。
世间有无数问题,都可以用黑色作为答案。他要如何找出…最关键的那个“问题”呢?
算了,还是先想办法离开雷昭廷吧。
“我…”他刚开口,街道顿时萧条。
虽然彩虹星人脸盲且色盲,但极其擅长识别声音。亚森的音线一被认出,就有人扯嗓子高喊:“大魔王来啦!大家快带上最值钱的家当赶紧跑啊!!!”
“……”
这对情侣眼睁睁看着,路人双腿飞转,如同车轮,两侧的店铺瞬间降下金属闸。街头最火爆的蛋糕艇,鱼雷一般地消失在视野里,还有流浪汉将毯子一卷,闷不吭声地躲进了下水道。
雷昭廷:“……”
“他们是害怕我破坏星球财产,但我不是故意的。”亚森向他解释道,“只是,自从醒来之后,我的力量偶尔会外溢。”
他忍不住又补充道:“这段时间,我已经正常许多了,再没有失控过。你知道的,对么?”
“别乱想,我相信你。”雷昭廷将他的掌心捂得极热,“也别担心,我已经带人将这里重建起来了。”
“对了,宝贝,你刚才想说什么?”
亚森勾起唇角,“我想吃花圈蛋糕。”
雷昭廷闻言一顿。
在他眼中,亚森的“撒手没”属性简直就像神像脑袋上的那圈光环,正闪闪发亮,昭然若揭,但面容又是那样剔透澈凉,仿佛一个乖到永远不会跑的冬天。
最终,他还是开口,“那你等我。”
“嗯。”
…………
“瑞丽安小姐,彩虹星的特产花圈蛋糕,您要不要尝尝?要知道,虽然当地居民的视觉感知度受限,却也因此进化出了无与伦比的听觉和味觉。如果来了彩虹星,却错过了音乐与美味,那简直三生有憾!”
阴暗的巷子里,私家侦探喋喋不休。
瑞丽安冷冷瞧了他一眼。
她身边的灰衣骑士还没有动作,厄麦便上前一步。年轻的三翼长官脸上满是严肃,“说正事,夏路克。”
侦探很是失望地“啊”了声。
“正事就是——这两年里,我和我的同胞,通过克隆人的集群视野,满星海捞针,直到这阵子才终于发现,彩虹星被共和军封锁得极其严密,我们什么东西都窥不见。这颗星球,从来都不在任何军事管辖范畴内。其中…绝对有蹊跷!”
瑞丽安将厄麦拨开,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侦探。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了什么。
“欸,你怎么这么——”小路连忙抬手去推。就在他几乎碰到那只秀气的手时,身边却突然投下一道高挑的影子,散发着淡淡的冷气。
除了骑士,其余三个人均是眼神一亮。
“哥哥!”
“将军!”
“上将先生!您还记得我么?我是克隆人小路啊!真巧!虽然外面都说您是末日之源,但我总记得您守卫蓝瑙星时那漂亮无畏的身姿!啊,真是太巧了,不得不说,宇宙小得像个奇迹!”
小路长篇大段地感慨着,还没忘伸手去够瑞丽安的指尖。
“啊!!!!!!”
亚森面无表情地拧断了这人的手腕。
骨骼错位的脆响与凄厉的尖叫同时响起。一片嘈杂里,他的声音却冷得如同月光坠冰崖,“谁允许你欺负她了。”
侦探反应倒是快,用完好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管镇痛剂,猛地扎进大腿。
直到痛苦平息,他才满脸荒谬地看向亚森,“不是…我说,您眼睛里那抹美丽的紫色是什么奇怪的滤镜吗???”
“您如何看出我在欺负她了?!”
“她明明是在向我支付酬劳啊!我只是想客气一下而已!!!”
瑞丽安的唇角不着痕迹地扬起。她将一匣香草烟轻轻丢进侦探怀里,“我代我哥哥表示歉意。”
小路:“……”
亚森瞥了眼侦探的风衣。十分用力的暗黑色系,恍若蝙蝠的宽翼、废墟的阴影,但依旧不是他想要的那种“黑色”。
他不甚感兴趣地挪开了视线。
雷昭廷沉着脸赶到巷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如今已是平民的瑞丽安·瑟兰,隐匿着紫色的瞳孔,与一名灰衣男子藏在阴影里。亚森背对着他,脚边躺着龇牙咧嘴的私家侦探。
瑞丽安微微歪着身子,望向雷昭廷。
她优雅地扬起下颌,“雷将军,真是好久不见。”
随即,她的视线重新落回亚森脸上,语气放轻,“以及,哥哥…”
亚森抬起手,“小姐,你认错人了。”
瑞丽安:“?”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雷昭廷。
雷昭廷走到亚森身边,将手里的蛋糕放到他的掌心,然后才对前任女王解释道:“他失忆了。”
瑞丽安不笑了。
“姓雷的混蛋,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
雷昭廷:“……”
亚森抬手挡在瑞丽安面前,“不许吵架。雷昭廷,你说的,今天会陪我找‘黑色’的东西。”
瑞丽安立刻:“哥哥,我陪你。”
“……”
亚森将脸转向她,往雷昭廷那边歪了歪头,仿佛是在示什么意。他随即便伸手,无比自然地挽住男友的臂弯,还扣住了男友的手腕,姿态亲密极了。
雷昭廷下意识将手臂收得更紧,仿佛只要胳膊一松,“名分”两个字就会摔碎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位终于被正式介绍的舞伴,可紧接着他就听见,亚森冷静地向刚刚相认的亲妹妹发出提醒,“他在搜捕你,妹妹,我建议你现在就离开,我帮你拦他。”
瑞丽安:“……”
雷昭廷绷着脸,努力对亚森的可爱视而不见。他不觉疼地想,宝贝此时握在他胳膊上的手劲,还不如昨天晚上攥得用力。
瑞丽安一眼看透了他,于是只是冷笑,“哥哥,我知道你想要的‘黑色’在哪里了。”
亚森:“在哪里。”
瑞丽安朝着雷昭廷的方向挑起眉头,“不就在那里。他心脏,你只管剖开看一看,肯定是黑的。”
亚森:“……”
雷昭廷没接话。他只是垂下眼睫,嘴角抿起一道微撇的弧度。
亚森揉了揉他的大臂,以示安慰。
雷昭廷身上的肌肉被他搞得一会绷紧一会放松。
瑞丽安又是一声冷笑。
这糟糕的家庭氛围,小路看得直叹气,“不就是找‘黑色’的东西吗?这种事情还是得交给我这种专业人士才行呀。雷将军,不如咱先走?给人家兄妹俩一点独处的空间。”
“不是我说你,但就算是监狱,也还有探亲机会呢,对不对?”
雷昭廷看向亚森,亚森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雷昭廷沉声应道。
兄妹肩并肩,身后立着一位大型玩具似的便衣骑士,三人一齐看着外人的行踪消失得彻底。
瑞丽安这才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前任女王如同在位时一般大气,“哥哥,你想要什么样的‘黑’,我都能给你,除了雷昭廷。”
“我不想要黑色,黑色不过是个‘答案’。”亚森打量着这片色彩饱和的彩虹星世界,“我只是想通过‘黑色’记起来‘问题‘是什么。”
“虽然我失忆了,但我知道,我必须杀死我体内的那个存在。祂被世人称作本源神,对么?”
瑞丽安点了点头,“在时间上对抗本源神,是瑟兰家族首尾相衔的宿命。”
“那么,与黑色有关的‘问题’,也许就是诛杀祂的关键。”亚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乎能从她身上看出来问题是什么。
瑞丽安扫视着四周,若有所思。
“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记得么?”她没来由地岔开了话题,徒劳地向失忆者追忆着毫无温情的家族往昔。
她做了伪装,眼中既无紫色,也毫无期待。
亚森也很直白,“虽然我和你是兄妹,但我们看起来不像是会一起玩游戏的类型。”
“会的,我们两个总是在玩捉迷藏,从未停止过,而你永远是躲起来的那个。”她的语气平常极了,“我刚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但后来我懂了——你体内的那个东西讨厌我,因为我最像祂。”
“所以呢?”
“所以,祂会影响你的判断。如果你想要满宇宙寻找‘黑色’,那么也许,真正的‘黑色’就在你身边。”
“……”
某种寻不见根源的烦躁忽然攥住了亚森。他抬起头,只觉得天空的云彩斑斓得晃眼,像是一团团被彩虹糖撑到肿胀的鼻涕虫。
熟悉的恶心感,自他失忆以来,第一次漫上喉间。
他需要一支烟,他想。
不,是一盒。
瑞丽安从袖子里取出一盒香草烟,“喏,这个给你。就算雷昭廷舍得给你买,但我想,他应该是买不起的。”
亚森:“…谢谢。”
他接过宽而薄的金属盒子,没有过多地解释什么。其实雷昭廷在家里准备了许多,但他很少有想要去碰的需要。
他没有下一步动作。
说不清为什么,他不想在瑞丽安面前吸烟。瑞丽安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利落地转身。
骑士自然地跟上她的脚步。
“你等着,”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去给你找黑色的东西。”
亚森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无言。
短短小半天时间,他这位刚刚认识的妹妹便扫荡出一堆黑色物品,几乎要将骑士整个淹没,其中有宠物店里的黑项圈、车站的黑闸机,还有行道树的黑果实。
她用问“你满意了么”的语气,骄矜地问他,“这些黑色,足够了么?”
亚森唇角微弯。
“足够了。”他抬起手,顺着她的发梢理了理,力度很轻,轻得像是雨滴滑过垂柳。
“……”
瑞丽安默默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枚微型终端,“我还准备了一艘黑色的飞船,就在附近停着。”
她抬眼,声音却低了下去,“哥哥,你还想离开吗?”
亚森安静地看着她。
“我不想。”他说,“但我必须离开。我不允许雷昭廷被卷入这场战争。”
瑞丽安发出轻笑,“既然你要离开,那我帮你分散那群混蛋的注意力。”
亚森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温和得如同阳光下的冰川,“你已经做到了。”
瑞丽安止了话音,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去。
空荡的街道正中央,一道人影凭空而现,仿佛是被“离开”两个字触发的NPC。NPC蓝特助板正地站在那里,满脸客气,“瑞丽安小姐,请随我走一趟。”
瑞丽安同亚森对视一眼,兄妹俩对彼此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载着前任女王与骑士的飞行器缓缓启动,亚森语气浅淡地开了口,“你让人带走的,是我妹妹。”
雷昭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边。
他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将他掌心的微型终端挤了出去。
蚊子大小的仪器在金色精神力的注入下,爆裂成灰烬,风一吹便散得彻底。“我不会伤害她。但我也不会放任她带走你。宝贝,你不可以离开我。”
亚森笑了,他在雷昭廷脸上吻了吻。
“辛苦你了。陪我玩过家家。”
唇瓣将离未离的刹那,雷昭廷的手已扣住他的后颈,不由分说地亲了回去。这一吻,连绵得仿佛由无数次亲吻构成,热切得连空气到找不到存在的间隙。
“亚森·瑟兰,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求婚。”他一字一句,透着某种干涸的压抑,“我们早就该有个家了。”
……
基地待客室,瑞丽安·瑟兰端坐沙发里。她周身自带一股气场,就好像她在哪里,哪里就是王宫。
蓝特助将茶水放到她面前。
“所以,你想方设法绕过共和前线,就是为了寻找你哥哥?”
瑞丽安扬起下颌,反问道:“不然呢?他可是我哥哥。”
蓝特助一时语塞,看着面前骄傲如天鹅的女人。
帝国政变,对于这对王室兄妹而言,好像也没有造成多大影响。
她摆出公事公办的语气,“你作为帝国前任女王,不仅委托私家侦探团队非法窥探共和星域,还伪造身份擅闯我国禁区,我们有充分理由质疑你的来意,除非你申请政治庇护,并且全面配合有关本源神的调查。”
瑞丽安不屑地撇了撇嘴,“配合调查?还是配合贵国收编另外半边银河系?”
蓝特助:“?”
她:“首座原本是想提供一些军政上的‘帮助’,以作为您配合我方调查任务的回报,但现在看来,您本人似乎并不着急复位?”
“复什么位?”瑞丽安一脸理所当然,“叛军也是我的子民。”
蓝特助又:“?”
她神情恍惚地问道:“那您也…不打算夺回哥尔达哈了?”
“我姐姐说过,如果要真正统治银河系,就必须先承认每一颗恒星系都自由独立。没有人生来便拥有星星的主权。”
“所以,哥尔达哈本来就不属于我,何来‘夺回’之说?”她看向蓝特助,“怎么,我说的不对么?”
蓝特助谨慎地保持沉默。
虽然她真正想说的是,您这句“统治银河系”听着哪哪都不对。
“现在,交出我哥哥,别逼我带着帝国军登门拜访。”
“瑞丽安小姐,我建议您不要轻举妄动。”蓝特助面色冷静,“相信您也知道,亚森还活着的消息不能泄漏分毫,不然,整个银河系都会动荡不安。”
瑞丽安·瑟兰优雅地靠在沙发背上,身旁的骑士如同廊柱一般,为她撑起一道影子。
“我只知道,你们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在提防他。倘若愚民再次前赴后继涌上来、找他的麻烦,我可不相信,贵国届时会站在我哥哥这边。”
蓝特助摇了摇头,“如果您设想的情况当真发生,需要担心自身安危的不是亚森,而恰恰是您口中的那些‘愚民’。您是亚森的亲妹妹,不会不了解星刃有多危险。”
“我哥哥才不屑对平庸之徒出手。”
瑞丽安眼瞳冷凝。
蓝特助平静地同她对视。
有的人天生就不懂得落魄二字,比如亚森上将,再比如曾经的女王陛下。虽然她国破家亡,但依然打扮得像个豪门精英,连沉默都显得贵气十足。
两人之间的茶几上,一瓶紫罗兰花盛开得无比动人,花芯里亮着通讯接口的淡芒。
花瓣上,露水轻轻滴了下来。
瑞丽安忽然冷笑。
“如果贵国的实力确如我所了解的那样,那么,你们关于本源神的调查,进展想必相当缓滞吧?不如由我来为诸位补充一些细节。”
“这位时间之神,对于人类而言,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母亲杀死了过去,于是人类拥有了过去。历代瑟兰持续杀死现在,于是人类拥有了现在。但未来不可能被杀死,因为,即便祂不存在,人类也终究无法占有未来。”
“祂以命运为食,诱惑先民以自身为土壤,播下了名为精神力的种子,若人类无法掌握未来,那未来便必然通向神腹。银河系终将成为丰饶的神之果园。所以,未来必须被封印。”
“德洛·瑟兰,我名义上的父亲、事实上的兄长。他最初选定的人选,是我。我天生感情缺失,不会受任何外界干扰,因此,用我来封印未来,再适合不过。”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着被安置在紫罗兰里的终端,“可是……”
隔壁的观察室里,众人眼里的画面如同水波般流转,接着渐渐凝实——
视野里首先出现一道婴儿护栏。透过木质栅栏,他们看见,高大的宫室门口,紫眸男孩冷漠地望着视讯的方向。
他说,“让我来。”
“我比她更合适。她太弱了。”
画面之外,响起瑞丽安的讲述,声线不见丝毫起伏。
“自从哥哥选择成为容器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就此落定。时间线上每一任瑟兰,无论身处过去、还是现在,都清楚无误地接收到同一条讯息:亚森·瑟兰是禁锢未来的唯一人选。”
“于是,我被送离了伊甸园。”
“一年以后,就是你们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场震惊银河系的‘伊甸园事件’。号称全宇宙最安全的贵族摇篮被彻底炸毁。沃隆公爵的养子、雪莱金的女儿,都丧生其中。”空旷的待客室里,她的音色透明得如同玻璃。“唯一活下来的,只有我哥哥。”
“大家看明白了么?我哥哥一向心软。”瑞丽安笑得讽刺。
观察室里,雷昭廷起身,无视了其他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径直回到他和亚森的居所。
刚推开房门,三道影子般的攻势便迎面袭来。雷昭廷下意识反制回去。
看清那些面容时,他瞳孔微缩。
英加、伯达和厄麦。
不过呼吸之间,他们已经过了上百招,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尽管交手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四人仍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控制力,小心至极地避开了所有物品。
“亚森呢?”雷昭廷压低声音。
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雷昭廷的眼神变得危险。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从外部传来,整栋建筑都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几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从窗户跳了下去。下一瞬,临时军部被某种蛮横的力量悍然撕碎。建筑物化成满天碎屑,在彩虹日轮的照耀下洋洋洒洒,仿佛一个光怪陆离的末日派对。
瑞丽安·瑟兰和她的骑士,立于废墟之中。尽管被重重包围着,但她仍然一派淡定。
“咳,咳咳,你做了什么?”蓝特助擦掉一脸的灰,呛着嗓子问道。
“当然是帮我哥哥恢复记忆。”女王看向英加。
众目睽睽之下,英加将手中那只精致的玻璃瓶轻轻抛起,瓶中莹绿的液体随之摇晃。
萝切特制的孟公汤,还剩下大半。
“这是上将自己的选择,没有谁可以动摇他的意志。我等需要做的,唯有服从而已。”昔日的帝国一翼长官将目光落在雷昭廷身上,似有深意。
“英加说的不错。诸位不该将庸碌的生命浪费在调查本源神这件事情上。只要哥哥找回记忆,自然会知晓如何对付祂。”瑞丽安扬起下颌,“这是瑟兰与神的战争,无人有资格插手其中。”
雷昭廷同她相对而立,“我答应过亚森,会和他一起。”
瑞丽安笑了,她的视线十分刻意地落在雷昭廷手上的那枚指环上,“昨天看到的时候还不敢相信,你拿来做对戒的原石,竟然是‘虚荣神心’。我真好奇,你这样穷,究竟是如何将无价之宝搞到手的?”
“也许,你是个不择手段的狡诈之徒呢。”她垂下眼,遮住眼瞳的紫色凉意,“哥哥总是那么心软,他竟然答应了你,呵。”
“雷昭廷,你配么?”
“哥哥舍不得你,才每一次都选择只身赴险。而你呢,你又为我哥哥做了什么?”
女王的话音如刀般在他心脏里刻下血字。雷昭廷站在阳光下,沉默如雕像。
“将军,”贺如上前一步,“她是在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帮亚森拖延时间。”
“没关系。”
雷昭廷看向天边,垂着身侧的手微动了动,掌心炽亮,“我已经找到他了。”
三翼顿时神色一凛。他们刚想动手,就被周围的共和军团团围住。
众人顺着雷昭廷的视线看去。
半空之中,一道金笼般的光牢骤然显现,强势地将某只暗淡的星舰困在原处。
雷昭廷远程黑进了飞船终端。
他扯着嘴角,毫无笑意。
【老师,你说过,我的能力是守护,而非禁锢。但是,我现在越来越分不清,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在哪里了。】
【你帮帮我,好么?】
他等待了片刻,那人却没说话。
【亚森·瑟兰。】
【你又要离开我?】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将你锁起来,让你永远只能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你帮我想一想,宇宙里有什么样的囚具,既能够束缚住你,又不会让你感到抗拒?】
雷昭廷说着说着,都隐隐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疯掉了。
他抬起手,遮了遮自己的眼睛。
通讯的另一端,终于有所动静。亚森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雷昭廷,你还记得我们的初吻么?】
【记得,在学院星。】雷昭廷的眼瞳沉郁了几分,【你想起来了?】
【也许吧,很难说我记起来的是时空的哪一部分。】亚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雷昭廷面色镇静,【你回来。我替你摆平一切,哪怕是神。】
亚森却是切入了公频,没头没尾地说道:“所有人记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答案,而答案就在镜子里。”
他的字句轻忽,快得如同雨中掠过的燕影。
话音刚落,那艘飞船周身便被黑雾包裹,化为一道箭矢似的流线,冲破了金色牢笼,坠入了远处的地平线。
天边没有传来丝毫响动。
彩色的漫天云朵之中,幽黑的残痕散之不去,恍若一团腐烂的巨大鸟尸。
瑞丽安目光森冷,“那是本源神的‘神迹’,哥哥一定是找到了对抗祂的办法。他在试图告诉我们,而祂,不想让哥哥说出口。”
胆小者号悄然临至众人上方。
舱门开启,雷昭廷利落地跃入其中。
“等等,我也要去。”瑞丽安理直气壮地喊停他的脚步。
雷昭廷没有转身。
他声色灰暗,一字一句,“如果我发现你哥哥受了哪怕丁点伤,我就把你送去基因改造所,将你那双眼睛,变成其他随便什么颜色。”
瑞丽安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彩虹星,斑斓的沙漠之中,一口清澈的泉眼汩汩冒着水花,旁边一棵大树茂盛参天。
雷昭廷将胆小者号停得很远,徒步赶了过来。他远远看见,泉眼旁的空地上,落着一道斜长的影子。树干侧隅,露出了半角柔软的丝绸衣料。
雷昭廷抬起手,示意身后的队员止步噤声。
“亚森?”他轻声喊着。
瑞丽安不由看他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默不作声。
他们一同绕到树后,脚步却猛然一滞。
“……”
方才,在瑞丽安记忆里,他们所见到的那个男孩,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他的发间戴着一只蝴蝶结发卡,那双瞳孔紫而冷,无限包容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雷昭廷身上。
雷昭廷看见、也听见,男孩手上的粉色戒指发出了一句疑问——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