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攻防指南》居然有姜

96、与神对话（6）

　　雷昭廷立刻俯身，将他抱在怀里。

　　他抱孩子犹如抱第戎炮，动作还不是特别熟练，只胜在殷勤，加上体格健壮，两条手臂一圈，就形成了稳当的肌肉摇篮。

　　也许柔软不足，但绝对的踏实安稳。

　　“好。”他重重地吻了下幼崽的发顶，语气低缓，“我带你去休息。”

　　孩子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

　　他将脸埋进青年的颈窝，发出闷闷的声响，“你会陪着我么？”

　　一旁的蓝特助看得要尖叫了。她在心里高八度地想，谁敢对这个小宝贝说“不”她就弄死谁，哪怕是雷将军！

　　“会。”雷昭廷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保证。”

　　小孩这才真正放松了身体。

　　雷昭廷抱着他，稳步走出观察室。

　　门外，所有人一派哑然。一张张脸上，有着残余的震惊，又带着些许茫然。

　　雷昭廷眉头微蹙，“怎么了？”

　　人们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雷昭廷将小亚森抱回卧室，将他安置进被窝。孩子的呼吸轻浅，眼睫安静地覆着。

　　他坐在床边看了又看，起身去打开衣柜，抱出几个蓬松的枕头，还顺手捞了条绒毯。他把这些垒在孩子的身侧，围成一道柔软的工事。

　　窗户被调节成了夜间模式，透出暖月般的氤氲光晕，斜斜地照着小小的身躯。

　　他看着看着，抬起手，揉了揉眼眶。

　　一条来自军事终端的紧急通讯蓦地刺入他的脑海——

　　【来自雪莱金的重要情报！】

　　雷昭廷正要起身，一只小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动作未顿，顺势躺了下来。

　　“我不走。”他将孩子揽入自己怀中，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安心睡，晚安。”

　　“嗯。”

　　孩子闭上眼睛。

　　雷昭廷也闭上眼睛。他的精神力悄然延展着，无声无息地接入了通讯终端。

　　昂塔斯的汇报响起，一字一句僵硬得如同铅块，直直沉入脑海里，【雪莱金的伊甸园行动记录仪找到了，大家都得看看这段影像。】

　　录像是雪莱金的视角。

　　当前任上将抵达伊甸园上空时，所看到的绝非爆炸后的痕迹，而是一片扭曲衰败的废墟。

　　滑梯瘫软成了一坨彩色的颜料，无人乘坐的秋千悬停在半空之中，花园里的动物呆滞得如同标本，眼窝空洞地凝视着建筑物的方向，青草黏连成了一片，如同暗绿色的石油。连空气都仿佛稠得发苦。

　　“……”

　　雷昭廷下意识屏住呼吸。

　　在失落之心时，他曾在亚森的梦核里看到过类似的场景。

　　视角忽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迅速朝着地面拉近。显然，雪莱金发现了什么，正不顾一切地冲向目的地。

　　“莉莉！”一声呼喊撕心裂肺。

　　男人冲进枯败的花园，将地上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抱起。至于女孩的模样——

　　记录仪的镜头落在她脸上时，光线与色调便蠕动了起来。他们只能看清，女孩的发间别着一只暖色调的蝴蝶结。

　　她听起来虚弱极了，“Daddy…救…救他……他还在里面……他需要帮助……”

　　“你答应我…你会帮他……”

　　”好么…”

　　“好！我会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救他！你坚持住！莉莉，别丢下我！”雪莱金的声线颤抖得厉害。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取出军用医疗仪，“莉莉乖，不要睡，求求你…再说说话……”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好么……”

　　然而，医疗仪丝毫不起作用。

　　“不……不要！”男人陷入崩溃。

　　“莉莉——！”

　　“不——！”

　　在压抑的嘶吼声中，记录仪的黑暗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令人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一同埋葬。

　　画面之外，昂塔斯低声骂了句含糊不清的话，更多人则是陷入死寂。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种悲鸣才渐渐平息，过渡成某种尸僵般刻骨的冷静。

　　雪莱金终于接受了现实。

　　他极其缓慢地将裙子叠好，放进自己的胸口处的衣袋。

　　起身时，视野微晃了晃。

　　可记录者的脚步依然沉稳，朝着核心区域而去。建筑物内部，装饰华丽精美，处处透着不菲的童趣，然而此刻，四处都弥漫着末日般的绝望气息。

　　“有人么？”他问。

　　无人应答。

　　视野的主人步伐机械，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地寻找过去。目光所及，尽是散落在地、沾满血肉的华贵衣物。

　　终于，他来到最深处的房间里。

　　窗外洒进来的阳光透亮清晰，却透着一种能够冻结时空的黏稠冷意。紫眸的孩子静坐在墙角，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抓住了蝴蝶。

　　骤然间，记录仪视野里亮起一道刺眼的红色十字准星。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系统已自动锁定最高级击杀目标。

　　被死亡标记的男孩，仰着头，静静地回望向雪莱金，仿佛完全感知不到来者的杀意。

　　片刻后，他极其轻微地歪了歪头，眼里有着疑惑。

　　“Daddy?”

　　目镜视野颤动了一瞬。

　　几分钟后，在所有人提心吊胆的注视下，十字准星被取消。

　　“祂请求我允许祂看一眼世界，就一眼，可祂现在不肯回去了。”男孩平静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莉莉安姐姐呢？她说daddy会来帮我。你是他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摊开手掌。

　　男孩的掌心黑洞洞的，人们只是看了一眼，就无法承受地挪开了视线。

　　他们只能沉默着，和雪莱金一样。

　　不知道多久，男人的声音重新响起，平稳、镇定、令人安心，“我帮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目镜视野里，那双纯净的紫色瞳孔越来越近，随后，画面猛地一黑。

　　记录到此结束。

　　孩子睡得太轻了。

　　他察觉到雷昭廷的心跳声不太稳，抬起头，“怎么了？你也不舒服么？”

　　一个“也”听得雷昭廷心惊。

　　“没事，做了个不好的梦而已。继续睡吧。”他摸了摸孩子的头，不着痕迹地取下了他发间的蝴蝶结。

　　……

　　清晨，小亚森被挤醒了。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瞳孔。

　　“喵～～～”

　　他：“……”

　　一只胖猫，热情而谄媚地拱进了他怀里，毫无自己是陌生来客的自觉。它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机械腿小心地蜷起，像是怕硌到他。

　　“呼—呼——”

　　“呼—呼——”

　　“呼————”

　　空气中弥漫着雄浑壮阔的猫声，以及似有若无的清甜味道。

　　他在房间里搜寻了片刻，最终将目光定格在窗边那只玩具香炉上。

　　昨夜，他一直没有入睡，只是闭着眼睛而已，但是不知道怎么，被雷昭廷发现了。

　　他说：“等我一个小时。”

　　然后他就离开了，床边的通讯仪倒是一直亮着，里面传来安定的呼吸和心跳声，不疾不徐。

　　五十七分零八秒后，这个人不知道从哪里赶了回来，身上沾满星夜特有的光尘。接着，清冽的香草气息便出现在房间里。只要有这缕香气陪伴，这令人作呕的世界，就会变得稍微不那么恶心。

　　“喵嗷——”怀里的肥猫察觉到什么，突然嚎了一嗓子。

　　小孩抬眼看去，原来是雷昭廷端着脸上的笑容与手中的餐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早安。”

　　“嗯。”

　　他抱着小猫，坐到餐桌旁。

　　“今天上午我不在家。三轮就拜托你照顾啦。家里的一切都可以当玩具，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雷昭廷捏了捏他的脸，“作为谢礼，午饭给你做食肉菇。”

　　孩子并没有眼睛一亮，只是应了一声“嗯”。

　　吃饭的过程中，他很仔细地观察了，雷昭廷自己吃得并不多。可这人看起来不像是食量小的样子，而食物也并非不好吃。

　　说不定他其实在菜里下了毒。

　　小亚森举起餐叉，将最后一口蛋饼吃干净。

　　直到门轻悄悄地合上。

　　小孩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银河系简史》。

　　他耐着性子，在房间里等了十几分钟，最终还是决定不等了。

　　小亚森放下猫，来到门前。

　　他并不是想离家出走，只是担心，雷昭廷会不会在午饭之前遇到什么危险。

　　孩子抬起手，掌心微亮，精密的门锁锁结构瞬间崩解。

　　门滑开一道缝。

　　“喵嗷——”奶牛猫来回蹭他的腿，风情万种，试图挽留。

　　“外面危险，不能带你。”他拒绝道。

　　“喵！”肥猫抗议。

　　他不顾反对，走出家门，然后将猫关在了家里。

　　三轮：“！！！”

　　家的旁边是一栋巨大的建筑，建筑周围是环形停泊港。不少人来回走动着，他们身穿丑丑的萝卜色制服，注意力则如同落叶一般分散。

　　“……”

　　他再次抬起手，一股精神力悄然涌出，精准地作用于角落里的一艘飞船。

　　轰隆一声巨响，船身塌陷了下去。

　　果然，那些人立刻纷纷惊呼着“不会是瑞丽安和三翼吧！怎么又来了？！”，然后脚步乱糟糟地向不同方向四散跑去。

　　小亚森站在原地，歪了歪头。

　　“瑞丽安”，和妹妹的名字一样。

　　但空气里没有妹妹的气息，也没有以西结或是沃隆的，只有一缕极淡的活人印记，往建筑物的方向而去，鲜活得仿佛满世腥骨之中的一口肉汤。

　　他寻着那缕气息走，再抬头时，已经停在一道金属门外。精神力无声凝聚，在门上刺出一个小洞。

　　里面有争执隐隐传来。

　　“绝不能让他再经历这些。如果必须要有个容器，我可以代替他。只要精神力量足够强大，一定可以牵制住本源神。”雷昭廷的语气十分坚定。

　　“况且，”他顿了顿，强调着，“我的精神力属性是防御，我才是最适合用来禁锢祂的容器。”

　　一道年迈的声音立刻反驳，“胡闹！精神力本来就来自于本源神，你竟然妄想用祂的力量牵制祂？！这样做和自杀有什么区别？！我们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另一个声音加入讨论。

　　那是个眉眼颜色很浅的人，他的脸像是被没了墨的打印机打印出来的。

　　“就算雷将军可以牵制祂，那也只是暂时的办法。”

　　“我确信，小亚森所看见的，是人类无数未来…之中的某一个。祂的全部盘算，从赐予人类精神力、到扰乱拉培尔之流的意志，就是为了确保人类不偏离这条自取灭亡之路。我们必须杀死神，而不是一昧囚禁祂，否则，祂通过小亚森的眼睛所预示的末日，一定会发生。”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骂骂咧咧。

　　“狗屁神！根本就是精神寄生体！”

　　“肯定有办法杀死祂！瑟兰家族祖传使命不就是弑父…啊不对…弑神吗？！过去和现在都被那帮紫眼睛杀死了不是么？虽然是通过同归于尽的方式，但我想和神同归于尽都还找不到机会呢！要是时间之子的神格能够转移到咱身上就好了，咱就可以去跟神硬刚了。”

　　“要不咱干脆把瑞丽安·瑟兰抓过来研究研究！”

　　雷昭廷的话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如果由我来作为容器，我可以从内部找到湮灭祂的方法。”

　　老人立刻抬起手。

　　“可你想想，他作为容器承受了灾厄那么多年，都未能为自己找到出路！”

　　“不，”雷昭廷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早就想好出路了，只不过那条出路不包括他自己…而已。他想让我杀死他，但这不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接纳精神力，是新人类祖先集体在潜意识里做出的选择，并非神衹所迫。当初，人类渴望力量、自愿拥抱深渊，以此来突破生而为人的局限，初代瑟兰和她在时间上的孩子们，都已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银河系终将面对末日的审判，苦果绝不能由亚森一个人来承担。”

　　老人深深叹了口气，忧虑的目光缓缓游移。

　　没一会儿，他的视线猛地定在门板上的小洞。老人被吓了一跳，终于用上了一直握在手里的拐棍，颤巍巍地指向那里。

　　“那是——？”

　　房间内的众人神色一凛，扭头看向门口。然而，当他们看清那个洞的高度时，一个个瞬间了然。

　　紧绷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众人：“……”

　　安全门开启，雷昭廷大步走过去，轻轻松松地将小孩抱了起来，脸上看不出一丝责怪，反而满是无奈，“怎么自己跑出来找我了？”

　　幼年期的亚森·瑟兰面无表情地同他平视，“我不放心。”

　　“对不起，让你担心是我的错。”雷昭廷从善如流地道歉，“哦对了，你还不认识这两位吧？这位是华伦爷爷，那位是昂塔斯。”

　　华伦爷爷：…

　　昂塔斯：？

　　亚森的目光扫过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以及表情复杂的老者，继续面无表情。

　　昂塔斯身型魁梧，脸庞梆硬得像一块石头，此刻的表情却是要化不化的，甚至带上了一丝眼巴巴的期待，看起来十分滑稽。

　　华伦眼神变幻莫测，最终还是没忍住，缓慢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孩子的头。

　　亚森本能地想躲开，但瞥了一眼雷昭廷，又硬生生忍住了，任由那只苍老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旁边的昂塔斯见状，也跃跃欲试。

　　小亚森毫不犹豫地对他说道：“你不行。”

　　昂塔斯：“？”

　　众人：“……”

　　华伦首座的嘴角简直压不下去。

　　昂塔斯顿时哀嚎，“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行？！”

　　“因为你想欺负瑞丽安，坏家伙。”

　　昂塔斯：“……”

　　雷昭廷没给昂塔斯交流感情的机会，抱着孩子转身就走。回去的半路，怀里的小孩忽然动了动，“雷昭廷，我自己走。”

　　“好吧。”

　　雷昭廷牵住孩子的手，步子迈得缓慢。

　　墙壁上，映着两道影子，一大一小。

　　他看得愣怔。

　　心脏里像是有潮水泛滥不堪，埋没了一切痛感。雷昭廷不由抬手，摸了摸胸口。

　　“我听他们说，我以后会是你的爱人。”孩子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音色稚嫩又严肃。

　　他低头，望进了一双深澈的紫眸。

　　雷昭廷蹲下身，认真地同男孩平视，“别听那帮混账东西胡说八道。”

　　“你不是我爱人的过去，也不是我未来的爱人。”他双手握住幼崽的肩膀，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你就是你，亚森·瑟兰，一个非常勇敢、努力保护世界的孩子。”

　　孩子摇了摇头。

　　他的面色了然而疏离，“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不止一次差点将一切都让给祂。”

　　“第一次，祂对我说，让他看一眼外面，我答应了，结果祂害死了我的朋友们。”

　　“第二次，我离开了家。有人将我送进孤儿院，治好了我的声音。那天灰蒙蒙的，很适合祂。”

　　小孩抬手，轻轻触碰着雷昭廷的脸颊，温热之中又带着些粗糙，是真实的人类质感。

　　人类看什么都像是在看着未来。

　　可在他眼中，未来早就死了，现在不过是未来的幽灵，过去则是个空荡荡的坟墓，等着埋葬所有人的尸体。

　　整个宇宙都在闹鬼。

　　“就在我准备允许祂时，雨停了。”他继续说。

　　“是一位看门的格托老奶奶，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站到我身边，替我撑伞，还塞给了一枚硬币给我。”

　　“……”

　　孩子张开嘴，却一时再也想不出要说什么话了，于是浅浅吐出一口气。

　　他索性扭头，观察起墙上的人形倒影。一道轮廓清晰分明，另一道模糊得像影子的影子。

　　他仍然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她是人，他是人，她们和他们都是人。

　　小孩转回头，对青年承诺道：“我搞砸过，但以后不会了。你无需替我保护世界。”

　　“相信我，好么？”

　　雷昭廷挪开视线，那双瞳眸让他喘不过气。他倾身将男孩抱进怀里，纠正道：“我不是要替你做什么。我是想和你一起保护世界。”

　　“请问，我可以拥有这份荣幸么，亚森·瑟兰？”

　　男孩默不作声。

　　拐角处的阴影里，老人静立如同石樽。

　　所有的分析已经推演完毕，所有的行动条件也已具备，唯一的方案呈现在他面前。蓝特助沉默地守在一旁，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漫长的空寂之后，华伦首座终于发出一声叹息，“那就…让昭廷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