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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与神对话(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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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尔达哈接驳站。
梭罗星光下,钢铁骨架泛着蓝盈盈的光芒。年轻的议员身穿普通士兵制服,独自走向位于空港边缘的信件岛。
他关上门,闭上眼,在电子信笺的海洋中,寻出一封紫罗兰落款的来信。议员的精神力如同丝丝缕缕的墨水,在信纸的末尾附上答句。
【女王陛下,远心第三十六区发生不安事件,系民怨深重,我已私下联系当地行政长噶——!】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被惊扰的意识不小心输出了个错别字。
他猛然回头。
待看清来人时,议员又长出一口气,松懈了下来。
信件岛门口,接驳站站长抬起手,指着岛台的最右侧舷窗,向实习生介绍着,“看,那就是被上将当年专门征用的轻型舰,虽然没有龙血号那么气派,但在同翼之中,它也算是佼佼者了。”
窗外,一艘不起眼的浅灰色战舰浮尸般悬停着。站长的目光里颇有些怀念,像是母亲在打量孩子留下的旧玩具。
追忆完,他的视线才缓缓移到议员身上,轻声问道:“阁下,是女王…啊不…是那位的来信吗?”
议员下意识地点头,却又想起自己此刻本应该是位不起眼的“列兵”。作为补救措施,他行了个帝国军礼,姿势并不标准,放在真正的神翼军团里,是会被排挤到退伍的程度。
“站长,那我先走了。”
“嗯,常来啊。”
实习生西莱:“?”
另外两位却镇定自若,仿佛王座上端坐的仍然是瑞丽安·瑟兰,而非星匪头子苏蒂南。
说实话,虽然这样做可能使自己身首异处,但他们这些人也没有很在意未来。反正,不管脑袋流落在宇宙的哪个角落,他们的脸也会像向日葵朝着太阳那般对准女王。至于女王陛下是否会为之动容,那倒是不在义士的考虑范围之内。
“……”
如此鲁莽,连西莱都自愧不如。
这位毕业生忽然想到,靠着这样拙劣的演技,在新政府手下效忠旧主,他们竟然还能活到今天,也不知道是太过幸运,还是说,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
西莱决定赌一把。
他干脆地放弃了本来就没背熟的腹稿,单刀直入,“老师,方便给我讲讲,帝国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吗?”
“!”
站长眼睛一亮,似乎是迫不及待。
他毫无意义地压低声音,问道:“和平政变的始末,你是了解过的吧?”
西莱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复述着苏蒂南发出的官方声明:“民间叛军以清剿本源神之名入侵哥尔达哈,上将孤身迎敌,最终殉国。女王因过于伤心而退位。”
站长摇了摇头。
他再次望向那艘曾被上将征用的舰艇,眼神发沉,“那些打着‘清剿本源神’名号的民兵,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连第戎炮都没有,能源补给也全靠基础核硬撑。”
“真正的叛军,是苏蒂南率领的进化联盟,也就是现如今的伪帝国政权。”
“进化联盟的军队,行踪诡秘到了极点,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站长狠狠掐了掐鼻梁,“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武装力量,哪怕称之为神迹,也毫不夸张。”
“当时,围绕着哥尔达哈的,是三股力量——进化联盟、民兵和帝国六翼,其中,民间组织只有当炮灰的份儿。于是上将引开了那帮愤怒的平民,六翼则负责迎战。”
沉默,如同香草烟的最后一口,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沉入了肺腑。
他的语气越发淡了,“那一战,帝国军…折损惨重。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女王陛下才做出退让的决定。”
西莱不知足地追问,“可上将呢?就算他独自将民间军队引离了主战场,可星刃的锋芒无出其右,而他唯一的对手,就像您说的,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他怎么会战死呢?”
“上将啊——”
正说着,站长忽然感觉后颈汗毛一紧。他顿时止了话音,木着脸,没转头地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身后飞过去了?”
西莱:“……”
西莱:“是…雷将军的胆小者号。”
站长:“哦。”
西莱眼巴巴等了会,可站长半点要动作的意思都没有。
“咱不用…不用去拦截么?”西莱越发感到匪夷所思,“那可是共和战舰,这里可是帝国首都。”
站长自暴自弃地摆了摆手,“都多少回了,就随他去吧。那位顶着银河系最硬的防御,打又打不穿。就算真打穿了,反倒更麻烦。共和护犊子是出了名的。”
西莱:“……”
他只好戴上战术目镜,认真观察着胆小者号的去向。
太空里,那艘灰扑扑的星船一头扎进了帝国的防御阵列,如入无人之境,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远方。
毕业生依旧紧紧盯着胆小者号的尾翼,仿佛想要一眼望穿船舱。
胆小者号的船舱内部。
全息台上,反复回放着那段被帝国严格封存的记录。其中,亚森驾驶着一艘无名战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星罗棋布的民兵。
民兵在他周围投出道道标语,斑斓得恍若呐喊,“亚森·瑟兰!带着你的本源神去死吧!”
“人类的叛徒!你将永世不得超生!”
“滚出银河系!该死的异类!!!”
光字拥挤而扭曲,似乎要将漆黑的太空燃烧殆尽。
亚森毫无波澜。
他的手里虚虚握着枚S级能量核,修长的指缝间透出水银色的光晕。至于他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某道刹那,一柄短刃,蓦地从他的心脏部位贯穿而出。
不知为何,亚森的反应有些慢。
他垂眼看向自己胸前透出的刃尖,仿佛在确认什么。
“你…”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片刻后,亚森才终于扶住墙壁,缓缓倒在冰凉的地面上,指尖失力地摊开。他的身下迅速蔓延开血迹,鲜红得刺眼,那分明是人类的颜色。
紧接着,民军的炮火纷然亮起,全息台上爆开刺目的白芒。
光线映照在雷昭廷的侧脸上。
他的另外半张脸,则埋入了更加深重的阴影之中。
怀里,失忆的亚森安然沉睡着,手腕上的医疗手环闪烁着微光,将一个又一个的细胞锁输入他的体内。
雷昭廷打开手边的匣子,取出香农制作的“梦眼”。一经启动,仪器的“瞳孔”便滴溜溜转了起来,最终定在了某个虚无的焦点。
全息台再次亮起,投射出了梦眼所窥见的意识,跟方才的影像内容一模一样,只是画面切换成了亚森的视角。
无梦的安眠里,亚森眉头微皱。
雷昭廷低头,仔细地亲吻着爱人的额头,手指温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别担心,宝贝,我陪着你。”
直到亚森的眉头被抚平,他才恢复了梦眼的运作。
影像随着时间流动,终于来到了方才被中断的那个瞬间。这一次,记录没有停止,而是流畅地继续播放。
雷昭廷专注地看着。
他透过将死爱人的双眼,看着世界一点一点倾塌,纷乱的诅咒、冰冷的舱壁,都被那双紫瞳轻易地忽视。
视野由于失血而渐渐模糊,某道轮廓却格外清晰。
凶手收回匕首,说了句“对不起”,湛蓝的瞳底映出刃上沾的血,仿佛湖面上漂着玫瑰花瓣。
雷昭廷凝视着那张脸,声音放缓且放低,念出了那人的名字——
“雪莱金。”
……
雷昭廷带着亚森,回到了彩虹星临时基地。
他曾无数次去到亚森遇刺的地方,也曾无数次回放那段录像,试图寻找哪怕是一丝一毫、能够证明亚森没死的证据。
这一次,他找到了。
并且,证据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怀里。
醒来的亚森依然很安静。他拿着一本厚重的《银河系简史》第六百三十九卷,将雷昭廷当成了阅读椅。沉稳的心跳声,响起在两个人相贴的胸口。
窗外的彩色日轮落在了地板上。
雷昭廷闭着眼睛,睫毛偶尔轻微颤动,呼吸声安定极了。
亚森知道,他正通过精神力连接着终端,远程处理着事务。
这个看起来如同临时住所、但实际上是一个军事基地的地方,仿佛一台隐秘的机器,无时无刻不在全力运转,调查着关于宇宙的庞大真相。
而且,他确信,这个真相,刚好与他的失忆有关。
亚森不知道雷昭廷在准备些什么,他也不想问,因为他同样有必须独自去完成的事情。
他手里握着答案。
可是,他忘记了问题是什么。
“在想什么?”雷昭廷揽住他,在他脸上吻了吻,“你一页书也没翻。”
亚森看了他一眼,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他凑近他的唇边,轻声说道:“我在想,你是不是在骗我。”
雷昭廷放在他腰间的手蓦地收紧,“骗你什么?”
“……”
亚森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什么。
雷昭廷呼吸急促,一下子从终端退了出来。他不由有些忐忑。说实话,虽然他骗亚森说他在下面,但他其实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欲盖弥彰般,他扯掉了亚森的上衣。
亚森心口处,一道疤痕隐隐约约,宛若淡色的贝嵌在白澈的海床上,看得他几乎要失控。
雷昭廷强稳着声线,“这里…疼么?”
亚森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但鬼使神差的,他回答道:“嗯,痛。”
他看见,雷昭廷的眼角越发变得深红,接着,青年微微侧头,将唇贴在那道疤痕上。
一阵阵潮湿的热意,隔着腔壁,直抵心房。亚森下意识滞了一瞬。
他这下是真的有些疼了。
体内有潮汐渐渐涌现,他凭着感觉摸索着,验证着。
雷昭廷眸色透着极深的压抑,但始终毫无抢占主导权的意思,任由亚森作祟。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亲吻那道伤痕。
亚森一点也不急切,贵族般优雅。
半晌,他的动作猛地一顿,低下头,眉头轻蹙,“痛。”
雷昭廷将脸埋在他胸口,发出闷闷的笑音。
“我来帮你。”
半天过去。
“我知道了,”亚森很认真地将视觉散点从雷昭廷的脸挪到天花板,“关于为什么我会让你在上面。”
“嗯…为什么?”雷昭廷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他。
“喜欢看你爽的时候眼神迷离的样子。”
雷昭廷愣了几秒,忽然紧张起来,“我没有把你弄舒服么?”
他将亚森的手放在自己脸边,极其认真地说道:“如果我哪次没注意到,只顾自己了,你可以扇醒我。”
“舒服。”亚森摁了摁他。
雷昭廷的体温再次灼热起来,手掌贴上窄而紧实的腰线。他哑着嗓子,“去浴室?”
“那里有镜子,你想看多久都行。”
亚森的回答被他含进口中。
……
亚森醒来时,床边还是温热的,房间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净。
通讯仪刚好亮起,响起雷昭廷的声音,“宝贝,记得吃早餐。我找到你妹妹的线索了,今天会晚点回来,说不定还能带着她一起。”
“不准太想我,也不准不想我。”
亚森:“找不到她也没关系,你回来就好。”
雷昭廷低声笑了。
亚森挂断通讯,独自走出住所。
基地里,重型机甲随处可见。丘陵般的金属工事,映着出彩虹色的天空,像一片庞然的奇幻森林。
军人们也如同蘑菇一般多,但是,那些人一碰见他就两眼看天,仿佛他是什么视线分流仪。
有人站在了他的去路上。
这人的眉目很浅,浅得几乎分辨不出来五官,手腕上的黑纱隐匿着一圈不规则的红痕,像是被某种外力拽了很久。
“你好,我叫香农埃舍。”香农的视线落在他的左手,像是分不清他指环上的紫宝石和他的紫眼睛似的。
亚森连头都没点一下,“嗯。”
他脚尖的方向不变,继续朝外走去。
那人先是侧身避让,却很快又小跑着跟了上来。他的身体看起来也不太好的样子,跑了一段距离就开始喘。
“能…能帮我么?”这个叫香农埃舍的人向他抬起手,展示出手上系的黑纱,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我用的是死结纤维,现在…现在解不开了。”
亚森动了动指尖,一丝紫色的淡芒溢出。黑纱悄然粉碎成了一缕烟,飘然而逝。
殷红的血液滴沥沥地落着。
“记得包扎。”
亚森打量着基地的布局,漫不经心又堂而皇之。
身后,那人小声说道:“没有雷昭廷陪着你,他们是不会让你出去的。我知道,凭你的实力,把这里拆成积木也不在话下,但你并不想引起太多关注,是么?”
亚森脚步微顿。
香农埃舍孜孜不倦,继续尝试说服他:“我可以帮你。”
亚森转身,看向他。
附近不远处,几艘机甲的庞然目光鬼鬼祟祟地落在他们身上。
亚森点了点头,稍微客气了一些,“那就有劳了。”
五分钟后。
原本是基地出口的地方,平坦干净得像是镜面,一切设施连渣都不剩,始作俑者连影子都不见。
昂塔斯对着通讯仪吼道:“雷昭廷!快给老子赶回来!管管你家那口子!你一不在他就开始拆家!他还把香农埃舍绑架走了!”
通讯那头的雷昭廷:“……”
太空之中,香农埃舍将万象幕收了起来。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我说的‘帮你’,是指帮你‘悄无声息’——”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而不是帮你‘兴师动众’。”
亚森置若罔闻,但“嗯”了下。
驾驶舱里,他面向广袤无垠的太空,专注地发着呆,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应该去往哪里。
“上将先生~”一道柔弱无骨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朝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透明容器,其中装满了液体,液体里飘一副着妖娆的躯干,不管是远看还是近看,都像瓶巨大的蛇酒。
亚森:“……”
他收回视线,“我不跟补品说话。”
罐子里的萝切·庞塞:“……”
“我的本体是梦核,所以只能以这种形态出现在失落之心以外的地方。”他咬牙强调道,“但我和香农一样,也是来帮你的。”
“哦?你能帮我什么?”
亚森很好地通过自己那张充满不解的冷脸表达出了三分轻蔑。
萝切拖长尾音,准备开始卖弄玄虚,“我可以帮你终结使命…杀死本源神。”
亚森眼瞳微亮,“原来我的使命是杀死本源神?”
萝切:“?”
香农叹了口气,向萝切解释道:“他失忆了。我们怀疑,这可能是本源神的手笔,但祂究竟为何要这么做,还未可知。”
萝切:“这个‘你们’是指…?”
亚森:“本源神清除了我的记忆,会不会是因为我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香农:“什么问题?什么答案?”
萝切:“……”
亚森:“……”
香农:“……”
一个人类,一位神之子,和一团梦核,挤在四面漏风的信息茧房里,面面相觑。
舷窗外,忽然有道灰色的影子闪过。
下意识的,亚森掌心热了起来。刺目的紫芒骤然炸裂在太空之中。同一时间,金色屏障瞬间铺展开,包裹住亚森所在的飞船,堪堪挡住星刃毁天灭地的自杀式冲击。
“冷静!咱这可不是战舰,上将你可别——啊!”萝切的呼喊过渡成尖叫。
亚森心念微动,飞船立即加速,几息之间便甩开了围追堵截的舰队。
围绕着彩虹星的巨大油画星环,被渺小的飞行器硬生生撞出了一道裂口,仿佛被吹破的泡泡糖,灿烂的星尘四散喷涌。
“扶稳了。”紫瞳舰长毫无诚意地提醒乘客。
“老子他妈一个补品能扶哪里?!香农埃舍你个der,还不赶紧扶着老子!不然老子要碎了!”
梦核绝望地发现,自己在漫长的时光里失去的不只是信仰。他连优雅与文明也一并失去了。
香农也很绝望。
他刚刚抱住装着萝切的容器,结果飞船一个倒仰,玻璃罐跟擀面杖似的在他身上撵来撵去,闷响不停。
他俩这边热闹得像是在过年。另一侧的亚森却是十分冷静,加速减速急转弯,一次又一次将舰队抛诸身后。
一场酣畅淋漓的追逐战。亚森相信,两方都过足了瘾。
只有胆小者号紧紧跟在他身边。
他打开通讯频道,“雷昭廷。”
“我在。”对方的声音里透着说不清的沉闷,“你甩不掉我的。”
亚森面色不变,理直气壮地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雷昭廷。”
“你生气了?”
雷昭廷叹了口气。
他说话时,听起来无奈极了,“宝贝,你怎么不吃早饭?”
那一瞬间,萝切感觉自己的愤怒就好比被蛋糕蜡烛引燃的火山。他拔高音调,不留情面地闯入了情侣频道,“我说你俩调情的时候能不能不飙船!能不能?!”
雷昭廷很听劝。
胆小者号灵活地翻转回旋,探出的联结通道稳稳接进了无名星舰的阀口,将飞船逼停。
很快,雷昭廷的身影便出现在通道那头。他扯起嘴角,“宝贝,这次玩得够过瘾了么?”
亚森的眼神令他止住了脚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关于本源神的事情?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得尽快找回记忆才行。”亚森皱着眉头,面色冷淡,“现在的我,只知道答案是‘黑色’,却连问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答案…是黑色啊……”雷昭廷垂下眼,自嘲地笑了,“你寻找的事物,与颜色有关,所以你才会出现在彩虹星,全宇宙最包容色彩的地方,是么?我早该想到的。”
“可是,宝贝,如果我早些告诉你…关于本源神的一切,你就会选择留下、而不是独自赴险么?”
“你想杀死祂,我可以帮你,老师。”
“你要如何才能相信这一点呢?”
亚森沉默地望着他,像隔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