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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狠心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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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一,阴。
香菱病得很重。在颠簸的马车里一直昏睡着,脸颊烧得通红,气息灼热而急促。我将自己那辆铺陈厚些的马车让给了她,由莺儿和同喜、同贵两位姐姐轮流照看。我自己则挤到了母亲的车里。
哥哥骑马在前头开道,马蹄扬起干燥的尘土,混着冬日的寒气,从车帘缝隙里不断钻进来。道路崎岖,车身摇晃得厉害,我和母亲对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的力气,只默默忍受着这漫长的颠簸。我只盼能早些到港口,换了船,或许能安稳些。
今日的路程似乎格外远,直到半夜,车马才驶进一处官家驿站。我在车里听见哥哥高声打赏驿卒,许了不少银子,命他们杀鸡宰羊,准备上好的酒菜,又盘问驿中还住着哪些人。虽则驿丞说只有我们一家,我和母亲下车时,仍用斗篷的风帽严严实实遮住了头脸。
香菱那边更麻烦,她昏沉得连路都走不得了。同贵一个人扶不动,我只得又让莺儿过去帮忙,两人半搀半抱,才将她挪进客房。安顿下来后,她又昏睡过去,额上尽是虚汗。
趁哥哥不在跟前,同贵姐姐低声叹道:“自打那姓冯的没了,她就这样失了魂似的。如今病得一日重过一日,汤水难进……莫不是和那冯公子有什么前世缘分,也要跟着去了?”
母亲听了,也只是黯然叹息:“真是孽障。”
我心中沉郁,独自去香菱房里坐了坐。这样冷的天气,她盖着厚被,却仍不断冒着虚汗,两道泪痕在苍白脸颊上干涸,格外醒目。她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细微的、含混的梦呓。我凑近些,只听她断断续续地唤着:“爹……娘……你们去哪儿了……别……别不要我……”
我一怔,更仔细去听,依旧是那破碎的、带着泣音的哀求:“别丢下我……别不要我……”
心中蓦地一酸,随即又是一松。这哪里是心存死志、要随人而去的样子?这分明是一个被拐卖的孩子,在病痛昏沉中,寻索着早已失落多年的亲情与依靠。我忙叫人去厨房,要一碗热腾腾、易克化的汤羹来。
莺儿却低声道:“姑娘,香菱这样子,怕是……不成了。何苦再折腾,不如就让她安生去吧……”
我连忙看向床榻,见香菱依旧昏睡,才松了口气,低声斥道:“好好一个人,怎么就被你说死了?这话若教她半梦半醒听了去,心里不知该多难受!快去!”
莺儿去了。我坐在床边,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拭去香菱额上颈间的冷汗。我怎的早没想到?她这般年纪,骤然得知养大自己的“爹”是拐子,又亲眼见哥哥为争夺她而打死人,惊惧、自责、对身世的茫然、对未来的恐惧……种种情绪交攻,加上路途劳顿,饮食不调,便是铁打的人也要病倒。
很快,莺儿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鸡肉粥。我将香菱轻轻唤醒,她昏昏沉沉,却并未拒绝,就着我的手,小口小口,竟将一碗粥慢慢吃了下去。吃完,似乎气力稍复,又沉沉睡去,呼吸却平稳了些。
我和莺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宽慰。还能吃得下东西,便是从鬼门关前,又挣回来一步了。
十二月初二,阴。
这大概会是我此生最难忘的一天。此前所有的记述,其实都写于今日之后。只因着某些缘故,我想从今往后,将身边的事按着时日,记得更清楚些罢了。
我们本打算一早动身,可天色阴沉得厉害,怕路上再遇大雪。下一个驿站又远,商议之下,决定在此多停留一日。
哥哥在驿馆中百无聊赖。所幸驿卒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穷困的老秀才,惯会讲些稀奇古怪的乡野传闻,神鬼妖狐,因果报应,说得活灵活现。我和母亲也在里间隔着帘子听,倒也听得入神,暂且忘了烦忧。
正听到精彩处,外头有人来报,说舅老爷府上送信来了。
是舅舅的信。
我共有两位舅舅,可惜大舅舅去得早,如今只剩下一位,现任京营节度使。我们此番进京,全赖他一力主张与安排。对于他的来信,家中自是极为重视。哥哥忙赏了那老秀才些钱帛,客气地请了出去。我们收拾了杯盘,又命人好生款待送信的家丁,这才回到内堂,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笺。
刚看了几行,母亲的脸色便瞬间惨白,拿着信纸的手颤抖起来。
我心中一紧,忙凑过去看。只见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写道:
“吾于金陵案牍中得闻蟠侄之事,既已着应天府暗行斡旋,无需挂念。然则圣谕新降,擢本将协理九边军务,兼领京营节度,军机繁冗,无暇旁顾。先时所备人物力,已用作蟠侄脱罪为用,侄女待选内廷一事,力不从心,莫再提及。另,金陵非久留之地,合该早日进京,莫再迁延。”
我眼前一黑,勉强扶住桌角才站稳。这寥寥数语,意思再明白不过:舅舅不会再管我了。他用为哥哥脱罪,打点了本可用于我待选之事的“人物力”,如今军务繁忙,无暇他顾,让我“莫再提及”。
母亲已用帕子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亲生的兄妹……他竟这般绝情!”她又猛地指向哥哥,声音发颤:“瞧瞧你惹下的祸事!连你亲舅舅都不愿再沾手了!”
哥哥先是一愣,待明白过来,顿时暴跳如雷,双目赤红:“好个无情无义的舅舅!仗着自己官做大了,便连亲外甥、亲外甥女也不放在眼里了!当年若不是咱们薛家鼎力帮衬,他王子腾能有今日?如今倒好,连这点芝麻小事也不肯周全!”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挥胳膊,将茶几上的杯盏果碟尽数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刺耳惊心。“都是那姓冯的短命鬼晦气!自己找死,偏要碰死在爷头上,害我惹这一身腥臊!”
母亲被他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骂“孽障”。哥哥却像一头困兽,猛地冲出门去,将院里的大小男仆统统吼来,不容分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口中胡乱叫骂:“都是你们这帮没用的杀才!下手没个轻重!若不是你们,怎么会打死了人!连累爷到如此地步!”
我听得心慌意乱,也顾不得什么闺阁体统,急急追出屋去,高声唤住哥哥,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才将他劝回屋内。
“哥哥,你糊涂啊!”我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气,“外头那些,多是伺候了咱们家几辈子的老人,最是忠心不过。往后多少事还要指着他们出力,怎能这般随意打骂寒了人心?”
更何况,那日明明是他自己高喊“往死里打”。这话,我听得真真切切。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尽管嘴角僵硬:“哥哥也不必为舅舅的事太过气恼。世情冷暖本是寻常,那些……凉薄之人,不为这件事,也会为别的事疏远了咱们,终究不是一路的。”
我拉着他坐下,笑容越发勉强,心里却一片冰凉:“至于我……哥哥也不必太过忧心。我这待选,到底是在内务府记了名、录了册的。纵使没有舅舅额外打点,也未必就没有机会。”
这话自然是自欺欺人。薛家早已非祖父在时的盛况,父亲早亡,哥哥又是这般性情名声。我能得到待选资格,十有八九是仰赖舅舅当初的暗中打点。如今他袖手旁观,前途如何,可想而知。
可舅舅已经明明白白将我们“弃之不顾”了,这个家,万万不能再从内部生出嫌隙祸端。哥哥是家中唯一的男丁,母亲和我日后的一切,终究还要倚靠他。
哥哥听了,脸色稍霁,哼道:“妹妹说的是!没了他王子腾,难道咱们薛家就不活了不成?”
我暗叹一声,又劝他去给方才无故挨了打骂的几位老家人赔个不是。他哪里肯拉下脸,只不耐烦地挥手,命人取来大把银子赏下去,算作补偿。
罢了,这样也好。银钱虽俗,总能暂且安抚人心。只是我们终究是商贾之家,虽有百万之资,可哥哥这般行事,挥金如土又易受人挑唆,长此以往,这份家业,又能经得住几番折腾?
我劝哥哥的话,哥哥或许信了,母亲却是绝不信的。待哥哥出去,她便拉着我的手,眼泪又落下来,反反复复只说:“我儿,苦了你了……偏你如此懂事……”
懂事?
事已至此,母亲和哥哥待我这般好,我除了“懂事”,除了将所有的惶恐、委屈、不甘死死压在心底,还能做什么呢?
到了下午,天色依旧阴沉,雪终究未下,驿中却再生风波——哥哥又与人动了手。
起因倒也简单。驿站新住进来一位官员家的小爷,带着不少随从,听说是某位将军的子侄。两人在院中碰见,许是互相多打量了几眼,语气都不甚客气,三言两语便起了争执。哥哥本就因舅舅来信憋着一肚子火,哪里忍得,没说两句便动了手。
母亲闻讯,气得险些晕厥,指着跪在地上的哥哥,颤声道:“孽障!你惹的祸事还不够吗?是不是非要闹到家破人亡,你才甘心!”
哥哥梗着脖子,犹自满脸不服。
我除了叹息,已无话可说。若一直如此,到了京城那勋贵云集、王孙遍地的所在,再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可如何收场?
夜里,我独自躺在驿馆坚硬的床铺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思索自己的“以后”。
若不能入宫,按常理,便该开始议亲了。可我这般家世,哥哥又是这般声名狼藉的性子,京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谁愿意与我家结亲?便是勉强结了,我在夫家,又该如何自处?
父亲临终前那枯瘦面容、那灼灼期盼的眼神,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不知不觉,泪水已无声地浸湿了枕巾。我从没想过,他关于“出路”的沉重叮嘱,会这么快就以这样一种近乎断绝的方式,摆在我面前。
可我只是个闺阁女儿。若非借着待选的名头,平日连二门都难得出。我要如何,才能“顾得好薛家”?
茫然中,我忽然想起族中一位远房的堂伯母。她是我三爷爷家堂伯的继室。堂伯原本极能干,白手起家,做海外生意赚下偌大家业。可惜五年前,他带着原配妻子和一子一女行商时,遭遇海匪。
本来交了赎金或可无事,偏又撞上两股海匪内讧,船上之人多被殃及。原配堂伯母和堂兄堂姐皆未能幸免,堂伯虽侥幸逃生,却断了一条腿,回来后大病一场,落下病根。
三爷爷家只他一个儿子,为着家业有人继承,便逼着他续弦冲喜。堂伯当时已年过四十,又病体支离,只能寻些小户人家的女儿。偏巧,我那位堂伯母的兄长被人骗光家产,欠下巨债,走投无路,便将当时年仅十七的妹妹,嫁给了行将就木的堂伯。
可怜我那位堂伯母,嫁过去不过半年,堂伯便一病去了。或许是老天垂怜,她竟怀上了遗腹子,并顺利产下一个男婴。
可这并未让她的日子好过半分。孩子一生下,便被祖母亲自抱去抚养,如珍似宝,足足请了两位乳母,却说是怕孩子与她那“不争气”的舅舅家过于亲近,从不让她这个生母亲近。听说孩子长到三岁,尚不认得亲娘。
我因常年守孝在家,只见过这位堂婶五次。
第一次是她新嫁来时,温婉端庄,言谈举止颇有风范。
第二次是堂伯去世时,她哭成了泪人,因怀着身孕,倒也被小心照料着。
第三次是堂弟出世后,她气色尚可,只是眉间隐有郁色。
第四次是堂弟周岁宴上,她已形如槁木,眼神空洞,只痴痴望着乳母怀里的孩子。
家里的婆子们私下议论,都说她“生了儿子,这辈子的事就算完了。儿子有祖父母养着,她往后,就只是活着等死罢了”。又有婆子嘀咕:“她有那么个败家的哥哥,时常要接济,谁家愿意长久白养着?不过是看着生养功劳。可儿子她又挨不着边……往后日子,难着呢。”
第五次,便是我离家进京前。她身子倒还健朗,只是精神已全然垮了,独自站在廊下风口里,机械地、一朵一朵撕着花瓣,双眸浑浊,了无生气,像个会走动的、精致的偶人。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的名字,我的模样,也会渐渐模糊,最终变成旁人眼里,另一个这般沉默的、等着生命耗尽的“活死人”。
思绪纷乱间,我又想起香菱。听莺儿说,她的热已退了,今日能勉强下地走几步。有人去看她,她脸上也能努力挤出一点虚弱的笑纹。眼见着,竟是一日好似一日了。
她和我年岁相仿,遭逢那般离奇悲惨的际遇,几番生死挣扎,如今竟也能挣扎着,重新喘过气来。那么我呢?
所以,我提起了笔。我想,趁着我还有力气思索,有心情感知,还“活着”,便记下一些事情吧。哪怕有朝一日,在旁人眼中,我也终将沉入那令人窒息的、名为“现实”的深潭,变得面目模糊,了无生趣。
至少,这些由我亲手写下的、带着当日气息与体温的文字,能证明“我”曾如此真切地存在过、挣扎过、思索过。或许,这书写本身,就能让那必然走向沉寂的时间,变得稍微慢一些,让“薛宝钗”这个名字所承载的那个“我”,消散得,不那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