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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玉 十 ...

  •   十二月初三,阴。

      母亲的眼眶红肿着,想来也是一夜未曾安枕。早饭时,她对着哥哥,又将去姨妈家投靠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哥哥虽不耐烦,到底拗不过,勉强应了。待他耐不住性子寻由头出去后,母亲才拉过我的手,细细说起姨妈,话里话外,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姨妈身上,确有旁人求不来的福气与运道。她嫁的是荣国公的次子,原是幼媳,上有兄嫂,旁有妯娌小姑,家里人事本就繁杂。可偏偏,荣国公那位袭了爵的长子不成器,也不得贾家那位老祖宗(史太君)的欢心,老太君偏疼幼子,对姨妈这小儿媳自然也看重几分,日子便顺遂许多。

      更兼她福泽深厚,膝下三个儿女,个个出挑。大表哥贾珠,是个读书种子,一味苦读,早早进了学,亲事定的又是国子监祭酒李家的女儿,前程一片锦绣。只可惜……用功太过,伤了根本,竟英年早逝,只留下寡妻幼子。那孩子名唤贾兰,听说也颇有乃父之风。

      大表姐,便是元春大姐姐,入选宫中,侍奉太后左右,在一众女官里也是拔尖的人物。

      表哥表姐虽已不在身边,可她还有一位幼子。我这位表弟,是衔玉而生的,天生的祥瑞,莫说姨妈姨父,便是那位贾府的老祖宗,也把他看得如眼珠子一般,阖府上下,再没有比他更金贵的了。

      姨妈的运道还不止于此。她在荣国府原有一位妯娌,出身名门,可惜生产时难产去了,虽留下嗣子,续娶的继室却出身寒微,远不及姨妈。加之老太太年事渐高,精神不济,荣国府内宅诸事,竟渐渐都交到了姨妈这位小儿媳手中。

      几年前,那位袭爵的长子更是另辟府第,搬离了荣国府正宅。而两年前,贾王两家再次联姻,已故大舅舅家的凤表姐王熙凤,嫁给了荣国公的长孙,也就是姨妈那位妯娌的继子。姨妈乐得将管家之权移交给了这位能干泼辣的侄女兼侄媳妇,自己越发清闲受用了。

      我们此番,便是要去投靠她。

      说“投靠”或许重了些,薛家薄有资财,在京城置办宅院并非难事。可京畿重地,权贵如云,薛家如今连个在朝的官身都没有。哥哥又是那般惹是生非的性子,若再闯出祸来,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谁能庇护?谁能转圜?

      我是闺阁女儿,出不得门;母亲对哥哥又疼宠过度,管束不住;舅舅已然明示撒手不管。算来算去,唯有姨父忠厚仁善,家风清正,或可倚为暂时的依靠。姨妈姨父能教养出珠大哥、元春姐姐那般出色的儿女,或许……或许也能稍稍管束哥哥,引他走上正途。

      母亲说着说着,话锋便落在了我那位“衔玉而生”的表弟身上,如何聪明灵秀,如何得宠,如何是个有大造化的。末了,她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希冀的光,轻声叹道:“那癞头和尚不是还给了你一个金锁,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话么?这岂不是天定的……”

      我垂下眼,避开了母亲的目光,心里却一片清明。我知晓母亲的意思了。

      父亲临终前说过,商贾之家,若要长久安稳,终究需得在庙堂之中有根基。家里,总得有个“官身”才好。

      只是母亲这番盘算,怕是要落空了。宝玉表弟是姨妈姨父如今唯一的嫡子,是贾府众星捧月般的珍宝,他的婚事,贾家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要作何等精心的筹谋。我们薛家,如今有什么呢?

      可看着母亲殷切又隐含泪光的眼,想到哥哥那般模样,想到舅舅的绝情,我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将舌尖的话,和着淡淡的苦涩,默默咽下。

      为了母亲,为了哥哥,也为了父亲那句“薛家就指望你了”的遗言,这条路,无论多难,我也得试着走一走。

      十二月二十,晴。

      天越发冷了。越往北行,景色越发萧索。道旁的树木只剩黝黑的枯枝,直刺着灰蒙蒙的天空,田野里是收割后遗留的荒草茬子,一片土黄,了无生气。

      香菱的病倒是彻底好了,脸上恢复了血色,只是话更少了,常默默做着事。哥哥也似乎收了心,没再惹出新的麻烦。明日便能到扬州了。虽是冬天,见不到“烟花三月”的景致,但既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名声,想必风物人情,自有其清雅不俗之处。

      一月二十,晴。

      我们在扬州,一住便是整整一个月。舅舅信中“速速进京”的叮嘱,早已被哥哥抛到了九霄云外。或许,他正是故意要忤逆舅舅最后的那点“管束”。

      我寻机劝他早些动身,他却浑不在意,摆手道:“急什么?离妹妹选秀的日子还有近两年呢,慢慢走也不迟。咱们好容易出来一趟,不玩个尽兴,岂不是辜负了这江南繁华?”

      好在,他除了流连酒肆茶楼、购买些新奇玩意儿、挥霍了大把银钱外,并未再与人争执斗殴,惹下大祸。我悬着的心,暂且放下些许。

      五月三十,晴。

      在徐州又盘桓了一月。哥哥总算对这里的玩乐有些腻了。我暗暗松了口气,照他这般走法,怕不是要到年底才能进京。阿弥陀佛,只要他不再惹是生非,慢些便慢些吧。

      九月二十,晴。

      终于到了德州。时值金秋,此地果然物产丰饶,空气中仿佛都飘着瓜果成熟的甜香。听说我们是皇商薛家,本地不少商贾都递帖来访。新摘的梨、枣、苹果,甘脆非常。哥哥似乎于此道颇有兴致,开始与些来往的商人结交,谈论起南北货殖来。

      母亲见状,十分欣慰,几乎要日日吃斋念佛,祈求神佛保佑,让哥哥一直这般“正经过日子”。

      十月初三,阴。

      然而,佛似乎并未听见母亲的祈求。哥哥又与人动了手,据说是席间口角之争。好在这次对方伤得不重,赔了些银钱了事。哥哥却觉得扫兴,不顾母亲挽留,执意催促车马,继续北上了。

      看来,求神拜佛并无用处。佛渡有缘人,却未必渡得了心性浮躁、自招祸端之人。

      十一月初五,雪。

      今日冒着大雪,入了山东济宁府。北方的冬天,是干冷硬朗的,风像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道路被积雪覆盖,行车极为艰难。母亲不堪劳顿,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哥哥见此,便决定在此地赁一处院落,过了这个冬天再走。

      一月初九,雪。

      昨夜哥哥未曾归家,遣小厮回来说歇在外头朋友处。今日晌午,他才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回来,倒头便睡,唤不醒。到了傍晚,一家名叫“翠云楼”的铺子,竟派了管事上门讨账,数目竟有二百两之巨。

      母亲惊疑,问那是何处。那管事只抿嘴一笑,神色暧昧:“回太太话,咱们翠云楼在济宁城里,倒也略有薄名,打听便知。”

      待那人拿了银票离去,母亲厉声审问跟随哥哥出门的小厮,才逼问出来,那“翠云楼”乃是济宁城中颇负“盛名”的青楼楚馆。那二百两,是哥哥昨夜与人争抢一位新到的“花魁”,斗气掷下的缠头之资。母亲听罢,气得浑身发抖,又落下泪来。

      恰好香菱端了热茶进来。母亲一把拉住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殷切道:“好孩子,你是个稳妥的。以后……多跟你大爷说说话,劝劝他,收收心,好歹想想前程……”

      我立在门边,听着母亲这近乎绝望的嘱托,心中唯余一声叹息。连母亲和我苦口婆心都劝不回的人,香菱去劝,又能有什么用呢?哥哥如今虽时常凑在香菱身边,可香菱病重垂危那些日子,又何曾见他有过几分真切的关怀?

      三月初六,晴。

      颠簸辗转,历时近一年,我们终于抵达了京城,暂且安顿在荣国府梨香院。

      荣国府的情形,比我们原先听说的、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以至于姨妈见到我们时,几乎是扑上来抱住母亲,未语泪先流,哭湿了衣襟,那压抑已久的委屈与酸楚,绝非全然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且将这府中人事,细细理一理。

      最上头,是那位老祖宗,史老太君,姨妈的婆母。我们到的第一日,并未立刻召见,听说是最慈爱不过的老人家,想来也不会刻意给谁没脸,但这份“不着急见”,或许已是一种态度。

      荣国府正经的爵位继承人,是姨父的兄长贾赦,袭着一等将军的爵,却不大理会正经事,姬妾众多。幸而早已另院别居,想来日后碰面的机会不多。那位赦大舅母邢氏,是续弦,小门小户出身,性子软弱,并无亲生儿女,平日不大说话,待人倒还算和善。

      姨父贾政,现领着个工部员外郎的五品闲职,面容严肃,气质端方,是个温厚守礼的君子。对我们到来表示欢迎,听说哥哥少年失怙,无人管束,便慨然应承了教导之责。我心下感激,只盼姨父真能约束哥哥一二,那便是薛家天大的造化了。

      姨妈和母亲是嫡亲的姐妹,容貌有五分相似,连带着我和哥哥,眉目间也隐约有三分像她。姨妈拉着我们的手,看了又看,欢喜不尽,夸赞的话说个不停,执意要留我们长住府中。虽是初见,血脉亲情,到底不同。

      姨父有两位妾室,周姨娘与赵姨娘。周姨娘看着老实本分,沉默寡言。赵姨娘却生得水蛇腰,削肩膀,眉眼灵动,很是得宠。自她开脸做了姨娘,姨父便少在姨妈房中歇宿,夫妻情分日渐淡薄,姨妈连个能说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其中寂寥,可想而知。

      接下来是同辈的兄弟。珠大表哥早已病故,只留下寡嫂李纨,带着幼子贾兰,孤儿寡母,相依度日。琏二表哥是赦大舅舅的独子,因娶了凤姐姐,我唤他“琏二哥哥”或“表姐夫”皆可。凤姐姐是老太太跟前第一得用、得脸的人,如今掌管着荣国府大小事务,精明泼辣,府中井井有条,多是她的功劳。

      再便是那位衔玉而生的表弟宝玉了,比我小两岁,生得俊秀非凡,眼神灵动,瞧着便比哥哥聪慧懂事得多。如今跟着老太太住,极得宠爱,与姨妈也十分亲近。

      赵姨娘所出的儿子,名唤贾环,年纪尚小,在姨妈跟前倒是乖觉,只是听说性子有些畏缩别扭,平日多听他生母的。

      府中还有四位姑娘。年纪最长的是迎春,赦大舅舅的庶出女儿,今年十二,养在老太太跟前。论起来,她是我姨父的侄女,也算我的表姐……这关系略有些绕。

      次之是黛玉,今年十岁,姨父的外甥女,已故姑妈贾敏的独女。因母亲病故,被老太太接来抚养,亦是掌上明珠般的人物,随老太太一同居住。

      再次是探春,赵姨娘所出,今年九岁。我今日见了,生得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对姨妈十分恭谨有礼,言谈爽利,姨妈也常夸她懂事。按礼,她算是姨妈的庶女,是我的表妹。阿弥陀佛,总算有位关系近些、可常来往的姐妹了。

      最小的是惜春,今年才七岁。她是……我仔细想了想,她是东府宁国公正经的嫡出小姐,现任贾家族长贾珍的胞妹。第一代宁荣二公是亲兄弟,那么惜春便是荣国府老太太的堂侄孙女。论到我这里……我想起凤姐姐的母亲是宁国公的女儿。那么,惜春便是我舅舅家表姐(凤姐)的舅舅家的表妹。阿弥陀佛,这弯弯绕绕的关系,总算还能沾上边。她也是父母早亡,无至亲长辈照料,故而被堂叔祖母(史太君)接来同住。

      都说荣国府宽厚待下,诗礼传家。瞧见连庶出的探春妹妹都能读书识字,爽朗明理,想来其他几位姐妹,也必是很好相处的。

      无论如何,我在荣国府的日子,便要正式开始了。此番进京,本是为待选入宫,陪伴公主郡主读书。如今倒好,先要在这偌大繁华、人事纷繁的荣国府里,做一回“陪读”了。也罢,且行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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