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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殴杀 十一月二十 ...

  •   十一月十三,大雪。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外头便喧嚷起来。一片乱哄哄的吵骂声、脚步声混杂着,直闹到大门前。我披衣起身,隔着院墙,那声响依旧清晰刺耳。

      哥哥早已气冲冲地奔了出去,隔着门扇,能听见他拔高了嗓门的呵斥。我和母亲站在庭院里,雪花零星飘着,空气冷得扎脸,那门外的喧嚣却一阵热过一阵。听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昨日那位姓冯的公子家不服,今日带了人,要来“重新理论”香菱的归属。

      香菱原本在母亲房里伺候梳洗,此刻也闻声跟了出来,站在廊下,一张小脸比纸还白,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同喜姐姐低声告诉我,昨夜她又偷偷哭了半宿。是啊,她若是被拐来的,本该有亲生父母、有家才对,如今这般,心里不知该有多彷徨凄楚。同喜拉着她的手,轻声安慰着。

      门外的对骂愈发清晰。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声,陪着小心,却又透着固执:“……昨日明明是薛大爷您仗着人多势众,硬逼着我家收下银子走人。小老儿只是个奴才,做不得主。如今我家公子不依,这事自然不能作数。”

      接着,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却因激动而发颤:“凡事总逃不过一个‘理’字!是在下先看中、先付的定钱,人自然该归我。薛公子昨日强逼豪夺,今日还想以势压人么?未免太不讲道理!”

      哥哥的怒吼立刻炸开:“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爷讲道理?敢来我门前撒野!来人,给我把这些不开眼的轰走!”

      那冯公子似乎也豁出去了,声音陡然拔高:“只有你有人不成?诸位,今日助我抢回人来,冯某必有重谢!动手!”

      刹那间,门外便如沸水泼油,乱成了一片。怒喝声、拳脚到肉声、器物碎裂声、吃痛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撞在紧闭的大门上,又沉闷地反弹回来,敲打着人的耳膜。香菱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死死攥着同喜的衣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泣道:“同喜姐姐,求求你,让他们别打了……都是我的罪过,若再伤了人,我……我……”她语无伦次,恐惧到了极点。

      母亲脸色也变了,连声叫小厮快去前头看看,莫让大爷吃亏。又转身对我们,尤其是面无人色的香菱道:“这不是女孩儿家该听该看的,都回屋里去,关上门窗。”

      我们退回屋内,可那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过了好一阵,派去的小厮回来禀报,说那冯公子看着带了不少人,实则大半是临时雇来撑场面的市井无赖,见真动了手,还亮了家伙,早一哄而散跑了大半。剩下几个忠仆,也不是咱们家丁的对手,大爷吃不了亏。

      母亲这才略松了口气,念了声佛,吩咐道:“去告诉蟠儿,把人赶走便罢了。那冯家公子……听着像是个读书人,并非歹徒,莫要太难为人家。”

      小厮应声去了。他刚出去不久,外头的打斗声似乎小了些,却又夹杂进一声凄厉的惨叫,还有那冯公子变了调的怒骂。紧接着,是哥哥嚣张至极的吼声:“给我往死里打!敢跟薛大爷抢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声惨叫听着实在骇人。我忙对还未走远的另一个小厮急道:“快去!就说太太有急事,立刻叫大爷进来!快!”

      小厮匆匆跑出去。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哥哥才满脸不忿地掀帘进来,斗篷上还沾着未拍净的雪屑。“妈!您叫我做什么?那起不知死活的东西,正该好好教训一顿,叫他们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不然,是个人都敢来欺咱们薛家了!”

      我压下心头的不安,尽量放缓了声音劝道:“哥哥,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不过是路过此地,盘桓几日便要上京的,何必与地头蛇结下死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香菱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朝着哥哥连连磕头:“求求大爷,别再打了!都是我的罪孽,是我的冤孽!要打要罚,都冲我来吧,求您别再伤人了……”

      哥哥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顿时慌了手脚,忙俯身将她搀起,连声道:“好了好了,快别哭,我依你就是,都依你!”这才扭头对外面高喊:“行了!都住手!让他们滚!”

      母亲将惊魂未定的香菱拉到身边,搂在怀里温言抚慰了好一阵。哥哥犹自气哼哼地坐在一旁,嘴里嘟囔着“便宜了他们”。

      后来,底下人进来回话,我们才知外头情状。那冯公子被打得极重,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最后是被他那几个忠心的老仆哭着抬走的。听说抬走时,人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我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开,变得浓重而阴冷。一条人命,恐怕就要这样糊里糊涂地搭上了。

      哥哥却浑不在意,只啐了一口:“一个穷酸破落户,死了又怎样?还能翻起天来不成?”

      纷纷扬扬的大雪又下了起来,比早晨更密。哥哥却来了兴致,因着大雪封路,行期暂缓,他便命人将历年积攒的雨水、霜雪、露水,并那些早已备好的各色花蕊、香料都取了出来,摆在暖阁里,又特意叫了香菱来看,兴致勃勃地给她讲解那“冷香丸”的稀奇制法。香菱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头,精神却仍有些恍惚。

      “这白梅花蕊是前年收的了,总不如当年的新鲜,药性怕要打折扣。”哥哥掂了掂一包花蕊,随手丢开,吩咐小厮:“去,趁着雪正好,再摘些新鲜的来!要挑那将开未开、香气最浓的!”

      我忍不住劝道:“外头雪正大,何必急在这一时?等雪停了再去不迟。”

      “妹妹你不懂,”哥哥眼里闪着光,颇有些自得,“那癞头和尚说得明白,要‘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我想着,若再加上这‘小雪’节气当日新开的梅花,取个天地时令的精华,这药丸的效力岂不更佳?”他说罢,便催着小厮们快去,自己竟也坐不住,披上大毛斗篷,嚷嚷着:“我知道城南有处梅园,花开得最好!我亲自去给妹妹摘来!”

      他这一去,倒比我想的快。回来时,毡帽斗篷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个雪人。而他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那一大捧红梅,在白雪映衬下,灼灼如火,艳丽夺目。

      “香菱呢?”他一进门,眼珠子便四下乱转。

      我忍住笑,指指里间:“在妈屋里陪着说话呢。”

      他“哦”了一声,抱着那捧红梅就兴冲冲往里走。我透过帘子缝隙,瞧见他献宝似的将花递给母亲和香菱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不多时,小厮们又抬了一个大竹筐进来,放在堂屋,说是少爷让摘的白梅。我见那白梅朵朵晶莹,沾着未化的雪珠,煞是可爱,便招呼香菱和莺儿几个丫头一同来摘取花蕊。

      香菱仍是那副呆呆的模样,不大说话,只安静地坐下,学着我们的样子,用指尖细细掐下那嫩黄的花蕊。莺儿淘气,拈了片花瓣丢她,她也只默默地捡起,将花瓣拢在一处,堆成一个小小的、洁净的坟冢。莺儿觉得无趣,撇撇嘴道:“你这人,好没意思。”

      小雪节气的第二天,那费尽周折的“冷香丸”,终于制成了。奇异的香气在瓷坛中氤氲,带着四季与天时的清冽。

      小雪节气的第三天,消息传来——那位冯公子,死了。

      冯家将哥哥告上了公堂。官府派了差役上门,却不是拿人,只是“传话”。偏巧那日,王家六房的几位表兄来找哥哥,约他一同出城打猎。为首的差役见了几位公子哥,腰便弯了下去,赔着笑脸对哥哥作揖:“薛大爷安好。小的奉府尊老爷之命,来给您传个话儿。”

      哥哥正忙着检查弓箭,不耐道:“有屁快放!”

      差役笑容不变,低声道:“就是前几日在您府前……那位姓冯的公子,抬回去后,没熬过去,昨儿夜里没了。如今他家里人不依,告到了堂上。府尊大人让小的来,请您给个示下……”

      话未说完,哥哥已是勃然变色,将手中马鞭往地上一摔:“晦气!那短命鬼,自己找死,倒来赖上爷了?还敢告我?”

      那位领头的大表兄拍了拍哥哥的肩膀,浑不在意地笑道:“表弟何必动气?芝麻绿豆大的事儿,也值得放在心上?”说着,顺手掏出几锭银子,塞进那差役手里,“回去告诉你们老爷,就说我们兄弟知道了。改日有空,再请他吃酒。”

      差役掂了掂手中银两,笑容愈发灿烂,连连躬身:“是,是,小的明白,明白。几位爷玩得尽兴。”说罢,便带着人退走了。

      哥哥犹自愤愤:“真真晦气!”

      大表兄揽着他的肩,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放心,有我们呢。天大的事,给京里三叔去封信,也就了了。走走走,打猎去,听说那边林子新来了一群梅花鹿,正好试试你的新弓!”

      我在屋内,听着他们谈笑风生地远去,马蹄声嘚嘚响起,渐行渐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扶住桌沿才站稳。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们口中,竟轻飘飘如同踩死一只蚂蚁。天大的事?给三叔(舅舅)去封信便了了?难道人命,是可以如此轻易“了结”的么?

      我定了定神,快步走进母亲房里。母亲刚听了管事媳妇的回禀,正又气又急,垂泪道:“这个孽障!无法无天!竟真闹出人命来了!我这就写信给你舅舅,无论如何,先得把这事压下去……还有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派人去把那孽障追回来!”

      我忙上前扶住母亲颤抖的手,低声道:“妈且别急。如今最要紧的,是立刻备上厚礼和银两,去冯家安抚,尽量私下里将事情平息。多赔些银子,或许能让他们撤诉。只是……”我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忧虑,“咱们眼看就要进京了。哥哥这般不知轻重、任性妄为的性子,若到了天子脚下、勋贵云集之地,再惹出祸端来……可如何是好?”

      正说着,忽听外间“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我和母亲一惊,慌忙出去看时,只见香菱瘫倒在门边,手里捧着的点心盘子打翻在地,碎瓷和点心撒了一地。她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这丫头!唉!”母亲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叹气。

      我心中明了。香菱本就为前两次因她而起的争端自责不已,如今听说闹出了人命,只怕那“红颜祸水”、“孽障根源”的念头,已将她彻底压垮了。我忙让同喜将她半扶半抱地搀起来,送回厢房,又让莺儿去取我平日吃的安神丸,化水给她服下。

      母亲心乱如麻,将官司的事全权交给了心腹老家人周瑞,让他带着银两去官府上下打点,务必平息此事。

      周瑞傍晚回来复命,倒是带回了“好消息”。他说那冯家本就贫寒,冯公子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姐妹,近支亲眷也少,去告官无非是想多索要些赔偿银子。他已探过口风,对方说,若能拿出三百两烧埋银子,便答应撤诉。

      三百两?我微微蹙眉。这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哥哥买香菱,不也正好是三百两么?这巧合让我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无论如何,若能破财免灾,总是好的。

      母亲闻言,也松了口气,叹息道:“也是个可怜人。既如此,就给他们吧。好歹让人入土为安,走得体面些。”

      谁知哥哥从外面回来,一听要赔三百两,立刻跳了起来:“做梦!那穷酸短命鬼也值三百两?我买香菱才花了这个数!一分没有!”

      他被母亲叫到跟前,挨了好一顿数落训斥,正憋着火,又见香菱病恹恹地躺在榻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嚷嚷道:“我看他就是自己有病,死了活该!想讹我的钱?门都没有!”

      母亲也动了气:“你还敢胡说!人命关天,死者为大……”

      “大什么大!”哥哥梗着脖子,“谁知道他是不是自己病死的?抢人抢不过,死了还要来恶心我!活该他短命!我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我只觉得胸口一阵熟悉的烦闷滞塞,那股自小缠绕我的热毒,似乎又被这焦躁急火勾了起来。我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不适,缓声道:“哥哥且先消消气。事已至此,总要有个了结。我听说那冯家也曾是书香门第,若真闹将起来,传到京中,舅舅面上须不好看。依我看,不如多予他家些银两,妥善安抚。咱们家也不缺这些,只当是破财消灾,求个心安清净。”

      哥哥冷笑:“了结?凭什么要我花钱给他了结?五十两,最多五十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我还想再劝,哥哥已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妹妹你别说了!这鬼地方真是晦气!好在妹妹的药也制好了,雪也化了,该采买的东西都齐了,咱们赶紧收拾,早点上路是正经!”说罢,竟一甩袖子,径直走了。

      我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靠坐在椅中,急唤莺儿取那新制的冷香丸来。

      母亲见实在拗不过他,连叹了几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周瑞在一旁低声劝道:“太太也不必太过忧心。小的仔细打听过,那冯家确实没什么要紧的亲眷。得了银子,他那些远房族亲自己就能争抢起来,能用到冯公子丧事上的,只怕没几个钱。五十两……也尽够了。咱们把首尾料理干净,官府那边打点好,不会有事。”

      母亲听他说得笃定,又想着已给京中兄长去了信,心力交瘁之下,也只得挥挥手,由着周瑞去料理了。

      那新制的冷香丸果然有奇效,我服用了几日,那胸闷气短、燥热缠身的病症便去了大半,精神也爽利了许多。香菱病了数日,在我的安神丸和母亲细心的照料下,也渐渐好转,只是人越发沉默,常常对着窗外发呆,不知想些什么。哥哥则像无事发生一般,又兴致勃勃地去那西洋货商处采买了许多新奇玩意儿,打点行装,只等道路畅通便启程。

      就在我以为这场风波终于能以银子掩埋,渐渐被人遗忘之时,最坏的消息传来了。

      我们预定启程的前一日,周瑞垂头丧气地来回禀母亲。原来,那冯家亲眷虽大多见钱眼开,但冯公子身边,却有一位跟随多年的老仆,忠义刚直,抵死不肯撤诉,定要为主人讨个公道。官府那边,或许是因为风声渐起,或许是因为那老仆以死相逼,竟也变了态度,不再收钱压事,正式受理了诉状,并且在我们即将离开的当口,发下了海捕文书。

      差役们自然不敢真的来锁拿哥哥,但有了这纸文书,哥哥便成了“案犯”,无法再大摇大摆地离开应天府了。

      哥哥对此嗤之以鼻,浑不在意。他将周瑞和几个得力家人留下,命他们继续花钱打点官司,自己则准备带着我们,按原计划启程。他笃信,天大的事,只要到了京里,有舅舅在,便不算事。

      母亲虽忧虑,但也知滞留此地无益,况且早已给京中兄长去了信说明原委,想来兄长必有安排。于是,在一片惶惑与不安中,我们的车马还是离开了暂居的宅院,驶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

      舅舅的回信,在我们抵达京城后不久便送到了。母亲迫不及待地拆开,然而,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便瞬间惨白,拿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我心中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至顶点,接过那薄薄的信笺,目光匆匆扫过。

      信上的字迹清晰而冷硬,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眼里,刺进我的心里。那上面没有预期的安抚与承诺,只有严厉的斥责与冰冷的现实。舅舅在信中直言,此事闹得颇大,已非钱财可以轻易摆平。薛蟠草菅人命,横行不法,影响极其恶劣。更提到,宫中遴选在即,此事若处理不当,恐将严重影响我的参选……

      信纸从我指间飘落。窗外是京城陌生的、繁华而又肃穆的天空。我怔怔地站着,浑身冰冷。那条我以为已经用银子掩埋了的、来自应天府的人命,那条哥哥毫不在意、冯家老仆以死相争的人命,此刻仿佛化作了一条无形的、沾血的绳索,从遥远的南方蔓延而来,紧紧地、死死地,缠上了我的脖颈,也缠上了薛家摇摇欲坠的未来。

      冷香丸的清冽香气仿佛还在唇齿间残留,可心底涌上的,只有无尽的寒意与绝望。进宫,父亲的期望,家族的指望,我唯一认定的、苦涩的“出路”……难道还未开始,就要断送在这突如其来的血污之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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