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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菱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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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显然也被这女孩的容貌惊了一下,随即脸上便绽开温和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好个齐整模样儿,看着就叫人心里欢喜。快过来,让我细细瞧瞧。”
哥哥也在旁催促,语气是难得的耐心:“发什么呆?太太叫你呢,还不快过去!”
那女孩像是受惊的小鹿,挪着细碎的步子挨到母亲跟前,头依旧低垂着,目光只敢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母亲拉起她的手,那手虽纤细,指腹却有些粗糙的薄茧。母亲左看右看,不住点头:“真是好模样,这通身的气派,倒不像小户人家养出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回太太话,”她的声音像蚊子哼,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清柔,“我叫菱角,今年十四了。”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她那双秋水似的眸子微微红肿着,不像是被冷风吹的,倒像是狠狠哭过一场,泪迹未干。我心里不由得一软。她与我年岁相仿,却要离开家人,被卖到陌生地方为奴为婢,心里不知该有多害怕,多难过。这般想着,语气也放得更柔了些,也伸手轻轻握住她另一只手,那手冰凉。“别怕。你是哪里人?家里……可还有别的亲人?”
她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些许嘶哑,却依然好听:“就是这应天府人……家里,只有一个爹爹。因着生计艰难,过不下去了,才……才将我卖了。”
我一时语塞。天下竟有这样的父亲?只有一个独生女儿,不思量父女相依为命,反倒因着“生计艰难”便将骨肉变卖?虎毒尚不食子,这心肠,未免也太狠了些。我看着她低垂的、不住颤抖的睫毛,心头泛起一阵酸楚的凉意,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真是……怪可怜见的。”
我这边温言劝慰着,哥哥却涎着脸凑到母亲身边,神色间竟有些罕见的扭捏和急切,搓着手道:“妈,您看……儿子想收她在房里,将来给您当儿媳妇,您看成不成?”
母亲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呀!越发胡闹了!你妹妹还在跟前呢,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也不知羞!你如今也到了该立志的年纪,合该多读几本书,多识几个字,咱们薛家将来还要指望你顶门立户呢!”
哥哥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嘻嘻地,像是早备好了说辞:“妈,您这可冤枉我了。我买她回来,正是为了读书长进啊!我方才忘了说,这菱角,竟和妹妹一样,是自小读书识字,还会作诗呢!”
“哦?”母亲将信将疑,脸上露出几分真实的惊讶与好奇,“这竟是真的?”
我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个因家贫被卖的女儿,如何能有闲钱、并有意识让她读书作诗?这不合常理。哥哥已等不及,张罗着让人取来纸笔,亲自在桌上铺开宣纸,又手忙脚乱地去研墨,弄得满手乌黑,这才将笔塞到菱角手里,连声催促:“快,快把你早上作的那首诗,再写一遍给太太和妹妹瞧瞧!”
菱角抿了抿唇,默默接过笔。她先将纸张重新抚平,动作熟稔,接着稳稳地蘸了墨,略一凝神,便在纸上书写起来。笔锋虽谈不上多么老道,但间架端正,笔画清晰,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她写的是:
“茜裙半曳玉阶斜,碎碾琼瑶步落花。莫笑风尘贪酒暖,此身元是掌中砂。”
写罢,她轻轻放下笔,依旧垂手而立。哥哥早已急不可耐,抢上前去,小心拎起纸角,夸张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像献宝一般捧到母亲眼前:“妈,您看!这字,这诗!儿子没骗您吧?”
母亲识字虽不多,这几句诗的意思却大致看得明白。她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字倒是工整……只是这诗,这意思……”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不满之意已很明显。
哥哥见母亲不喜,顿时有些讪讪,又不敢反驳母亲,急切的目光便转向我,带着点求助的意味:“妹妹,你最懂这些诗词文章了,你来说说,这诗究竟好不好?”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再次落在那娟秀的字迹上,又缓缓移到菱角身上。她依旧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那粗糙的衣角,指节泛白,身形单薄,怎么看都是一个怯弱、和顺、甚至有些木讷的小姑娘。这样的女孩,如何能写出这般旖旎中带着自伤,甚至有一丝风尘况味的诗句?若是出自那些久历风月的名妓口中,或许贴切,可她……才十三四岁年纪。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悄悄浮上心头。我按下疑虑,对菱角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这字写得是真好,规矩又秀气。是谁教你识字写字的?”
菱角小声答道:“是……是我爹爹请了先生来家教的。”
这就更奇怪了。世人教养女儿,多以针织女红、持家理事为重,即便是讲究些的人家,让女儿识几个字,读几本《女诫》、《列女传》也就罢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外祖那般门第,也未曾特意为母亲她们姐妹请过西席。姨妈、舅舅家的表姐妹们,识字也有限。她家既然“生计艰难”到要卖女度日,为何反倒有余钱请先生教女儿读书?学的又非正经闺阁诗词,而是这般冶艳辞章。
若说父亲看重女儿,又怎会狠心将她发卖?除非……我心中那模糊的猜想逐渐清晰。于是,我又笑了笑,道:“那我再考考你。我今早偶得半句诗,一直想不到合适的下联,你来帮我续上,如何?”
菱角怯怯地点了点头。
“你听好了,上句是——‘北风吹雁雪纷纷’。”我缓缓念出,目光却留意着她的反应。
菱角听了,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脸上露出真切思索的茫然神情,嘴唇轻轻翕动,似乎在心里默念着。哥哥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插嘴:“谁都能像你似的,是爹亲自开蒙教导的?你何必这般难为她!”
我不理会哥哥,只静静看着菱角。她抬起头,目光有些无措地在室内扫过,掠过窗棂,掠过绣架,最终与我的视线微微一碰,那清澈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她不太确定地、带着试探地轻声续道:“‘独倚轩窗绣槐柳’……可使得?”
果然如此!我心中了然,拦住正要叫好的哥哥,直视着菱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菱角,你老实告诉我,那位先生,统共教了你多长时间?”
她的脸色“唰”地白了,手指绞得更紧,声如蚊蚋:“三……三个月。”
这下,连哥哥也猛地回过味来,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读书识字,即便是天赋极佳的男儿,三个月也不过刚开蒙,字都未必能认全、写端正,何况是作诗?那先生怕是连基本的平仄对仗都未曾细教。
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坚定:“那么,你方才写的那首诗,当真是你自己所作吗?”
菱角的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半晌,她才用带着哭腔的、细微的声音坦白:“是……是我爹爹给我的,让我背熟。说……说若是有人让我作诗,就……就写这个。”
“什么?!”哥哥一听,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桌上那首诗,三两下揉作一团,狠狠掼在地上,“好个杀才!竟敢设局骗到爷头上来了!三百两银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转身就往外冲,嘴里嚷嚷着要备马,去找那骗子算账。
母亲也气得够呛,连连抚着胸口:“这起子黑了心肝的拐子!专会弄这些下作手段糊弄人!可怜见的……”她看向吓得瑟瑟发抖的菱角,后面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
菱角见哥哥怒冲冲出去,又见母亲动怒,早已慌得六神无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连连磕头:“太太,姑娘,求求你们,饶了我爹爹吧!都是我的错,是我笨,没背好……要打要罚,都冲我来,千万别……别伤害我爹爹……”她哭得哽咽,话语断续,那份惊恐与哀求不似作伪。
我忙弯腰将她扶起,温声道:“快别这样。这事原怪不得你,你也是身不由己。如今你既进了薛家的门,便是薛家的人了。只要安分守己,好好跟在太太身边伺候,日后自有你的好日子过,不必害怕。”
母亲见她哭得可怜,气也消了大半,叹道:“罢了,你才多大点年纪,懂得什么?不过是被人拿来当幌子。往后我自会寻稳妥的人重新教导你规矩针线,你且安心留下吧。”
“可是……可是我爹爹他……”菱角抬起泪眼,仍是惊恐地望着门外。以哥哥那混世魔王的性子,她那“爹爹”今日怕是要吃大苦头。但我心中疑窦未消,扶她到旁边凳子上坐下,握着她的手,细细问道:“菱角,我问你,卖你的那个人,当真是你亲爹么?”
菱角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娘呢?”我问。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娘。自打记事起,就没见过。”
“你爹……可曾向你提起过你娘?”
她又摇头。
“那……你爹平日里,待你好么?”我注视着她的眼睛。
菱角沉默了,嘴唇微微哆嗦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拼命忍着。那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母亲在一旁听着,也觉出不对,纳罕道:“这可奇了。听这光景,莫不是……遇上拍花子的拐子了?”
菱角脸上露出十足的茫然,似乎没听懂“拍花子”是什么意思。我又接连问了她几个问题:家中可还有别的亲戚?父亲以何营生?老家在何处?她一概摇头,只说自记事起,便和“爹爹”两人过活。“爹爹”不常在家,回家也多是一身酒气,醉了便对她非打即骂,总骂她是“赔钱货”、“白吃饭”,早些卖了干净。她每日里要做饭、洗衣、缝补、洒扫,如同个小使唤丫头。
她边说边掉泪,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母亲听得心酸,又安慰了几句,便命贴身的大丫头同喜先带她下去,换身干净暖和的衣裳,再慢慢教她些规矩。又打发另一个丫头同贵赶紧去前头寻跟着哥哥的小厮,务必问清楚那拐子的来历,菱角究竟是不是被拐来的。若是,便报官处置,也算了一桩事。
我只道等哥哥回来,问明原委,若菱角真是苦主,送还官府或是寻其家人,此事便算了结。母亲也叹息了一回,骂那拐子丧尽天良。眼看窗外天色渐渐晦暗下来,雪虽未停,却也只是疏疏落落。母亲吩咐准备晚饭,又让人再去催问哥哥何时回来。
不料,没过多久,同喜带着已换上一身青绸棉袄、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菱角回来了,神色间却有些慌张,禀报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原来,就在两天前,她那“爹爹”已经将她卖给了一户姓冯的人家。那冯公子来看过人后,甚是满意,与她“爹爹”在里屋嘀咕了许久,出来时满脸喜色。她“爹爹”也高兴得很,直说“总算没白养你一场”。连住在隔壁的房东大娘也来道喜,说是给她定了给冯公子做妾,冯公子看重她,定要挑个黄道吉日正经接她过门,去了便是享福,再不用受苦。
可不知为何,今日她“爹爹”又忽然带她出门,见了薛家大少爷——也就是我哥哥,三言两语,便让哥哥将她带回了这里。
我和母亲听完,一时都怔住了,气得说不出话。这拐子岂止是坏,简直是无法无天!竟敢将一人卖与两家,行此欺诈之事!我心底那点怜悯此刻也消散了,甚至隐隐希望哥哥好好教训那恶徒一顿。
至于菱角,我倒不很担忧。她生得这般模样,性情看来也和顺,哥哥显然喜欢得紧,定然是要留下的。左不过是将那拐子从冯家骗的银钱追回,再赔些不是罢了。
哥哥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天上还在飘着细雪,庭院里已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披着一身寒气进屋,脸上却无半分懊恼,反倒眉飞色舞,得意非凡。丫头们忙上前替他解下沾雪的大衣裳。他一边暖手,一边对母亲道:“妈,都问清楚了!那杀才果然不是菱角的亲爹!原是个专在码头一带拐带小孩的混混!骗了我的钱,本打算立刻跑路,谁曾想,他前几天将菱角又卖给了城东的冯家,收了定钱,约定明日过门。偏生今日冯家派人来给菱角送些首饰衣物,正好将他堵在家里。我带着人赶去时,两边正撞上!我们对明白了,气得不行,将那混账揪住,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他才吐了实话。我便做主,让他把骗我的钱吐出一半,冯家那边,也退了银子,各自了事。那杀才挨了打,又破了财,屁滚尿流地跑了。”
母亲听了,这才转怒为喜,拉着哥哥夸了半晌,说他办事有决断。又看着一旁垂手侍立的菱角,对哥哥道:“这丫头身世可怜,又是被拐来的,大字不识几个,那诗也是旁人教的。我的意思,暂且先留在我身边,做个使唤丫头,我也好生教教她规矩。等你日后读书上进了,懂得担待了,再将她给你,你看可好?”
哥哥虽然有些不大情愿,但见母亲语气温和却坚定,只得勉强应下,只是一双眼睛仍忍不住往菱角身上瞟。此刻她换了簇新的象牙白缎面小袄,衬得肤色莹白,那点胭脂记越发鲜艳夺目,清丽中别有一股娇怯风韵,也难怪哥哥念念不忘。
我也细细瞧了她一会儿,总觉得“菱角”这名字,无论是字面还是读音,都过于朴拙,甚至有些土气,与她这副容貌气度实在不相匹配。我偏了偏头,笑道:“‘菱角’这名字不好,听着黑黢黢、沉甸甸的,瞧她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像了?”
母亲和哥哥听了,皆笑起来,点头称是。
哥哥忙道:“妹妹说的是!你书读得多,学问好,给她改个名儿吧!要改个好听的,若改得不好,我可不依。”
我略一思忖,目光掠过她清秀的眉眼,道:“菱花,其形虽小,其色洁白,其气幽香,倒有几分淡雅出尘的意味。不如……就叫‘香菱’吧。取其幽香暗蕴之意,可好?”
“香菱……”哥哥咂摸着这两个字,眼睛一亮,使劲点头,“香菱,香菱!好!这个好!比那‘菱角’不知强出多少去!还是妹妹有学问,这么一改,不像个丫头,倒像是位小姐了!”
母亲也微笑颔首:“这名字改得雅致,很配她。”
侍立在母亲身后的同喜也笑着轻轻推了推那女孩:“还不快谢谢姑娘给你取的好名字!”
那女孩——此刻该叫香菱了——闻言,飞快地抬眼看我一下,那双总是盛着惊惶与泪水的秋水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像阴霾天空下忽然闪过的一点星子。她来到薛家后,第一次,嘴角极轻、极小心地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些微羞涩与感激的笑容,低低地、却很清晰地说:“香菱……谢谢姑娘。”
母亲又留我们说了一会子话,无非是叮嘱哥哥收心,问我明日准备进京的行李等事。屋外雪光映着窗纸,室内暖意融融,烛火跳跃,竟也有了几分家常的温馨。只是哥哥离开时,那一步三回头、魂不守舍的模样,着实令人忍俊不禁。
我送哥哥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屋内正低声同母亲说话的香菱,心中默默想着:但愿哥哥此后,能因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热烈的喜欢,真能生出几分向上之心,懂得些责任与担当。或许,这意外得来的香菱,倒是一剂促使他改变的药引,也未必可知。只是这药,是甘是苦,是福是祸,此刻,谁又能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