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执念 “放下了。 ...
-
岁末尽时,红绸接瓦,新岁将至,桃符挂门。冬雪下的厚重,辛勤的人家大早就扫完屋前屋后的雪,厚厚的雪堆被扫至长街两侧,露出干净的青石路。
知道云观雪今日到,叶蓁蓁便在门口迎着,青荷与素和两个亲密地偎在一处说着小话,叫叶蓁蓁看了好几眼,转头便对着周攸宁笑话她两吵了一架倒是比之前感情还要好些。
今日青荷穿了一身粉绿袄子,是之前新裁的冬衣,颜色娇嫩的厉害,但她生来就娇俏,配这鲜亮的颜色倒是正好,今日她特意扎着的发带也是粉绿配色,配上身上的袄子倒是很相称。
叶蓁蓁打眼就瞧见这发带眼生,故意打趣:“青荷今日的发带倒是不错,哪里寻得?从前倒是不曾见过。”
素和闻言一僵,眼神不敢同人对视,青荷脸上一红,难得有些磕绊,“昨日瞧见新买的。”
“是吗?”叶蓁蓁挑眉笑道。
“是……是啊。”青荷故作镇定地搭话。
没等叶蓁蓁再逗趣两句,一辆马车的车轱辘在周府门前停下,叶蓁蓁立时便止住话头。
等马车上的人下来,她急忙迎上去,露出一张笑脸,脆生生地唤道:“师傅!”
云观雪一路车马奔波,雪白的发扎在脑后,满脸倦容,见了她也露出笑脸,“怎么在这等着?”
“师傅您老人家好不容易到我的地盘,作为弟子可不得尽尽心?”叶蓁蓁上前扶他。
云观雪摇首轻笑,倒是没有说什么。
周攸宁也凑上前,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师傅,云观雪不大喜他,但是好歹没有使脸色。
“师傅一路定是累了吧?快进去休息休息。”叶蓁蓁将人扶着往里走,一路陪着说话。
陪着人聊了许久,云观雪记挂着她上次遇险一事,愣是抓着人把了好久的脉,又陪着聊了好久的天,等将人在客房安顿好,日暮已然西沉,叶蓁蓁没有过多叨扰退出了房间。
回了正堂,寻芷已经在里头候着了,见她同周攸宁携手前来眼神微暗,很快又遮掩过去,叶蓁蓁毫无察觉,倒是周攸宁盯着人看了几眼。
想着今夜是除夕,沉舟、熙月、何淑娘几个都在济安堂帮忙,怕她们孤单,特意遣了人去叫回府里一起过年。
“如何?怎么只来了你一个?”叶蓁蓁见他孤身前来,皱眉询问。
寻芷躬身见礼后方才答话:“前些日子济安堂收容了不少孤苦女娘,沉舟大夫想要留在济安堂照看,熙月姑娘和何大娘不愿来叨扰,说是留在济安堂陪着沉舟大夫一道。”
叶蓁蓁有些失落,“济安堂自然有人守着,不过一顿团圆饭,也耽搁不了多久。”
寻芷垂眸轻笑,“姑娘心善,大伙知道您惦记着她们便够了,左右都在济安堂陪着,倒也不算孤单,差不了什么的。”
叶蓁蓁心想这怎么能一样?还要再劝说却被周攸宁牵住了手,她仰脸看他,眉眼中是无法遮掩的失望。
周攸宁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左右不过是除夕,真叫她们过来,兴许她们也未必自在,便随她们安排,我叫人送桌好菜过去,这年必然不叫她们冷落了。”
叶蓁蓁点点头只好作罢。
寻芷望着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嘴角淡淡一笑,告辞离去。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雪,雪粒子扑簌落下,沾了他满身,他脑海中不断回想起那一幕,嘴角的笑意有些苦涩。
等回到济安堂,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在门口顿了许久,才推开济安堂的大门。
堂内拢着火盆,立时驱散了外头的严寒,沉舟几人围着火炉坐在一块取暖,后头临时支了个大桌子,上头摆着不少好酒好菜,有春香楼的烤鸭、如梦坊的醉鹅、千里阁的烤猪蹄,食物的香气钻进鼻尖,好似便是一个家了。
熙月见他回来率先迎接过来,“寻芷哥哥,外头下雪了,怎么没打伞?”
寻芷回神,终于放下心里那点长久无望的惦念,轻轻笑了笑,他生得清秀,笑起来便看着亲和,伸手在熙月头顶揉了一把,转而往里面走,“今日菜色倒是不错。”
“是师爹叫人送来的。”熙月没多想,在后头接着话头。
寻芷脚步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是吗?我正好给你们露一手,也给大伙加个菜。”
熙月跟个小尾巴似的跟进跟出,点着头说,“好啊,好啊。”
沉舟将一切尽收眼底,也跟着往后厨去了。
“熙月,你去旁边看看你娘的药煎好了吗?”
前些日子天冷,何淑娘染了风寒,这会在后面歇着,熙月不疑有他直接去了。
“放下了?”把人支走了,沉舟一遍择菜一遍说道,她说得平淡,寻芷愣了一瞬才意识到她在问自己。
他洒脱一笑,“您看出来了?”
沉舟笑着摇头,就他那恨不能眼珠子都钉在人身上的架势,也就是叶蓁蓁那个心大的看不出来。
说来也好笑,叶蓁蓁对于人的情绪变化感知非常敏锐,但是于情爱一事上又钝得惊人。
“放下了。”寻芷笑着看过去,眼底没有丝毫执念,“她幸福就好。”
沉舟动作一顿,转过头看他,“你能如此想也是好的。”
“姑娘待人亲厚,向来以诚,给人的好许是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得了她的好的人却怎么也忘不了。”
寻芷说着,自己好似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他不过七八岁,叶蓁蓁还是个五岁的小丫头,父亲带着他学医,他并不钟爱此道,自然学的三心二意。
他还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如今夜这般寒冷的冬日,他刚得了些压岁钱,正想着拿手上的压岁钱去西街淘买些小物件,拿去东市倒卖,别小看倒卖的利钱,两处往来的人身份各有不同,西街大多是些平头百姓,但是里头卧虎藏龙的,也有不少时新东西,东市则多是富贵人家,这一进一出至少能赚一倍。
他将东西倒卖出手,捧着手上翻了一番的钱正要回去跟入股的大哥二哥分钱,正好叫父亲逮了正着,被父亲当中打了一耳光,斥责他不务正业。
他如何不难过,被罚在寒冬腊月跪在石板路上,他顶着脸上蒲扇大的红巴掌印子跪得笔直,往来的人少不得议论,他年纪轻尚还不能抗事,屈辱的泪水顺着流下来,在脸上冻成两条冰透的长条。
叶蓁蓁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她瞧见他跪着,并不多话,只是给了张帕子要他擦眼泪。
寻芷那会儿还没被分到叶蓁蓁手上,又跟着父亲母亲整日待在医堂,自然不知道她就是主家姑娘,那会也好面子呢,不肯接受那人的好意,甚至把火气撒在她身上。
将人一把推开,他怒声怒气地道:“用不着你假好心,跑这儿来瞧我的笑话。”
叶蓁蓁被推得摔了个屁股蹲,却也不声不响的,自己默默爬起来,因她穿的厚倒是没有摔疼,自己拍干净身上的雪又凑过去。
小手执意把帕子往他手里塞,奶声奶气地说:“你哭什么?娘亲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轻易哭的。”
寻芷只觉得这人好没眼色,用袖子狠狠擦干净脸上的冰泪棍,转过头瞪着她,眼睛红彤彤的,一手把她的手推开,恶声恶气道:“关你什么事?”
“你别哭了,这样吧,我给你糖吃。”叶蓁蓁被推开手也不在意,自己从小荷包里面掏摸出一颗糖递过去。
寻芷愣住了,沉默半晌才接过来。
“不哭了吧?”叶蓁蓁一副她就知道的表情,心道大哥哥也爱吃糖呢。
寻芷叫她这样看着,有一瞬间的无语,可还是把糖剥了喂进嘴里,许是太憋屈,竟然对着这小姑娘倒豆子一般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不想学医啊?”听他说完,叶蓁蓁才问。
“不想。”
寻芷还以为又会听到一句,“学医有什么不好的?”
这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听的耳朵生茧了。
可没想到……
“不想就不学呗,我去跟你爹说。”叶蓁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寻芷讶然,盯着她看了半天,到底没能将心里的笑话说出口。
那日叶蓁蓁陪着他呆了很久,临走时告诉他一定会称心如意的,他自然没有放在心上。
可当日他拖着两条酸痛的腿回去后,惯来严厉的父亲竟然没有多加责问,后来竟然真得松了口。
“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到底同我父亲说了什么才叫他回心转意,可这件事我始终记着。”寻芷慢吞吞地说着,“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是主家小姐,这份念想便只好一点点埋在心里,谁也不敢说。”
沉舟沉默地听完,末了问他:“甘心吗?”
寻芷只是笑,笑容又苦又无奈,“我今日看见她牵着侯爷的手,那笑容是十余年我不曾再见过的。”
他低头哂笑,“我便知道,这份念想再也没有脱口而出的机会了。”
沉舟自然也想起了周攸宁,她们二人的情谊她是亲眼见过的,的确无法再有人插入进去。
寻芷恳切地看向沉舟,“还请您替我保密。”
“不后悔?”
寻芷摇头,只说:“不后悔。”
二人这厢沉默下去,没多会儿熙月便进来了,打断了这处的沉默。
“沉舟大夫,药好了,我已经给娘亲用过了。”
沉舟原本兀自愣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她进来才敛去神思。
“你来得正好,给你寻芷哥哥搭把手,我去看看你娘亲。”
熙月自然点头,跑去寻芷身边,“寻芷哥哥你要做什么呀?”
寻芷笑着摸一把她的头,“在后面坐会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