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喜酒 “子敬,你 ...
-
旭王府张灯结彩,满院喜绸缠梁绕檐,喜鹊盘旋枝头飞过,人人都是笑脸。
“不进去?”
见人在马车上生了根,叶蓁蓁不免觉得好笑。
“他又不曾请我,我去做什么?”周攸宁双手撑在膝上,故作不在意。
“你不去,我可去了?”叶蓁蓁知道他嘴硬,乐得逗他,将手里的请柬在人前舞了舞,自己怡然下了车。
周攸宁没能坐住,也跟在身后下了车。
以他的身份,便是没有请柬,谁又敢拦?左不过是好面子想等人找自己罢了。
进了旭王府,叶蓁蓁甩手走了,她是收的谢余意的请柬,自然该去找新娘叙叙旧。
周攸宁被引着进了正厅,此时新人已然行过拜礼,新娘在后院房内,燕京兰正在堂内敬酒。
燕京兰不算受宠,也根本没有争夺皇位的可能,来的宾客了了,算不得多热闹。
他这会儿正被驾着喝酒,嘴上带着笑意,一脸醉意也不知道推拒,被人嬉笑起哄要罚酒竟然半点不推辞。
周攸宁看得直皱眉,这人平常的心眼子哪去了?这会儿倒成了任人拿捏的面团了。
没看太久他便站不住了,见燕京兰整个人歪歪斜斜的,他上去一把将人掺住,另外一只手接过来人递上来的酒杯。
“李大人,这杯我代旭王殿下喝了吧。”
带笑的话语,脸上却是一片冰寒,半点笑意也透不进眼底。
被唤做“李大人”的人哪里还敢劝酒,讷讷地不敢应声。
周攸宁也懒得做样子,仰头将酒水饮尽,手上搀着个不老实的酒鬼,嘴上毫无诚意地道歉,“诸位大人,本侯寻旭王殿下有些私事要论,诸位少陪。”
众人自然不敢相拦,好好一场喜酒主人公却被拐跑了影,可在座众人无一人敢有意见。
到了僻静处,周攸宁才把醉成一团烂泥的人松开。
燕京兰确实是醉的不清,仰着脸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睛要睁不睁的,嘴里的话音囫囵吐出,“你……怎么来了?”
见他醉的站都站不稳,周攸宁没好气地把人往边上的栏杆处甩过去,脸上也没有好脸色。
正想要转头就走,又想起那日叶蓁蓁同他说的话,脚步就顿住了。
那日被叶蓁蓁那样问过,他先是困惑不解要他去问什么。
叶蓁蓁却很是认真地答了,“你们多年情谊,纵使彼此信任,可总有拍马不及的时候,何必着急给对方定性?人总会变的,不要因着一时气话断了彼此情谊。”
“你这阵子怎么了?”
燕京兰原本委顿地垂着头,头顶突然的发问让他懵了半晌,许久才抬头看过去,不知怎的眼眶竟有些湿了。
“兄长……”他伸手抓住一点周攸宁的衣摆,醉醺醺地唤起了幼时的称呼。
周攸宁没法不动容,跟着在一旁坐下。
“我是不是很无用?”他闷声问,见周攸宁不答话,似乎也不以为意,只是想要说些什么。
“我身上带着蛮夷血统,所以无论我何等出彩,都无法得到重视,甚至那些优异还会沦为旁人眼中的刺,心上的坎。”
“我以为我早就不在意了,这么些年……”他哼笑一声,“可是……可是,为什么?”
“就因为我身上这点蛮夷的血?”他转过脸,红着眼看向周攸宁,“我也想要同兄长一样,想要驰骋疆场去救国卫民,我想要去寻一位自己喜欢的女子做妻子,而不是……”
“而不是被所有人当作那个退而求其次。”
“兄长,你知道这门婚事是怎么来的吗?”
燕京兰嘲讽地仰头轻笑,眼底却隐约可见泪光涌动,“这是我母妃低三下气求来的。”
“谢家嫡女,人品贵重,蛮夷之子,是我高攀。”
周攸宁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燕京兰心中是有着独属于他自己的骄傲的,尽管他不说,可周攸宁却知道的清楚。
幼时起或许还可以说是借了周攸宁的势,他才顺利站稳脚跟,可后来他始终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示弱,哪怕是在周攸宁面前也始终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
周攸宁当年因着叶蓁蓁定亲之事心灰意冷,独自远走边关,确实是有许多事情处理不算妥当。
后来隔着数千里距离,纵使有心,在得知消息时也晚了。
况且燕京兰不是会示弱的人。
周攸宁沉默片刻,想起这些日子探查的消息,燕京兰明面上与太子执棋对垒,可谁不知道数个皇子中只有他绝无可能继承皇位?他不过是圣上选出来的替死鬼、磨刀石,只待太子羽翼丰满即可一脚踢飞。
满朝大臣还在猜测未来天子纷纷站队的时候,只有燕京兰知道这未来的天子早就有了人选。
可他有什么办法?若是他没被父皇选做同台对垒的棋子,他甚至活不到现在。
而所谓旭王殿下在官场屡受排挤,人人都可拿血统说话,可背后功劳却没一项落到他头上,这一切也是上头那位旨意罢了。
就连这场荒唐的婚事,看似光辉,但说来也好笑,谢家之所以选中他,也是因为他的血统。
谢家权重,人人都想拉拢,只可惜谢家嫡女年岁不小,加之先前落水一事名声有损,纵然想要挑拣,也是有心无力。
太子妃人选数年前便定下了,谢相自恃身份,怎么可能让女儿身居侧妃之位?而余下几个皇子年岁又小,谢余意也实在拖不得了。
虽然谢相有心不愿卷入夺嫡之争,但是不知燕京兰的母妃丽贵妃开了何等条件,竟然说动了谢家同意了这门婚事,几人一拍即合,直接拍板了燕京兰的婚事。
燕京兰自是不愿,可是丽贵妃在他面前哭成泪人,句句都是为他着想,怕他在京都毫无依仗,最后性命难保。
话说到这里,他哪里还能出言拒绝?只好认了这门婚事,可他心底是不愿的,纵然外头如何风流,可他与周攸宁相交日久,也知道他待叶蓁蓁是如何情深意重,他的心里是羡慕这样的。
可他没想到最后这么点想法也难以实现,自己的婚事也无法做主。
“对不住。”听完一番剖白,周攸宁难得有些涩然。
“什么?”
“子敬,对不住。”周攸宁再次严肃地道了歉,“我不知这婚事非你情愿,这么些年也确实对你关注不够。”
“可是……”他神色颇为认真,“你始终是我兄弟,这一点不会变。”
燕京兰讶然地看向他,许久不曾说话。
“子敬,你可想往高处瞧瞧?”周攸宁倏尔开口。
燕京兰被吓了一跳,酒意都去了几分,整个人打了个颤,赶忙四顾张望了起来。
“你疯了?”
这话他不会听不出是什么意思,纵使这么些年燕京兰心中不甘,可他也知道有些人的观念有多么迂腐,尤其是朝中那些言官。
他背后看似有些势力,可实际并不可靠,这样的他压根没有一争之力。
周攸宁却没有看他,起身在他肩头拍了拍,认真道,“我这话不是玩笑,你若有意与我传信,我明日便要启程去往淮南了。”
说完这话,他便大步离开。
燕京兰在原地呆坐许久,一阵凉风吹得透心凉,他冷得打了个颤,才想起来今夜是他的洞房夜。
他恹恹地回到新房,透过烛火,里头端坐着一个秀丽的身影,盖头还未揭,她就那样一板一眼地坐着。
他嘴唇张合始终没能说出话来,被人推着进了房间,手上握着一把如意秤,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揭开了红盖头。
一张圆盘如月的脸引入眼帘,不算如何漂亮,眉眼并不精致,但是却有几分可爱,还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熟悉。
不知怎的,燕京兰却好似松了一口气,又好似是认命一般,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不停地重复着说道。
“认命吧……认命吧——”
喋喋不休,锲而不舍。
吵得他额头一痛,在这新房中怎么都呆不下去了,竟连合卺酒都没喝就匆匆告辞离开。
他离开的脚步太过匆忙,所以错过了谢余意落寞的眼神和追在他身后迟迟不肯收回的视线。
翌日大早,辗转一夜未眠的燕京兰匆匆推开书房大门,也压根顾不上别的就要出门。
正好撞上谢余意与他擦肩,他神情疏淡,一副相敬如宾的作态,也顾不上与人多言什么便径直出了门。
谢余意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垂下双手,手上攥着的是一方雪白的锦帕。
“姑娘?”贴身陪嫁的侍女哪里见得她这般受气,“姑爷怎么能这般对你?我这就回去禀告相爷!”
“小桃!”谢余意把人叫回来不许她去。
“那这元帕怎么办?今日如何交差?”小桃急得不行。
谢余意苦涩一笑,自己咬破了食指染红了元帕,转而递交给小桃,“拿去给嬷嬷交差吧。”
“姑娘!”小桃眼睛都红了。
“算了……”谢余意只浅浅一笑,淡淡的梨涡眨眼就消失不见。
另一边的燕京兰也非故意不理人,实在是他心不在此,他快马加鞭追上了出行不久的周攸宁。
护城河畔,枯黄的柳枝顺着猎猎秋风拂动。
燕京兰坐在马上看着一旁一一相送的周攸宁二人,等二人诉完衷肠,他才下马过去。
他们二人何等交情?只一个眼神,周攸宁便明白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周攸宁跟人碰了碰拳头方才跃马而上,临行前又望了叶蓁蓁一眼。
“一路顺风!”叶蓁蓁挥手送他,扬声大喊。
燕京兰默不作声地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