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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弓藏 飞鸟尽,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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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泼墨,深宵人影单。
天边悬着一轮冷月,清亮的月华若水浸长阶,暝色深沉四散开。
燕京兰形单影只地坐在阶前,仰头望着弥漫的点点寒星,思绪恨不能生出双翅飞出重岛,落在紫禁城的飞檐上,替他一观心上人。
一点极轻微的响动仿佛飞鸟落琼枝,连地上的树影都没能惊扰,燕京兰却警觉地看过去,默契地同人对上视线,他心中一松,等人上前才问:“如何?”
周攸宁拧着眉头神色不太乐观,旋身在他边上坐下,二人挨着半边肩头,他的脊背微颓,有些提不起精神,缓慢摇头后他才说:“人数比我先前估量的还要多上些。”
燕京兰面色沉重地问:“多多少?”
“五万吧。”
“什么?”燕京兰偏头惊愕地看向他,要知道周攸宁手上的兵马也不过十万之数,此处的规模俨然已经超过了他。
燕京兰有些牙疼的想:这还争个球?还不如现在就家去,带上谢余意和他娘跑路得了,至于这天下落到谁手里干他何事?
周攸宁沉默不言,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想什么呢?
燕京兰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很快又收拾好一地乱麻般的心思,勉强撑起精神道:“乐观些想,反正这好歹是‘自家人’,要是蛮族那些人有这样的兵力部署,那才是真的抓瞎了。”
燕京兰说着干笑两下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转眼一看周攸宁连唇角都没动一下,不止没动,甚至他的眼神都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绝望。
燕京兰的嘴角一点点落下去,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升了上来,让他无端端打了个冷战,他心想:不能吧?他皇兄再怎么也不至于跟蛮族勾结,他图什么呢?这的兵力已经足以在大燕境内纵横驰骋,实在犯不着才是啊?
可周攸宁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肯定他的想法,他牙齿不受控地磕巴了一下,声音好似在飘:“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攸宁话音很沉,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怠:“你忘了,他只有兵、甲。”
是了……
仿佛尘埃落定一般,他心底积压的重石终于缓缓落地,惊起了一地飞尘。
大燕境内以农耕植桑为主,并无游牧部族栖身。粮草人力、兵甲器械皆不难筹措,唯独良种战马极为稀缺。私下囤聚兵马尚可遮掩行踪,战马却难以藏匿,况且大燕境内本就无法支撑起长足的战马供应线,可组建骑兵,骏马又是必不可缺的根基。
燕京兰笑不出来了。
他只觉得一整个毛骨悚然,若是燕京荣当真为了筹铸兵马选择与外族交易,那么换出去的又会是什么呢?外族蓄养战马的能力高超,但一直对大燕虎视眈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身居草原,无法耕种,且其内缺少铁矿,所以所有的粮食、铁甲他们只能靠劫掠得到,若真是如此,那……
燕京兰双目赤红,双拳紧攥,修剪干净的指甲却还是深深陷进皮肉中。
这么些年,各地天灾人祸不断,连驻守边关的驻北军都有过空着肚子打仗的时候,更不消说那些命如浮萍的百姓,大燕初年战乱不断,商户与官勾结,鱼肉百姓,哄抬物价,百姓更多死在的不是外族铁蹄之下,而是苦于无米果腹而成饿殍。
后来战乱初定,黑甲军随之销声匿迹。盛武帝为稳固帝位,也施行过一段时间的仁政,减负减税,让百姓有了一段时间得以休养生息,可也不过区区十数年光景。
而后随着盛武帝痴迷修仙,各地大兴修建寺庙道观,不断加重的赋税逐年拖垮了百姓的脊梁,加之天灾不断,更致民生羸弱,更无可以安枕之日。
今岁淮南一案并非孤例,往前数,十余年前宿州尚且不止贫瘠至此,只因一场大旱,宿州百姓长年遭外族进扰,生计本就艰难,那年又逢大旱,更是民不聊生,可朝廷赈灾一再拖延,粮草竟然迟迟未能抵达,最终大半民众饿殍遍野,宿州至此几乎成了荒州。
还有八年前黄州惨案,荒州州府为饱一己私欲,施行酷吏暴政,不断加重的苛捐杂税让百姓苦不堪言,彼时百姓为了交上赋税,卖儿卖女卖身者不计其数,更有甚言一条人命买不到一斗米的说法,真正的人比粮贱,那年黄州饿死之众已达数千。
还有……
燕京兰不敢再想,一口白牙不知何时咬得发紧,双目红若滴血一般。
周攸宁:“我探查过,白日姓兰的不让我们去的那处确实驻扎着大批兵马,我溜进库房看过,里头的兵器大多都是长柄槊枪、短柄刀斧,几乎都是为轻骑作准备,这儿的十五万兵力其中至少有十万都是骑兵,既然是骑兵又怎么可能没有战马?外族中西岐最擅蓄养战马,我年少时同他们交过手,他们的马我认得,此处的确有一部分战马出自他们之手,但是他们的马匹却并不全数在这儿,我虽没能找到通敌实证,但此事却已确凿无疑,况且按照今日姓兰的说的明细来看,此处的铁对不上数,每年他们运送过来的私铁数额堪称恐怖,但此处却远远对不上,这事有两种可能,一则,他们还有别的驻点,二则,这些铁被他们运到了别处。”
燕京兰看过来,表情凝重道:“还有一点。”
周攸宁对上他的视线,二人心中俱是一沉。
倘若燕京荣所求只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要训练大批的骑兵做什么?骑兵在战场上能发挥的作用才最大,眼下他手握兵力已然足以逼宫夺权,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他在图谋些什么?亦或者说他在忌惮些什么?
“因为我……”周攸宁话音低沉地补充道:“因为周家。”
天边乍然响起来一道惊雷,劈开了墨色的沉寂,一瞬间照亮二人的面心。
是了。
因为周家。
前朝暴乱横行虽有军权分握之因,但若非当时盛极一时的周家兵权在握,前朝覆灭会来得更早一些。
燕长路趁周家对外征战之时发动逼宫,夺权后连年征战,民生饱受荼毒。周家无奈之下只得拥戴其登基,但是周家彼时势头空前强盛,即便燕长路称帝也始终得仰仗其势,这也就此埋下深重隐患,兵权割裂的弊病始终未能根除。
盛武帝行事果决独断,有说一不二的魄力,可周家势力根深蒂固,军中将士多唯周家马首是瞻,这也令帝心芥蒂深重,终日难得安枕。周家为避祸端,只好将兵权拱手相让,数十年间,朝廷不断拆分整编周家旧部,昔日威名赫赫的周家军早已不复往日声势。
奈何大燕后来的重文抑武又致使了良将匮乏、无将可用的窘境,这才有了周攸宁的横空出世,此时的盛武帝年迈力乏,已经无力阻止,只能任由周家再度壮大,盛武帝对周攸宁一边委以重任,一边又处处提防疏离便是由此缘故。
盛武帝终日如鲠在喉、进退两难的处境,燕京荣看在眼中难道会不心生忌惮?可这忌惮从何时起,这筹谋又是何时始呢?
周攸宁心中一凉,只觉得如同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遍体生寒。
“若真是如此,宴请……”燕京兰望着周攸宁欲言又止。
周攸宁缓缓摇首,他垂眸弓背许久不动,很久之后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子敬,我想过的,飞鸟尽,良弓藏,可是……”
他抬起眸,眼角处的一点晶莹被清冷的月色照的发亮,似是叹息一般他沉然道:“百姓何辜?将士何辜啊?”
是啊,周家杵在风口浪尖,遭帝心猜忌,被迫上交手中兵权,数十年心惊胆战,直至朝中无将可用,周攸宁才十余岁的少年披甲上阵,数年职守边关,年节时连家中的一口团圆饭都吃不进嘴里。
朝堂之内权谋倾轧、猜忌不休,到头来受难的皆是无辜百姓与戍边将士。而这些身居庙堂的上位者,享尽荣华富庶,着以锦衣玉食,却只顾着一己私利争权夺势,最终还要叫忠臣寒心,叫良将舍命,岂不是可笑?
燕京兰转头望向寒凉的冷月,清冷的月华疏离冷漠地落在人身上,侵扰着人心寂凉。
*
马车内传来一声闷哼,素和立时勒停马匹,探身去问:“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前往宿州一路满目荒凉,数十里之地都无落脚之地,夜间危险难辨,素和只好连夜奔袭赶路,待白日再休息片刻,叶蓁蓁顾虑着素和太过辛苦,白日便主动望风,这些已然练就了一身在马车上合眼就能睡下的功夫。
叶蓁蓁捂着胸口忍过一阵心悸,面色都有些惨白。
素和被她吓了一跳,拧着眉头唤她:“姑娘?”
叶蓁蓁一手抓在她手上,好半晌才平复一些,她缓缓摇头道:“我没事,就是方才做了个噩梦,一时有些心慌。”
素和瞥见她满头大汉布在发间、额头,有些自责道:“这段路程太荒凉了些,姑娘连日歇息不好,想来才梦魇,我加快些,明日就能到地方了。”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来一方帕子为叶蓁蓁仔细揩去了额头的冷汗,叶蓁蓁余光一瞥,瞧见上头栩栩如生的秀荷,轻轻笑道:“青荷送得?”
素和一僵,仔细将帕子收好,抿唇笑了笑。
“我没事了,继续赶路吧。”没过多打趣,叶蓁蓁安抚道。
待素和出去,叶蓁蓁才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想:梦该都是反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