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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姜盈 多么美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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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的开堂宴上崭露头角的不少,叶蓁蓁一一打听了仔细,最后也登门去请,其中便包括有出了头彩的姜盈。
姜盈甫一收到叶蓁蓁拜帖的时候大吃一惊,她家世一般,父亲在京中就是个末流小官,莫说攀上周家,便是跟叶家都多有不及之处,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谁曾想,叶蓁蓁是那般平易近人,丝毫不拿大捉乔,反倒言辞恳切请她上门去做夫子,她初时听闻感觉就像被从天而降的大饼砸晕了脑子,浑浑噩噩地就要答应,被她娘亲给打断了。
叶蓁蓁却也不恼,只说给她时间考虑,若是有意寻她便是,姜盈自是十万感动萦绕于心,恨不能给她上刀山下火海去了。
但是姜母给她泼了一盆凉水,将她满头的热情浇了个干净,连半点残烟都没剩下:“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你已经到了待嫁之年,还跟着人屁股后头鬼混?”
姜盈讷讷反驳:“这是今上恩准的天差,哪里是什么鬼混?”
姜母恨铁不成钢地在她额间点了一指头,“你啊你,当真是傻得糊涂!这叶蓁蓁放着好好的官位不就,偏要拣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破烂差事。你当女子上学读书,是什么天大的美事福祉不成?自古门第分高下,贵贱有别,你且放眼看看,除却满门世家、乡绅豪门,乡野村落之间,哪里能请得来先生为女子开蒙授课?”
“那这不就是天大的好事吗?”姜盈性子单纯,生平只爱读书,旁的都不太关心,没听明白其间的弯弯绕绕。
姜母无奈,只能将一切掰碎了说给她听:“这差事就是个烫手山芋,明面上今上答应了,但是今上这么多年还不是甩手掌柜,这事情说到底还是底下说了算,历来女子读书,不过是深闺之中延请先生登门教习,何曾有过公然开办学堂这般惊世骇俗的说法?你莫不是真以为,叶蓁蓁得了陛下一句允准,便能万事顺遂?若真是这般想,那才是蠢钝至极!”
她稍稍歇了一口气又接着说:“她叶蓁蓁要办这女子学堂,那些名门望族头一个便不会应允!你也不想想,何谓世家阀阅?何谓云泥之别?读书识字与科举入仕,看似相隔万里,实则本是同根同源。今日开了这个口子,在世家名门眼中,便是赤裸裸的挑衅。你且细想,若是寻常街巷的妇孺都能出口成章、识文断字,那我们这些官宦世家出身的人,又凭什么高人一等、自诩尊贵?”
姜盈经事少,但并不意味着她愚笨,越是听下去,那些脑门一热的激情热血便越是从头到脚凉了个干净!她的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
“这差事你要不得!”姜母看她一眼,纵是不忍心也还是说了:“谁心里不曾是满腔热血,满心以为自己也能成就一番事业来?可是这世道如此,一味去挑战抗争,除却磨干净心头那丁点余热还有什么用处?”
这话就像黄连生生含在嘴中嚼烂了,吞下去不是,吐出来不行,只能越说越苦,没有半点滋味。
诸如此类的阻隔不只是姜家有,叶蓁蓁连续登门的有好些,大多都恭恭敬敬地将她迎了进去,最后再挂着张笑脸把人送出来。
叶蓁蓁就这样吃了好些个软钉子,不过她也没有一门心思地把希望完全放在这些人身上,那日她忙着接待这些门门闺秀,外头则是不少有意的平门夫子登记在册。
叶蓁蓁着人仔细分拣过,这些夫子中不少是落魄贵族,还有一大半是家学渊源,只有余下的很少一部分才是有些许门路心中喜欢才习得文,这也充分反映了女子入学是多么困难的事情,这事上层阻隔还是次要,更难之处在于民间。
叶蓁蓁这些日子忙得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来,脚不带停歇地从分拣出来的那些人中又跑了一趟,再划出一批去,最后可用众人寥寥无几。
正这当,她急得不行,便想登门去找宜嘉公主,不曾想第一个突破口却来自于姜盈。
“你是说姜盈要见我?”忙得脑袋一头包的叶蓁蓁放缓出门的脚步。
青荷小步快跑跟着应承,差点要撞上去的时候被脖颈处的一阵大力生生调转了脚步,她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瞧见一旁倚靠着房门的素和先是红了脸,很快便笑弯了眼睛,笑盈盈地问:“你回来了?”
这些日子素和也没个消停,被叶蓁蓁派去苏阳送了一波尾款,上次原本定好的结尾款的日子,但是叶蓁蓁也属实没想到淮南遇灾,朝廷会这般吝啬钱包,就出那么点赈灾银,真那样处理淮南民众的坟头草都该几丈高了,她只好自行做主先行赊欠下来,但如此一来也该给孙老板等人有个交代才是,这些日子她便让素和带着寻芷一道带了三成的定金押送过去,算着脚程确实该回来了。
知道她两感情好,这么些日子没见面少不得要多聊几句,叶蓁蓁在旁边笑着说:“我这就不出门了,青荷你们二人也不必陪着我,都歇歇吧。”
青荷红着张脸刚要拒绝,窄袖掩着的小拇指却被轻轻一勾,嘴里说的话瞬间拐了个弯:“那怎么成…好…好吧,那就劳烦姑娘自己辛苦些了。”
叶蓁蓁在旁边看戏似地把人瞧着,只把人瞧了个大红脸才罢休,摆摆袖子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没了叶蓁蓁的调侃,青荷红得猴屁股似的脸也稍稍平静下来,原本只勾着小拇指的手不知何时正手心相贴地握在一块,流金铄石的天气也不嫌热。
“苏阳远吗?”青荷贴着人满是天真地仰脸问。
素和一贯冰雕雪塑的脸柔和下来,整个人像是冬日融冰般温润,她缓缓摇头,空出的一只手摊开,上头是一只簪子,用玉石雕出荷花的样式,里头的些许纹路也被巧思的匠人刻成了荷花的脉络,很是栩栩如生。
青荷的眼睛都亮了,正要双手去接,但一只手被握住不得空,只好空着的手将那簪子举在空中,透过盛夏的强光映射出浅淡的流金色,很是绚丽夺目。
“喜欢吗?”素和只看着她的笑便觉得心间软和不少,坚冰层层笼罩的心被汩汩涌动的热水浇灌着,慢慢化作了一池荡漾的温水。
“喜欢!”青荷的眼睛弯地快要成缝了,但里头却很亮,像是黑幕中的星子。
“下次带你去。”素和心中一动,许诺一样的话便脱口而出。
青荷眼底的期冀一闪而过,但是很快便摇摇头,“我得守着姑娘啊。”
素和闻言有些失落,但却什么也没说,跟青荷说起来一路的见闻来。
姜盈坐立难安地呆在侧厅,脑子中正天人交战一般,叶蓁蓁恳切的言辞不时出来作乱,而姜母殷切的劝诫也时时作祟,这些时日并不是不为难,哪怕如今做了决断,可立在这里的心还是如在火上炙烤一般煎熬,她双手交握如坐针毡。
没等她煎熬太久,她要等的人便到了。
“姜姑娘,久等。”
姜盈好似被惊醒,几乎是弹了起来,可不知怎得对上叶蓁蓁平和的视线的那一刻,心中的焦躁难安便没了踪影,她的心无端端地沉静下来,甚至让她能有条不紊地行礼。
“姜姑娘何必多礼?”叶蓁蓁忙上前迎住,笑着说:“不知姜姑娘可做好了决断?”
姜盈起身笑着点点头:“愿同夫人共襄此举!”
叶蓁蓁堵了这么久的心绪终于松开些许,几乎要叫她落下泪来,她喜不自禁地道谢:“多谢!”
姜盈摇头不肯受,“夫人乃是身负大功德之人,在下不过是胸存燕雀之志,说来也不怕夫人见笑。来见您之前,我心中几番退缩,数次想要打退堂鼓。可这些日子,亲眼见着夫人为大事奔走操劳,反倒令我越发羞愧无地。我自知庸碌无能,便是想要参与其中,也尚且踌躇不前,实在愧对夫人。只是我心中想着,纵使本事微薄,或许尚能尽些许绵薄之力,不知…… 此刻前来,是否还不算太晚?”
叶蓁蓁笑着摇头:“不晚,姜姑娘何必妄自菲薄?那日你一首诗令无数人惊艳,足见姑娘德才兼备,今日姜姑娘愿意伸出援手,是蓁蓁之幸才是,姜姑娘也不必夫人长夫人短,就唤我蓁蓁便是。”
姜盈的容色算不得如何出众,甚至面容还总是带着几分腼腆,但是文采诗书能够塑造一个人,她的举手投足间总是有一种大方的气质,叫人看得顺目,此时她淡淡一笑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说:“夫人抬爱,我便也不拘虚礼,大胆冒犯一句,蓁蓁。”
叶蓁蓁笑着应了,“你年纪比我小,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就大着胆子叫你盈妹妹。”
二人相视一笑,颇有知音相见甚晚的感觉。
“蓁蓁,不瞒你说,自你这一月登门拜访各家以来,连同我所在的世家在内,早已暗中联成一气,几乎都下了死令,断不肯助你半分,更不容你成事。这也是为何你连月奔波却无功而返的缘故。”姜盈正色下来,有些沉重地说。
“盈妹妹不必挂心,此事有天家所指,我知晓不顺必不可免,但是也有法子解决他们,今日你的登门才是松了我一口气,我是打心眼要感谢你!”
姜盈腼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接受,她家世低微,父亲只是户部的小小主事,在诸多宴会中都是糊墙纸的背景板,压根没人正眼看过她,她生平就这么一丁点爱好,那就是看书,但是女子看太多书却并不是“好事”,在外人看来,这是女子心思太野,不乖顺所致,她自小也受了不少白眼,轻易不敢显摆,那日惠兰堂一宴,那种壮志得疏的感觉实在太好,好的经月难以忘怀,总是有娘亲耳提面命的劝告也不能相拦。此番她瞒着母亲偷偷过来,便是叶蓁蓁的一句话打动了她:女子生性本自纯然,不该被世俗礼教束缚,终有一日,定能挣脱桎梏,自在立身!
多么美好的宏愿,多么诱人的期许,纵使上头悬挂着的当真是断头刀,可只凭着这么一句话也足够叫人前仆后继奋而弃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