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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春生 野火烧不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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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蓁实在有些倦,不知不觉间在马车的晃动中睡了过去,只是梦里也不安宁,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夫人在里头?”
马夫浅浅唤了几声没得到回应便也不敢打搅,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当木头,得了问话才正身回答:“是,夫人想来是累着了,奴才不敢搅扰。”
周攸宁没多说什么,轻手轻脚地上了车架,掀开车帘,果然见叶蓁蓁疲惫地靠在车厢里头睡着了。
周攸宁松了一口气,钻进去将人轻柔地抱了出来,这动静不小,叶蓁蓁还是被惊醒了,巴掌脸瘦得见骨,就那么一层浅薄的皮肉贴着骨头,可怜可爱的紧。
叶蓁蓁偎在他怀里,嘤咛一声便睁开了眼睛,看见他刀削似的下颌还晃了下神,手在他下巴上摸了一把,半梦半醒地说:“你怎么在这?”
周攸宁见她猫儿似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下去,里头怀揣着一江软春水,正剩下荡漾,便只是含混着糊弄了一句:“到家了,睡吧。”
许是累极了,靠在周攸宁怀里又格外的安心,叶蓁蓁的眼皮沉重的厉害,被他低沉的话音一哄,果真眨眨眼就睡了。
周攸宁将人抱回屋里守了一会儿,一手在叶蓁蓁发间摸了摸,听见外头的动静才准备起身,可一点阻力从腰间传来,腰带被叶蓁蓁无意识地抓紧了。
周攸宁失笑摇摇头,到底没舍得惊醒她。
房门推开,外间守着的素和怀里正抱着个襁褓,猛一抬头就看见周攸宁外袍敞着,腰带不翼而飞,稍一转念便知晓发生了什么,她倒是没声张,只是躬身行礼:“主子。”
周攸宁视线落在那襁褓上,沉吟一瞬才问:“没被发现吧?”
素和直起腰,一板一眼道:“没有,属下将寻来的死胎做了调换,没有人察觉。”
周攸宁闻声点头,只嘱托道:“将孩子送去云师傅那儿,他有药可以叫这孩子醒过来。”
素和自是闻声告退。
叶蓁蓁这一觉睡得有些沉,直到日暮西斜才清醒过来,整个人都带着一阵久睡后的松软,尚未完全清醒便半坐起身来,这边适时过来一双手搀了她一把。
“醒了?”
熟悉的话音叫叶蓁蓁心神一松,她有些懒洋洋地赖在他怀里,双臂揽在人肩头,尖细的下巴也磕在上面,长睫毛下垂盖住眼睛,整个人显得倦怠疲惫。
周攸宁伸手揽住她的腰,心里不由得像针扎似的,大手在她的窄背上重重捋了几把,随后将头埋在叶蓁蓁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叶蓁蓁疗伤似的动作让周攸宁心里跟着不得劲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一再放软。
叶蓁蓁赖了半天才闷声闷气道:“没什么。”
她不是什么不通世事的人,也知道许多深宅大院里头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底下人犯了事,少不得是要惩罚的,轻则打骂,重则发卖,有些会因此丧命也不是什么寡见少闻的事情。
但是她家中的家教素来都宽和,待下也从不会这般动辄打骂,更遑论是直接要了人性命之事,嫁到周家后亦是如此,太子今日所为她心中不快还要放到后面,更多的是难受,她总疑心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是对是错,十余条人命就这样在她眼前化作灰飞,他们连半点愧悔也无,对于生命的敬畏更是毫无踪影。
周攸宁也没有过多追问,拥着人在怀里拍了拍作为安抚。
叶蓁蓁没有颓丧太久,很快便打理好满腔情绪,脱离了周攸宁的怀抱问道:“素和可回来了?”
“放心吧。”周攸宁松开她,“我已经让她去云师傅那儿了。”
叶蓁蓁心下一松,不过还是起身打算去瞧瞧。
周攸宁帮着给穿衣梳发,末了还要添上一句:“你今日累了一整日了,要不先用膳再去,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的。”
叶蓁蓁摇摇头说:“我没甚食欲。”
周攸宁便没有再劝说,缀在她身后跟小尾巴似的出去后叮嘱让人备膳,留着叶蓁蓁回来再用。
云观雪住得不远,周府本就大,但是拢共也没有多少号人,叶蓁蓁她们左右两边的院子都是空着的,云观雪便安排在旁边的院子里头。
甫一进去,扑鼻而来的是清新的药草香气,云观雪不爱装饰,生平唯爱药、酒两样,酒被叶蓁蓁强硬地戒了,便只剩下药,他的院子由他种了不少草药,里外都晾晒着切了片的草药,闻起来带着清苦的滋味,倒是不难闻。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里间灯火通明,昏暗的夜色悄然降临,只留下满院的静谧。
叶蓁蓁二人也不避讳,径直往里间走,入内的梁上窜下来个黑影,单膝跪下行礼:“见过主子、夫人!”
两个人都是惯了的,没被他突然出现吓到,若放在从前,叶蓁蓁少不得要唬上一跳,要不怎么说人总会进步呢,叶蓁蓁不无好笑地想着,摆摆手问:“师傅正做什么呢?”
钦玮从善如流地起了身,落后一步缀在后头,得问也不紧不慢地回答:“素和方才把孩子送过来了,老爷子给那孩子用了药,不过到底出生时受了惊吓,孩子体弱,闹了大半个时辰,此时里头动静歇了,想必是睡下了。”
叶蓁蓁脚步不慢,很快便转进了内室,果然见云观雪坐在雕花木椅上守着个摇篮,整个人微微倾斜着已经睡了过去。
几人连忙放慢脚步,叶蓁蓁凑过去低头看了看,孩子许是闹累了刚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皱巴巴的脸蛋看着光滑了许多,小嘴巴一张一合地砸吧,含着自己的大拇指睡得正熟,倒是显出几分幼嫩的可爱来。
大抵看见稚嫩弱小的生命,人心底都要软和不少,周攸宁在一边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瞧着,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生得还算讨喜——一双大眼睛继承了他寡情的爹,却是双多情的桃花眼,小鼻子小嘴巴却是随了娘亲,整个人都乖巧的紧凑。
瞧了半晌,在沙场上浴血长大的周攸宁,心硬的堪比茅厕的石头,此时却不由得生了些许想法——要是他和蓁蓁的孩子,想必也要这般可爱才对。
正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眉眼温柔的叶蓁蓁身上,心里已经暗自思忖着孩子的长相了:若是男孩,轮廓得像自己,眉毛鼻子也得如此,旁的便最好要像蓁蓁;若是女孩,则最好是蓁蓁的翻版,什么都不必跟自己掺和,他自会把人疼到心尖上。
他这头兀自沉浸在天马行空的想象中美得不亦乐乎,而另一头的叶蓁蓁却被他盯得有些发毛,给了正傻笑着的人一肘子:“笑什么呢?”
周攸宁被那猫挠似的动静惊醒,顿时抖落了一脑门的幻想,故作正色地问:“这孩子可有名字了?”
没等叶蓁蓁回答呢,云观雪自己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那动静不小,老头子还有些懵神,却第一时间弹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地冲着边上的摇篮扑了过去,完全没顾得上边上傻眼的三人。
“哎哟——”云观雪嘴巴不停地念叨着:“小祖宗欸!没醒吧?”
探头往摇篮里头看了两眼,确保里头的小崽子还睡着,他才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自顾自念叨着:“还好没醒。”
“师傅?”
云观雪这才发现她们几人,将嘴里的惊呼“你们怎么在这”给咽了回去,手指了指外面,压着嗓子道:“出去说。”
几人走了出去,压低的步子和声音才放大些许,云观雪挠着头最先开口:“年纪大了,容易睡过去,见笑了。”
叶蓁蓁拧着眉头道:“您何必亲自守着?”
云观雪摆摆手示意没事,话音却难掩落寞:“我瞧这孩子心喜,便自作主张留下陪着了,不过这孩子虽然体弱,但是还挺闹腾的,给我闹得精神都短了不少。”
说着话的功夫他打了个哈欠,眼泪水都快出来了。
叶蓁蓁心中一动,但没当下说出来,只劝说道:“既然累了,便先歇下吧,我明日着人过来帮着照看那孩子。”
云观雪不以为意地摇头,问了方才周攸宁同样的问题:“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的,叫什么名儿?是哪家的孩子?”
叶蓁蓁被这一连串的问题带动了白日的记忆,想起来许婉晴流着泪的苍白的面,还有上头带着的殷殷恳切,手上仿佛还残留着被像攥着救命稻草一般紧促的触感。
“春生。”叶蓁蓁轻启红唇,低弱的声音含糊地吐出来两个字。
众人没有听得太分明,又大声问了一遭:“什么?”
叶蓁蓁抬眸正色,话音如珠玉落盘清越动人,同她脑海中许婉晴喑哑的话音合在一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1]。 ”
几人讶然沉默,唯有云观雪垂眸沉吟片刻方才抚掌大笑:“好名字!”
至于这孩子的出生,叶蓁蓁含糊着应付过去,只说是自己一个远方姐妹的遗腹子,旁的一概不肯多说,见云观雪实在喜欢那孩子,她便笑着试探道:“师傅若是喜欢,不妨将孩子养在身边?”
云观雪神色一滞,半酸不苦地笑了笑:“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子,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赴黄泉了,留下这么个牵绊做什么。”
叶蓁蓁只笑笑不说话,也没多劝,叮嘱着让云观雪早些歇着便走了。
“你想要这孩子跟着云师傅?”周攸宁牵着人缓缓踱步回去,不解地问。
叶蓁蓁轻叹一声才说:“是啊。”
“可这孩子……”周攸宁欲言又止,到底没说出后面的话。
云观雪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曾经活着,就在自己身边,最后却与其失之交臂,但是这孩子是燕京荣的,而云箬兰的死与之脱不开干系,若是真让云观雪认了春生,岂不是认贼做子?
叶蓁蓁却明白他未尽之意,她笑笑随后说:“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会也不全然是关系二字组成,婉晴姐姐想要儿子脱离这儿,给他取了‘春生’这么个名字,便是希望他能够脱胎换骨长成自己的样子来,师傅见了春生,那股子喜欢劲儿非同寻常,我知道此事有些匪夷,但是缘分二字本就是阴差阳错的。”
周攸宁听得云里雾里的,也不是太明白,只问:“你不怕最后他们反目?”
叶蓁蓁被他这话问得有些恍惚,失了好久的神才说:“不怕,师傅是好人,不会迁怒旁人的。”
周攸宁便不再多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