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大雨 谢余意双眸 ...
-
这道世家门阀立起来的围墙,外表看起来是铁板一块难以突破,但是以姜盈为首开始从内部裂开了口子来。
那日送走姜盈后,叶蓁蓁出面去寻了宜嘉公主出面,宜嘉因着过意不去,对于叶蓁蓁起了几分补偿的心思,便也跟着忙了不少时间,给张罗着寻了好些个出类拔萃的女夫子来,那些世家自发形成的阻拦线总挨不过宜嘉公主的颜面,被人三番四请若还是装大拿乔那才真是不要命了。而宜嘉自己也在跟着奔波中无形地被收拢其间,她自己也耐不过叶蓁蓁的三顾茅庐,成了惠兰堂的山长。
再后来的一个月叶蓁蓁忙得脚不沾地,真跟陀螺似的一抽就转,但她这转法还是自发的。
夫子的难事解决了,学生又成了个大问题,名门闺秀受出身桎梏,不被允准加入其间,而寻常百姓家中连糊口都困难,哪里肯掏钱让家中女孩去上学?
满堂的夫子一筹莫展,立在夫子堂里面都是愁容满面。
宜嘉站在最上方,半点公主的架子也没了,这些日子她作为山长也跟着一块忙,早就不再是置身事外的谪仙人,接了这桩烂摊子之后,那当真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连先前心里总有的那么点不足以为外人道也的愁绪也跟着一道离家出走去了,对于去忧解虑有着立竿见影的功效,只是伴随而来的后症也更叫人头疼。
“满天下头一次听这样的荒唐事!”跟着外头跑了一天的姜盈抱着一打纸走进来,整个人都累得蔫巴巴的,将手上的东西往桌上一搁,人也跟着瘫了下来,“好心免了学费请人来读书,反倒问我能不能让家里的男孩来!我简直要气笑了!”
叶蓁蓁跟在她身后进来,闻声跟着笑了。
谢余意对上她的视线,默默转开了,她不是多话的性格,在里间拿了竹筒杯子盛了两碗夹带着碎冰的酸梅汤递过去。
姜盈坐直身子,端端正正地接了过来,嘴上甜甜地道了一声谢。
叶蓁蓁擦了一把额角的汗水,接过来一饮而尽,末了浑不在意地抹了把嘴角,临了才记着问:“这是谁送来的。”
谢余意垂下眸子,没有接话茬。
叶蓁蓁了然地笑了,没追问,只说:“里头还加了冰,有心了。”
谢余意跟她视线一撞,二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谢余意先问:“今日怎么样?”
叶蓁蓁还没开口,姜盈先碎碎念抱怨起来:“可别提了,我们出去连嘴皮子都说破了,也没见得有一个动心的,封建礼教扎在人的骨头里,只是略提一提这话头,就有无数人指着咱们鼻子骂咱们不守礼法、伤风败俗!”
她的话跟机关枪一般一溜烟地秃噜出来,一口气说完都不带断的,这会儿稍稍歇了口气又接上了:“我就纳闷了,好心好意请他们的女儿来读书习字,分明是天大的好事情,哪里伤风败俗了?”
其余几人看着她都笑了,这些人中属她年纪最小,先前没多接触的时候只觉得这小丫头性情腼腆,都起了几分爱护的想法,就连叶蓁蓁都没想到,姜盈与人混熟了是这么个话痨的性子,实在讨喜的紧。
姜盈被她们笑得一脸莫名,懵懵地问:“笑啥?这事情难道不让人气恼吗?”
宜嘉爱怜地在她脑门上摸了一把,“好了,别气了,总有法子的。”
谢余意冷不丁地开了口:“如今百姓不愿让女子入学,究其根本,无非两点:一是恐添学费之耗,二是受封建礼教束缚。若只一味劝以读书明智,怕是难以打动人心。”
另一个年长些的妇人接了话茬:“余意说得对,此事怕是不好办。”
叶蓁蓁沉吟片刻方道:“这些时日的宣讲劝诫已然足够,接下来也该许以实利,方能引动人心。世人趋利避害,无非名与利二字,女子既难博取功名,便唯有以实利相诱,方为可行。”
众人齐齐看过来,“你的意思是?”
叶蓁蓁抿唇一笑,没有多说。
光影四斜,日暮垂落,恼人的热气开始挥发,狂风猛然刮了起来,骤雨眼瞅着就要落下,来往的车架停靠在惠兰堂外头,叶蓁蓁将大家伙送上马车,最后只剩下自己和谢余意面对面两两对视。
叶蓁蓁往天上瞧了眼,密布的乌云将光线遮了干净,但时辰已经不早了,她偏头看向谢余意:“谢姐姐,王爷还未来吗?”
谢余意闻言一愣,面色顿了片刻才垂眸道:“不曾。”
她何等骄傲,不肯轻易将心中的想法告知与人,但是叶蓁蓁何等敏锐,自然也看出来她与旭王之间非同寻常的冷漠。
叶蓁蓁向来知分寸、懂进退,从不强人所难,也从不多问闲事。可这些时日冷眼旁观,倒也瞧得真切 —— 两人这般别扭僵持,分明是心中都装着彼此。
她不由想起当初寻访夫子的情形,要知道谢余意才名遍京华,本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她身为丞相之女,府中规矩森严,管束极紧。叶蓁蓁虽求才心切,却也没指望真能请得动她,是以一直拖到最后,才登门拜访。
若真细细计较,最后能请动谢余意,倒还是因燕京兰动了她的心思。那日燕京兰登门,劝她将谢余意请来做夫子,时机恰好。彼时叶蓁蓁本已动了念头,只差择日登门,却故意按捺不提,装作全无此意,反倒看向燕京兰问道:“满京城人家,谁都不愿自家妻女来我这惠兰堂,不知旭王殿下,为何反倒有此提议?”
她当时以为燕京兰不过是一时起意,未必有何深意在其中,谁曾想他沉默良久才说:“她喜欢做文章,我从未见过她那般笑过。”
他说了一半也跟着露出一个笑来,那笑中满含着怀恋和喜欢,其间的情意叶蓁蓁绝不会错认。
而燕京兰笑过又开了口:“她终日待在王府却难见笑颜,只有那日作词的笑让我始终铭记于心。”
他顿住又躬身作揖道:“此事便当我欠你一个人情,烦请你去见她一次。”
叶蓁蓁没有立即答应,只问:“若是她拒绝怎么办?”
“不会的。”燕京兰却仿佛已经知晓答案,十分笃定地开了口。
谢余意心中究竟作何思量,暂且不论,那日她在惠兰堂提笔填就的一阕词,确是技惊四座,折服众人。叶蓁蓁心中清楚,凭着昔日救过她一命的情分,以谢余意的性子,断不会断然拒绝。可正如燕京兰所言,她非但没有半分推拒之意,竟是一口应下。这般心意相通,又岂是两个彼此漠视之人能有的?叶蓁蓁虽不敢妄下定论,却也瞧得明白,谢余意与燕京兰之间的相处,实在异于寻常。
这些时日冷眼旁观,谢余意时常神色郁结,只因近来事务繁忙,才无暇遮掩心中纷乱。可情绪这物事,向来是积压愈深,反噬愈烈。叶蓁蓁每每见此,便暗自心惊,唯恐她一步踏错,重蹈自己前世的覆辙。
思量片刻,叶蓁蓁正要开口却被骤然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雨点打断了,她言语一滞顿住了。
夏日的雨水素来不讲什么道理,来得突如其来半点信号也不给,豆大的雨点落在地上伴着呼啸的狂风,好似演奏了激昂的交战曲。
叶蓁蓁拉着谢余意往里头躲了两步,让开不由分说砸下来的雨点,但还是湿了裙摆,二人略有些狼狈地站在檐下拧湿了的裙摆,一拧就是一滩水。
叶蓁蓁失笑,最后直接放弃了,松开手上的裙摆笑着道:“这场雨下过之后,潮热倒是消退不少。”
谢余意也跟着笑了,嘴角两个小小的梨涡一闪而过,“正是,这些日子热得实在叫人心烦。”
二人相视一笑,也不觉得这来得无缘无由的雨水恼人了,反而伸手去接掉落的雨滴,冰凉凉的触感伴随着些微实感落在手头上,反倒有些放松了些许。
叶蓁蓁近来被折腾得也很是疲惫,到处都是事情,此时的大雨让她也放松了不少,她仰着脸感受着雨点夹在风中拂过脸:“我在淮南的时候,那儿的人不喜欢下雨。”
谢余意知道她在说什么,跟着沉默片刻才开口:“淮南洪灾我也略知一二,只可惜能做的不多,那几月百姓受了不少苦吧。”
叶蓁蓁偏头看她,没有半分假客气的推脱,反倒缓缓开口,将自己在淮南的种种经历,一五一十道来。
她从淮南那仿佛被撕开一道大洞的天空说起,说连日暴雨倾盆,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再说到泛滥的洪水席卷而来,冲垮了百姓赖以生存的房屋,淹没了万顷良田,那些祖辈耕耘的土地,一夜之间沦为泽国;又说起洪水中的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的百姓。末了,她才谈及那些不曾被苦难压垮的人们,如何众志成城、携手并肩,搬沙袋、筑堤坝、救伤员、分粮食,哪怕浑身泥泞、疲惫不堪,也从未放弃过生的希望。
她的话音温柔舒缓,没有刻意渲染悲戚,也没有夸大功绩,措辞简练却极具画面感,一字一句娓娓道来,竟让谢余意不自觉地沉下心来,仿佛亲眼见到了那漫天暴雨、滔滔洪水,也见到了绝境中彼此扶持的身影,不知不觉便听入了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打断了这份沉甸甸的诉说。
等叶蓁蓁说完,谢余意才笑了笑,真诚地说:“蓁蓁,你可真厉害。”
谢余意不由得想到燕京兰,他从淮南回来之后便好像变了许多,人跟着稳重了起来,从前的那股风流浪荡的气质都荡然无存,他也见证了这一切吗?
她想着便有些失落,愈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能无用,自卑一瞬间几乎要将她吞没。
叶蓁蓁被她夸得一顿,很快却摇摇头:“我算什么厉害?谢姐姐,真正厉害的是你这样的人。”
谢余意被她的话语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谢姐姐,你很厉害的,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叶蓁蓁很认真地说:“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像谢姐姐这样的人,若是将来咱们的学堂彻底建成,会有更多的女子投身其中,像我们这样的女子不再被众人视为异类,反而是满天下最为稀松平常的事情,真有那一日,这个天下才不再只是男子的天下,而是所有人的天下,纵有苦难,亦不足为惧,人人皆可随心而行,做真正的自己。”
谢余意双眸震动,心中满是对她描述的未来的期许和渴望,连心底长久的那些自卑怯懦都跟着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