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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旧梦 许婉晴垂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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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初阳有了些许威力,千里嫩绿染上深色,暑气熏蒸之下叫人热汗升腾,满街行人来往匆匆,脚底板被烫得恨不能踮着脚尖走。
叶蓁蓁的女子学堂就是在这么个日子里宣布竣工的,那日朝会盛武帝应允了筹建女子学堂的奏请,还亲自提笔给这所学堂起了个名字——惠兰堂。
学堂筹备告一段落,夫子的人选叶蓁蓁却想了个奇招——她实行民间报选。
早在一周前,叶蓁蓁便找了不少货郎和跑腿小童去街坊巷里大四宣扬:当朝天子恩准筹建的惠兰堂已然完工,现在正招收夫子和学生,如此一面可以让上京知道有她们这么一所女子学堂,一面也能叫不少隐于市野的有志之士前来报名。
报名遴选当日,叶蓁蓁以周家的名义开了拜帖,广邀世家千金、名门闺秀及家门显赫的世家前往应邀,如今周家因着周攸宁的缘故可谓是炙手可热,叶蓁蓁的拜帖自然无人敢轻视。
太子府。
燕京荣从温柔软榻中坐起身,手上把玩着周家递送来的拜帖,眸光波动流转,神思不明。
一旁陪侍的许婉晴依偎在他身侧正给他揉按着太阳穴,侧目审视着他的神情,小心地问:“殿下可要去?”
燕京荣拂开她的手,将拜帖往怀里揣了进去,坐直了身子,话里意味不明:“你这好姐妹借的可是周府的面子,莫说正得圣眷的周攸宁,就是那周承煜和路迎之的面子,孤也不得不给。”
许婉晴眸光一动,却笑着依偎到他肩头,“殿下可也得带上臣妾才是。”
燕京荣如今待她算是颇为温柔,闻言笑了笑,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满是狎昵地说道:“你如今身子重了,那儿人多,仔细被冲撞了。”
许婉晴自是落寞垂眸,也不说好不好,坐在身边不理人了。
这般使小性子,燕京荣反倒受用,他不喜欢女子过于聪明,钟娇儿虽然愚笨,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他的刻意娇纵在里头,女子若是过于聪慧反倒不好掌控,这也是钟娇儿虽然行事狠辣,但是他始终保她盛宠的原因之一,他不喜欢被束缚。
“行了,为孤穿衣吧。”燕京荣不容置喙地说道。
许婉晴很会摆正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使性子,什么时候便该做一个乖顺的花瓶,此时她便很快起身,温温柔柔地给人穿衣。
这也是燕京荣这些日子时常宿在她这儿的原因,他俯身凑近许婉晴身侧,轻轻嗅闻片刻才道:“你自个儿调的香?别处倒是没闻过。”
许婉晴闻言一愣,痴痴抬头看着他。
燕京荣难得见她这副失态的模样,一双桃花眼弯了弯,俯身在她鼻尖上轻轻吻了一记,很快又直起腰,笑道:“孤很喜欢。”
许婉晴怔愣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人影远了都不曾回神。
“姑娘?”千兰小心唤着,“可要再等等?”
许婉晴偏头看过去,眼底的不舍眷恋很快被垂下的长睫掩盖,她缓缓摇头,轻声道:“按原计划进行。”
千兰欲言又止地看向她,末了只好点头应了。
许婉晴又望了一眼燕京荣离开的方向,哂然一笑。
她平生酷爱调香,可此道于大家之见只是末流,家中父母对此素来都是不喜和打压,渐渐她便不在人前展露。嫁到太子府后,她满心以为寻觅到了天下最好的郎君,新婚夜的欢喜雀跃、紧张忐忑,她至今不曾忘怀,但是她什么也没有等到。
钟娇儿生性善妒,在她新婚夜时寻了借口将燕京荣叫走了,许婉晴痴痴地等着,夫君的脚步却只在她跟前短暂停留过一瞬便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许婉晴哪里会不失望,只是哭湿了枕巾,揉皱了帕子,少女满腔委屈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下去,这便是所谓纲常。
新婚翌日,她院中添了不少珠宝首饰,可燕京荣连面也没露,更遑论道歉,她直到这算作是新婚夜的赔罪了,她虽然失望,但心中还是难掩欣喜,满心觉得太子心中还是有她的,只是太子妃心性狭窄,不能容人。
可是她错了,太子的心中装着雄心壮志、家国大业,又岂会被儿女私情所累?她不过是燕京荣娶进门用来拉拢她父亲的花瓶摆件罢了,既然是摆件自然闲暇时用来逗趣把玩一二便尽够了,何须放在心上?所以纵使她这么件花瓶早已满身裂痕,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他也不会发觉。
钟娇儿每日的欺辱虐待,她是何等骄傲的人,从来不肯叫自己流露分毫软弱,又怎堪忍受钟娇儿那般的折辱?
暗无天日的日日重复,早就磨干净了她的骄傲和不甘,她开始畏惧每日不知何时会加身的棍棒,开始厌恶起整日昏昏度日毫无生气的自己,也无比地憎恨那个视她为空气的冷眼夫君,直到后来她有了身孕。
最先她身子不适,整日昏昏欲睡不说还时常干呕,她以为是这具干涸的躯体快要到了绝境,直到开始缺席的月事给她敲了一记警钟——她有孩子了。
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做过多少挣扎,她甚至想过要亲手解决掉这个孩子,可最后却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后来她忍着让着,不敢让自己吃太饱,每日用布条把肚子勒着,直到挨过坐胎不稳的前三个月,等孩子四月的时候她便去求了叶蓁蓁。
她实在太想要保住这个孩子了,整个吃人的太子府,这个孩子已然成为了她生命存续下去的依托。
依照她们二人的计划,她开始顺从俯首,恰如叶蓁蓁所说,当钟娇儿无法从她这里获得欺辱人的快感后,钟娇儿便会慢慢厌弃折辱于她。
后来她将怀有身孕的事情告知燕京荣,太子府诸多侍妾却迟迟没有新生儿诞下的事情,燕京荣并非不生疑,她又联合叶蓁蓁给他上了一记眼药,果不其然,燕京荣开始无比上心她腹中的孩子,连带着数月待她也是温柔小意。
正逢燕京荣被禁足在太子府,许婉晴使出浑身解数开始迎合取悦燕京荣,为此还捡起了早就搁下已久的调香,不负她所望,钟娇儿越是跋扈嚣张,燕京荣心中对于她谋害自己子嗣的事情便越是芥蒂深重,而她只需要做好温柔解语花,便足以令燕京荣转而投向她的怀抱。
一切事情正如她所料想的那般进行着,然而数月的虚与委蛇叫她也深陷其中,未曾出阁前满心期许的美好爱情,在这几个月里不期然地砸到了她头上。
燕京荣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期望的那样,对她体贴温柔、处处呵护,甚至是无微不至。
她不是不心动,甚至在方才那一刻,燕京荣说出喜欢她调的香的一瞬间,她的心跳无比迅猛,她的内心煎熬动摇,甚至有那么一刹那想过:要不然就这么放弃吧,他如今这般待我,兴许心里是有我的呢?
然而当千兰唤她的那一刻,她才如梦初醒,想要放弃何等轻易,可回到从前的日子她却再也不敢了。
将所有一切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真心上,去赌那些所谓的瞬息即变的情谊,这样的蠢事她做了一桩又一桩,区别只在于从前的燕京荣待她不屑一顾,而如今的燕京荣对她可能有些末的感情罢了。
但她已经不想要再赌了,她再也不想要体味那转瞬即逝的幸福,然后再坠入永无止境的深渊,她会疯的。
许婉晴垂眸,嘴角的笑意苦涩非常,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将所有的期许都搁在了里头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而从前种种不过幻梦,她亦不会重蹈覆辙。
很快她抬起头,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瓷瓶,从里头倒出一颗药,看了许久才一下吞了进去,随后她目光坚决道:“走吧。”
栖雀院,蔓延的葡萄藤架爬了满院,一串串娇艳的葡萄缀了一片长廊,底下搁了把躺椅,钟娇儿正斜斜倚靠在榻上,耀眼烁目的阳光被阻挡,她躺在一片阴凉底下合目纳凉。
青枝跪在她身侧为她摇扇,边上的桌案小几上摆着新摘下的葡萄,色泽诱人,叫人望之生津。
“殿下昨夜又宿在那贱人院子里了?”钟娇儿眼睛都不睁,懒洋洋地问。
青枝这些日子被她折腾地发苦,如今侧脸还肿着高高的巴掌印,闻声跪着凑近道:“正是,眼下殿下刚出门。”
钟娇儿闻言心中一动,倏然睁开眼,从软榻上坐直身子,思虑片刻她才问:“是千兰那边传的消息?”
青枝点点头,又凑近她耳边说:“正是,她说会寻机会引侧妃娘娘过来。”
恰此时,外头响起通传声:“奴婢见过侧妃娘娘!”
钟娇儿循着声音看过去,明丽的凤眸微微眯起,正好对上许婉晴看过来的挑衅的目光。
钟娇儿不悦地皱眉,搭着青枝的手坐直了些,看向许婉晴的视线已然染上了些许阴毒之色。
许婉晴却全然不惧怕,她施施然走进来,款摆腰肢走得婀娜蕴秀,在离钟娇儿十米远的位置浅浅勾唇一笑,半点敬意也无地微微俯腰,笑道:“姐姐见谅,妹妹身子重了,实在没法给姐姐见礼,还请姐姐多担待才是。”
钟娇儿怒目瞪着她,嘴角的笑冰凉彻骨,她缓缓起身一步步靠近,待二人的距离缩小至一步之遥,她才将将止步,她伸出素白的手,葱似的指尖勾起许婉晴的下巴,目光审视着她,很快她又轻轻甩开,接了青枝递过来的帕子擦拭指尖,仿若碰了什么污秽的东西似的。
“你嚣张什么?”她将帕子随意一抛,而视线缓缓下移看向许婉晴的腹部,“你这肚子里的野种能不能生下来还不知道呢?”
“是吗?”许婉晴毫不在意地勾唇一笑,嘴里的话都跟淬了毒一般:“总好过姐姐您不能生吧。”
“你!”钟娇儿气得红了眼,高高抬右手就要把巴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