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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惩罚 钦玮脸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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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蓁进来便在桌案前坐下,拿起方才搁下的案务,似乎半点不放在心上。
“为什么瞒着我?”云观雪沉不住气地问道。
叶蓁蓁手上拿着的案务又放下,双手交握着顿了一会儿,不答反问:“师傅既然知道了,您觉得是为什么呢?”
云观雪皱着眉,“你不想我知道,是怕我会怪你?”
叶蓁蓁却笑了,摇摇头道:“不是。”
“那是为何?”云观雪追问。
“师傅。”叶蓁蓁叫了他一声,又陷入了沉默,她犹豫着很久才抬头看着人道:“我出嫁前,曾经身陷风波,有一回有人蓄意害我,寻芷曾经为了我要认下不属于他的罪名,那时所有人赞他衷心,却劝我放弃他,我父亲也这般劝诫过我。”
云观雪一愣,想到寻芷现在好好的,他已经明白了她做出的选择,反倒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叶蓁蓁淡淡一笑,“师傅,您觉得我做得对吗?”
云观雪涩声道:“从前不曾听你说起过。”
“师傅心善,其实我知道告知于您,您也会赞同我。”叶蓁蓁顿了一瞬才继续说:“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1],昔日爹爹曾出言劝诫,我虽未听从,却尚能直言辩驳,可师傅待我如亲子,此乃慈父之心,我却不能不铭记于心。”
云观雪落寞垂首。
“师傅啊……”叶蓁蓁悠悠一叹,“有些弯路我合该自己去走,有些泥泞我也自当自个儿去淌,可你们关切之心,弟子无可再报。”
云观雪抬首急忙说:“我无需……”
后面的报答二字卡在喉咙里头却再说不出来了,话说到这里,纵然他有心说教也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况且,他也已经明白叶蓁蓁何意,可若非她最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那股劲头,他也不会动了收徒之心,如今却因为对她的关切占了大头,反倒忘了她的抱负,他一时羞惭地低下了头。
“师傅,您以诚心待我,弟子又岂能无感,只是弟子不肖,无法做那顺天从命的好女子,自然不愿您为弟子之事烦忧,师傅心有不满,弟子明白,自该赔罪。”
话完,叶蓁蓁便起身下拜,被云观雪拦住了。
“我岂会怪你?”云观雪涩然,“我只是担忧你,外头的留言甚嚣尘上,怪不得前些日子你非拘着我不出去。”
叶蓁蓁却笑了,“外人爱说些什么,随他们去便是,又掉不了几斤肉,何必放在心上,师傅万莫要因此事伤了身子才是。”
云观雪观她脸上的笑意豁然,半点不曾执着在心,自己也稍稍放下些心,只是想到什么心里还是堵着,没好气地在她额间杵了一指头。
“你呀!最是顽劣,前个答应我的,不想都是唬人的。”
叶蓁蓁也跟着做了个鬼脸,躲回到桌案后头去了,“师傅这话说得可不对,我可没答应过什么。”
云观雪适才想了想,才发现前头叶蓁蓁都是话里兜话,确实没有应承什么,他冷下脸,“属你猴精似的。”
叶蓁蓁灿然笑了,怡然认下了这个评价。
云观雪自然拿她没办法,省了兴师问罪的功夫,他一屁股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还是有些发愁:“你说说你,上赶着的好差事找到眼跟前了,这不是你从前所愿吗?怎么真就忍心拒绝了?”
叶蓁蓁停下来想了想才说:“从前我所愿是为证明自己,想叫天下人知道,女子从医并不输于男子,可……”
她话音一顿,杳然的思绪顺着跑远,她想到了绝望凄然的婉娘,想到了决然赴死的沉舟,想到了黯然颓丧的许婉晴,再往前还有被迫以偷盗为生的熙月和早就被婚姻磨得丧失了自己的何淑娘,或是更多……
她垂眸一叹:“从前我太过天真,以为凭借一己之力也能救很多人,这个愿望很小又很大,后来我才明白,救不完的。只要女子思想不变化,这天下受困于深宅大院、囚禁在女戒规训中的女子就数不尽,这根本就不是境遇使然,分明是思想禁锢。”
云观雪震然地看向她,望见她坚决卓然的模样,知道她心意不会再转移才长长一叹:“可这条路比你从前走的还要难上许多。”
叶蓁蓁对上他的眼神笑了:“我知道。”
何止是难上一星半点。自古便有男女分工之说,仿佛天经地义、生来注定,女子从未有正式入仕之路,世间规矩泾渭分明:男子可纵横四方、涉猎百业,女子却只合深居内院、相夫教子。这天下对女子,实在太过严苛。
世间似有一道无形枷锁,天然划定尊卑,将女子捧作精致花瓶,夺其思想,磨其志向,埋其禀赋,仿佛生来便只供赏玩。男子占尽天下前路,却仍要钳制女子、束缚其身,令她们永无出头之日。这般世道道理,何其不公,何其荒谬!
叶蓁蓁从前受困其间只观其表,以为是女子困于深宅的缘故,后来才明白并非如此,女子的心疾前因乃是心志未开,唯有从根源解决才可真正解救天下女子,而这条路渺远无涯,非她一力所能及,而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要与天下男子、世俗规训、旧礼教条框为敌,前路漫漫,几无胜算。
她嘴角掠过一抹苦笑,但眼神却更加坚定决然,她不觉害怕后退,因为她知道无论多难,总要有人开始,她绝非第一人,亦不会是最后一人,将来总会有无数女子如抱薪者携火加入其中,她绝不会是孤立无援。
云观雪看着她到底没有再劝说,垂眸兀自沉默。
叶蓁蓁却没放过他,眯着眼问:“方才你们回来的时候,有何事要瞒着我?”
“额——”云观雪哪里料得到还有这事等着自己呢,本来想要来兴师问罪的人反倒被难住了,抓耳挠腮半晌想要开溜。
“师傅——”叶蓁蓁慢悠悠地唤人。
“主子!”又一拳挥到面中,钦玮已然力竭无从躲避,只能抱着头用双肘挡在脸前,大喊一声。
周攸宁的拳头猛然顿住,带起一阵微凉的拳风,他微喘了一口气才收回拳头,锐利如狼的白牙咬开手上的绑带,将袖子松开,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滚滚滑落,他稍稍退后几步,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
钦玮侥幸逃过一劫,此时呼哧喘着粗气的力气都不剩了,一屁股栽到了地上,直接躺倒在地,手背压在额间,胸口剧烈起伏着,身上的衣服已然被汗湿透了。
周攸宁只稍作停歇片刻便呼吸如常,上前两步,侧脚在钦玮腿上踹了一脚,笑道:“你行不行啊,最近是不是又松散了?”
钦玮简直无力吐槽,扭过身子背对他甩了个白眼,不肯动弹了。
周攸宁好笑地看他装死,在他边上坐下来,用手肘给了他一下道:“交代吧,今日带老爷子干啥去了?”
钦玮这才正色起来,也不再装相了,他腰间发力像条活鱼似的翻了起来,跟周攸宁抵着半边肩膀坐在一块。
“打架。”
“什么?”他闷声闷气的话音周攸宁没听清。
没法,钦玮只好憋闷地重复了一遍:“就是跟那些书生打了一架。”
钦玮偏头瞧了一眼周攸宁的脸色,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把前因后果交代了干净。
“你能耐了啊!”
叶蓁蓁听完云观雪交代的,气得站了起来,一手指着他鼻子,到底没敢真说什么,但还是气得不轻。
“你这么一把老骨头打得过谁?你还敢跟他们干仗!”还是气不过,叶蓁蓁指着人吼了两句,她声音轻轻细细的,骂人也像是小猫挠人似的。
但这也不妨碍云观雪觉得没好意思,自己摸着后脑勺不敢正眼看人,嘴里还嘀咕着:“别看我年纪大了,那群花架子还打不过我呢。”
他话音说得很低,但叶蓁蓁还是听了个清楚,没好气白他一眼,吼道:“过来!”
云观雪被她吼得抖了一下,叫叶蓁蓁反倒气消了,有些哭笑不得,放轻了声音说:“我瞧瞧受伤没有?”
没被继续责怪,云观雪活脱的性子又旧态复萌,嬉笑着去邀功:“我没事,倒是那个领头的书生被我揍得不轻!脸都给我打轻了。”
“你还好意思笑呢?”叶蓁蓁白他一眼,没信他说得,拽过老头子的手就把脉。
细细把了一会儿,又让人转着圈看了一圈,确定没啥伤势才松开他。
云观雪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立时半点心虚也没了,笑着道:“我就说了没事吧,是不是好着呢?”
叶蓁蓁才不理会他,冷冷道:“这些日子你都不许出府!”
“啊!”云观雪乐极生悲,仰天长叹。
叶蓁蓁也不松口,冷冰冰补了一句:“也不许喝酒!”
云观雪彻底没了笑容,整个人没精打采地走了出去,回房的路上碰巧撞见一脸鼻青脸肿的钦玮,两个人对上视线,云观雪都没顾上奚落两句。
“老爷子,你哭丧着脸作甚?”钦玮见他一脸萎靡,生了兴趣,笑着问,但他一说话脸就疼,问完自己轻嘶了口气,捧着半边脸面色难看。
云观雪没好脸色地瞅他,冷冷呵笑:“你这猪头打哪里来啊?”
钦玮脸色一僵,也没再讨嫌,二人便并肩回了院子,西斜的碎芒撒了他两满身,斜长的身影落在地上瞧着颇为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