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月高悬（双重生）》古骨殇

109、群辩 臣妇深信，

　　入了太和殿，满堂鸦雀无声，叶蓁蓁敛眉垂目，看着前头跪着周攸宁和叶暄亭，虽然心中一紧，但是也没有露怯。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殿中央，掀裙而跪，身体笔直若松，低垂着眉眼不敢直视圣颜，清声如泉粼琮：“臣妇叶蓁蓁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盛武帝垂眸望着她，半晌没吭声。

　　满堂静无人声，叶蓁蓁垂着眼，乖顺地跪着。

　　盛武帝突然笑了，“快快起身！”

　　叶蓁蓁稍稍松了一口气，额角的汗水滴落在地，规矩地起了身。

　　一旁的周攸宁两人也跟着起了身。

　　“就是你敢前往淮南前线？”盛武帝目光还钉在叶蓁蓁身上，声音放缓道：“你就不怕？”

　　叶蓁蓁却道：“有何可惧？”

　　盛武帝顿觉她很有意思，“你就不怕死在洪水中？不怕死在疫病里？”

　　叶蓁蓁半点不惧，温声道：“不怕。”

　　稍稍顿了片刻，她又接着说：“洪水虽为天灾，但人力可克之，有何可惧？至于疫病，承蒙家学，臣妇自幼习医，不觉得这又何怕，只要提前防范，自然可以遏制。”

　　“满朝文武竟不及一女子！”盛武帝像是喟叹，又似惋惜。

　　叶蓁蓁哪里敢当真应了，这要是真应承了这话便是寒了满朝大臣的心，她也就成了众人眼中钉。

　　她忙开口道：“陛下抬爱！臣妇愧不敢当！不过略尽薄力，实在不值陛下此言。”

　　“你怕什么！”盛武帝又说：“你当得起！”

　　叶蓁蓁便又说：“此次淮南赈灾，全赖诸位大人戮力同心，将士们冒雨赴险、救人于洪涛之中。淮南知州赵大人更是亲赴前线、事事躬亲，更有无数淮南百姓同心协力。此等功劳，实在是众人之功，绝非臣妇一人之力所能及。臣妇谢陛下金口夸赞，却实在愧不敢当。”

　　盛武帝也不恼，只道：“你既立下这般功劳，何须一再推拒？朕瞧着你甚是不错，不如便留在宫中，谋个一官半职，你意下如何？”

　　还没等叶蓁蓁拒绝，吏部尚书薛成敏率先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盛武帝见状皱了眉，一手搭在龙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那一下一下的动静听得人心口发紧，但薛成敏却跪着继续道：“陛下，自来从未有过女子入朝为官的道理，此番怕是有违纲常，请陛下收回成命！”

　　盛武帝被驳了面子，已然有些不悦，此时微微眯着眼说：“宫中不也有些女官，况且她是从医，不过入太医院挂个职，有何不可？”

　　薛成敏仍旧跪着，但字句铿锵，绝不让步，高声劝说：“陛下，古往今来，从未有女子入朝为官之例，此举悖逆祖制，有违先贤，万不可取！”

　　“臣以为首辅说得对！”不多时便有不少官员出列应和。

　　盛武帝独断专权，怎能容许自己的话被一再驳逆，此时一手支着额角，双眼如虎豹一般锐利。

　　正处于风暴中心的叶蓁蓁好似浑然不觉，没等周攸宁开口解围，她率先开了口。

　　“陛下圣恩，臣妇感激涕零，无以为报，然还是要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不卑不亢，听着众臣的“阴阳失调，祸乱朝纲”之言，她半点不以为意，眼底没有畏怯惶恐，亦没有悲戚伤怀，好似那些言官激烈驳斥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你也要违逆朕？”盛武帝双眼微眯，声音低沉。

　　叶蓁蓁俯首跪着，分毫不惧，却仍直接了当地说道：“是！”

　　“大胆！”

　　盛武帝的声音愈发阴寒，怒意被压缩在简短的两个字中，声如洪钟般在太和殿回荡开。

　　“求陛下赎罪！”叶暄亭率先伏首，声音都带着颤抖：“臣女愚钝，不谙礼数，实非有意犯上，求陛下宽宏，饶她言语犯上之过。”

　　叶蓁蓁却道：“臣妇祈愿从不是入朝为官，此举却非囿于臣妇女子之身。”

　　她说着便抬起了头，直直对上盛武帝虎目圆睁的怒眼，从始至终那双盈盈若水的秋水瞳中没有丝毫惧怕，只有勇而无畏。

　　盛武帝微微侧目，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一瞬间竟然有些动容。

　　“今日拒受陛下荣恩，非因臣妇身为女子，实乃本心所守。臣妇不愿困于深宫，专供宫闱诊视，只愿以一身医术，承陛下仁心，泽被万民，救百姓于疾苦，此乃臣妇从医之道。故今日不能从命，甘愿领罪。”

　　她朗声说完，又垂眸叩首，一举一动皆得体从容，一时间满堂侧目哗然。

　　方才还慷慨陈词的言官抨击到一半，竟再也续不上言辞，本是瞧不上叶蓁蓁女子身，百般阻挠其入太医院，原以为拿捏了尊卑高下，谁料对方竟是压根瞧不上这太医院的位置。

　　叶蓁蓁此语既出，满朝寂然，方才还振振有词的众人，一时俱是噤声不语，只觉脸上火辣辣一片，难堪至极。

　　盛武帝却倏然笑了，他视线横扫众人，将那些言官嘴脸尽收眼底，心中竟难得有些快慰，言官素来有直言劝谏、弹劾百官之权，莫说臣子，就是他有时候也要挨上几句骂，嘴舌一贯是了得，如今却在一女子面前丢了脸面，他瞬间也不觉得发怒了，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莫非让你入太医院还是吃亏不成？”

　　气氛倏尔缓和些，叶蓁蓁发紧的心放松些许，也跟着言笑两句：“臣妇岂敢？只是臣妇医术粗浅，于太医院反倒占了有能之人的位置，如此岂不可惜？倒不如让臣妇继续在乡野民市，更能以微薄医术救治百姓，也好为陛下尽尽忠心不是？”

　　叶蓁蓁话音轻缓温和，还带着些许娇俏，盛武帝面色缓和不少，也不再执着此事，反倒问：“那你想要什么？”

　　“臣妇想要什么都可以吗？”叶蓁蓁半抬头，一副天真无邪的女儿情态。

　　盛武帝被她逗笑，却故意虎着脸说：“那当然不成。”

　　“陛下是天子，天子一言既出，岂能反悔？”

　　盛武帝微愣，他一贯待下严苛，自己的几个孩子都对自己不甚亲近，他一面享受着被绝对服从的快感，有时候却也会有些许遗憾，未能享受几分寻常百姓的天伦之乐。叶蓁蓁这般反倒戳中了这一点，被这样敬着哄着的滋味似乎也不错。

　　“好，朕便允你，且说来听听。”

　　叶蓁蓁跟着笑起来，对上盛武帝慈和的脸也不害怕，只道：“臣妇所请，绝不会叫陛下为难，臣妇想要在上京开一所女子学堂，能广收天下女子习练医术，伏请陛下恩准。”

　　她话音刚落地，便有不少言官皱了眉，正想要出言阻止却在开口的瞬间止住了。

　　盛武帝稍稍挑眉，面容上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只问：“为何？”

　　为何不要自己的前程，只要一所女子学堂？

　　任何人或许都会觉得这是笔赔本买卖吧，可是叶蓁蓁却跟捡了大便宜一般笑着道：“若是臣妇答得好，陛下便准吗？”

　　历来何曾有过敢和一朝天子讨价还价的？众人只觉得这女子真是好生大胆。

　　盛武帝也笑了，眼角的褶子都添了几分温和，他轻捋胡须道：“朕先听听。”

　　“诚如先前诸位大人所言，女子不可入朝为官，臣妇却并不认同。”

　　叶蓁蓁此言说得众人都皱了眉，盛武帝却觉得有几分意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叶蓁蓁话音稍顿又道：“臣妇虽为女子，却从不以为女儿家，只配针线女红、相夫教子。臣妇深信，女子才智心性，无一处不及男子，所缺者，唯机遇耳。”

　　满堂大惊，如此荒唐言论教众人议论纷纷，更有甚者面红耳赤地冲她喝道：“大胆！汝乃妇人，怎可说出如此荒唐言！”

　　叶蓁蓁却毫不畏惧，视线对上那红着脸的言官道：“臣妇所言何错之有？且看那前朝红玉将军，亦是女子之身。她领兵十万，三进南虢如履平地，大破敌军，拓土千里。试问这般赫赫战功，哪一点不及男子？再论那先贤秦璀，虽是闺阁，却满腹经纶，辞赋绝艳，千古流传。这般才学，敢问大人可能及得上？至于潜山堤坝，屹立百年而不倒，造福万民，正是出自民间巧匠岳清等人之手。其技艺之精，心思之巧，又比何处男子逊色？以此观之，女子并非不如男子，只因困于旧礼，无路可走。大人却只顾以性别抨之，岂非因噎废食，见识短浅？”

　　那言官被她怼得连连后退，涨红脸喝道：“狡言善辩，咄咄逼人，有违女戒！”

　　叶蓁蓁却忽然笑了，清声道：“大人既已无言以对，却仍要拿那本《女戒》来以此压人，臣妇实在不解其意。莫非在大人眼中，历代巾帼的功绩皆是浮云，唯有那束缚手脚的规训，才是万古不易的真理？敢问大人，家中可有妻母，可有骨肉至亲？莫非大人也以此道治家，既如此，大人莫非是认为您的尊堂、夫人，也只需做那深宅大院里的提线木偶，磨灭天性，枯守一生，才算得上是贤良淑德？”

　　“胡言乱语！”那言官被说得无言以对，反倒回头躬身冲着盛武帝道：“陛下，自古从未有此先例，岂能开此先河？”

　　叶蓁蓁也分毫不让，跪正身子拜首，泣声道：“臣妇数月驻守淮南洪灾前线，目睹民间疾苦，见惯生离死别，纵有惧色，亦不敢退缩。今日所求，绝非为己私怨，实为天下女子请命。陛下有所不知，如今世间大夫多为男子，可女子身躯与男子迥异，诸多女子病症，碍于男女之防，实在难以对男医启齿。臣妇亲见无数女子，因讳疾忌医，将小疾拖成重疾，轻则缠绵病榻，重则香消玉殒，臣妇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实在不忍再睹这般惨状。臣妇不解，女子习医，以一身医术救同胞于疾苦，以满腔仁心护女子周全，究竟有何不妥？竟要饱受诸位大人的言语苛责、非议刁难？臣妇以为，开设女子学堂，教女子习医、明礼、修身，既能解女子就医之困，亦能让更多女子施展才志，绝非祸事，实乃利国利民的良策！恳请陛下宽宏体察，恩准臣妇所请，给天下女子一个机会，也给万民一份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