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月高悬（双重生）》古骨殇

107、论赏 这功劳但凡

　　归程的路上云观雪病了，周攸宁一行人不得不放慢脚步，诸事毕，倒不需再急着回去，也给了老头子一点喘息的时间。

　　“熙月，药煎好了吗？”叶蓁蓁随侍在云观雪左右，趁着这会儿云观雪睡下了，便出来催一催。

　　熙月去客栈借了后厨熬药，此时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浓黑药汤端过来，脚步放得缓慢，生怕洒出来，嘴上还小心答了：“好了，这就来。”

　　叶蓁蓁上前把药碗接了，又推门进去。

　　云观雪这些日子没少奔忙，老头子年纪不小了，之前又是整日喝酒，身子骨本就不算好，前阵子在赈灾前线他更是亲身帮忙，早就累着了，回来路上心神松了，病根儿也找了上来。

　　才睡下没多会儿，这又说起胡话来：“不……”

　　“箬兰……”

　　“云若……”

　　叶蓁蓁手上的药还滚烫着，这会儿差点没拿稳，手上晃了一下。

　　熙月忙接了一下，疑惑地盯着人看，还问了一句：“师傅？”

　　叶蓁蓁回神摇摇头，又上前把云观雪推醒。

　　云观雪醒来时还有些失神，神情很是恍惚，盯着面前的人半晌没说话。

　　叶蓁蓁跟他对视，没有移开视线，云观雪像是才认出来人，喟叹着从嘴里囫囵吐出来两个字：“丫头。”

　　熙月很有眼色，帮着把人扶起来，叶蓁蓁伺候着把汤药喝了下去，等一碗药汁喂完，她抿唇踟蹰许久，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最后只是让人好好歇着。

　　说完，她带着熙月要退出去，却又被云观雪叫住。

　　“丫头，你来，我们说说话。”

　　叶蓁蓁自然坐回床头，怕他坐着不舒坦，在他后腰处又给垫了个枕头。

　　云观雪半坐着笑了，又苍老了些的面容因笑容弯出不少褶子。

　　“不知怎地，这些日子我总是想起来箬兰，想一次心里就难受一次。”

　　叶蓁蓁一愣，垂眸不敢看人，兀自沉默着。

　　云观雪似乎只是找人絮叨一下，也没在意她的沉默，只是仰着头回忆一般，眼底闪烁着泪花，说：“有一回我做了个梦，梦到她又回到了我身边，梦里啊，她冲着我哭，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

　　他笑了笑，“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想说她傻，明明是我对不住她，可是没等我说，她在我跟前跪着磕了几个头，等我要去扶她的时候，她就像阵风似的散了。”

　　叶蓁蓁双手发着抖，听得心里很是不得劲。

　　“那会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云观雪也是觉得好笑，拿袖口往眼角擦了擦。

　　“师傅……”叶蓁蓁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

　　云观雪牵着她的手在手心拍了拍，说：“我年纪大了，也不定能活多久，你这丫头心善，做得都是顶天的大好事，虽然不被世俗认可，但是管他们做什么？”

　　“被人嚼几句舌根难道真能掉几块肉不成？”云观雪一副什么也不怕的模样，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慈和，“你如今救了淮南，那是多大的功绩？就是皇帝老儿也不能轻易否了去，虽然比旁人难一些，但是也别认死理，该要的就拿着，也叫满天下的男儿瞧瞧，怕是连女子都比不过！”

　　叶蓁蓁红了眼眶，哪里不明白他这是在为自己着想。她收购的药材如今虽然算是暂且赊欠给赵津南的，但是若非她早做这一步棋子，淮南多的是要发国难财的商贾，因了她的制衡才把药材价格压了下去。更不用说，她一直在前线义诊，遏制了疫病发生，这自然是大功一件，报至朝堂上她的奖赏自然不会少。

　　“我知道。”叶蓁蓁点头应了。

　　云观雪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又说：“这功劳但凡落在别处都少不得要升官进职，只苦了你是个女子，怕是……”

　　他没说完的话二人都懂，若叶蓁蓁是男子，便可以入宫任职，凭她这功劳，捞个官做做也是轻松的，但她偏偏是女子，怕是只能得个诰命，或是旁的什么虚名，再就是赏些金银珠宝一类的，再多便落不到她身上去。

　　叶蓁蓁却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只说：“我所求不在此。”

　　云观雪看到她眼底的坚定，瞬间就明白了，只笑着说：“好。”

　　二人静默对坐片刻，叶蓁蓁瞧出他还有些心事，便又劝慰道：“杜老板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

　　云观雪闻言笑笑，只说：“他是个眼神好的，想必灾情初发那会儿就早早做好了准备。”

　　他们在淮南待了月余，遇难名单里头没有找到杜云若，但是问及其去向也无人知晓，不管云观雪如何嘴硬，心里是记挂着杜云若的，不然也不会刚到淮南就迫不及待地去打探他的消息，只是这么久了也没找到人。

　　叶蓁蓁知道他心里还是记挂，便又劝慰了几句。

　　云观雪虽然病了，但也不好过分耽误路程，幸好调养了几日，等回到上京时，病已然好了大半。

　　朝阳殿，盛武帝穿着一身道袍，正坐在御榻上吞吐着呼吸，双手摆动着一个来回缓缓置于膝上。

　　边上伺候的大太监兆祥忙递了帕子过去，半弓着身子恭敬道：“陛下，外头太子求见。”

　　盛武帝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整个人瞧着精神了几分，放松了些许四肢，又将帕子丢回兆祥身上。

　　“他倒是急。”

　　兆祥被帕子丢了一脸，拿下来还是笑嘻嘻的，又递了茶水过去，等盛武帝接了才谄笑着说：“太子殿下也是个有心的，知道陛下这些日子睡不好，这不前来侍奉？这些日子殿下为陛下寻来的李道长道行也高着呢，这些日子陛下用着不也顺心？这是心里记挂着您呢。”

　　盛武帝抬眼斜斜看了他一眼，嘴角要勾不勾的。

　　兆祥顿时噤声，生了一后背的冷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半晌没敢说话，两股战战。

　　盛武帝将手上的杯盏不轻不重地往榻上的小几上一搁，又用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边擦边慢悠悠地说道：“兆祥啊——”

　　兆祥垂着头，浑身打抖，哪里还有方才侃侃而谈的气势，嘴上喊着：“陛下饶命！奴婢多嘴了！”

　　盛武帝好像不在意似的，将新帕子也往他面前丢了过去，“别忘了自己是谁的狗。”

　　兆祥忙磕着头，“不敢，奴婢不敢！”

　　“行了。”盛武帝不耐烦地说道：“把人叫进来吧。”

　　“是！”

　　燕京荣前头因着拐卖良家女的案子，虽然把自己摘了出来，但是还是被罚了禁足三月。他这会儿才解了禁足没多几日的功夫，一早接着了燕京兰他们要回京的消息，自然坐不住，这就进宫来了。

　　见了盛武帝，瞧见一脸心有余悸的兆祥，他心里已经有了数，于是更加的谨慎小心，半点错处也挑不出来，跪着道：“儿臣见过父皇。”

　　盛武帝在马背上打天下，天然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和煦的父亲，对待底下的儿子素来都是严肃以待的，即便是一直被他寄予厚望的太子，他也是训斥多过于夸奖，冷脸多过于笑脸。

　　他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此时有心要晾着人，便端坐在上头，他不说让人起来，燕京荣便只能跪着。

　　燕京荣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脸上半点恼恨也没有，瞧着很是乖顺。

　　晾了人小半个时辰，盛武帝才像是刚看见他一样，不紧不慢地说：“起来吧。”

　　燕京荣仍旧笑着，看不出一丁点不满，还是那副恭敬乖顺的模样，顺从着站了起来，跪了许久有些木僵的腿一阵阵发着抖，他也强自撑着不露分毫。

　　“前些日子儿臣犯了错被禁足宫中，心中虽无比愧悔，但不敢来搅扰父皇，此次进宫一则是听闻父皇近日龙体抱恙，心中放心不下，二来便是有一桩喜事要告知父皇。”

　　“什么喜事？”

　　“前些日子儿臣府上侧妃已经查出有了身孕。”

　　燕氏一脉子嗣凋零，盛武帝膝下的儿子没几个，燕京荣成婚这么多年，膝下也就两女一字，儿子还是个不成器的。

　　听了这话，盛武帝勉强露出个笑脸，眼神剜到兆祥时冷了几分：“没眼色的，也不知道给太子赐坐？”

　　兆祥被骂了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笑着给自己脸上来了两下，卑躬屈膝道：“奴婢的错。”

　　二人对坐着勉强凑出几分父子情分来，又闲话了几句家常。

　　盛武帝专横惯了，等聊了好一会儿才不再可以板着脸，放松了几分，说：“算算日子，老二也该从淮南回来了。”

　　燕京荣波澜不惊地搭话，做足了一副好大哥的样子：“二弟这次淮南立了大功，是该大赏。”

　　盛武帝不知道信没信，垂着眼，往嘴里丢了块糕点慢慢嚼着。

　　燕京荣便装作毫不在意，又道：“倒是平武侯此番功劳不小，只是他前头刚给了爵位，后头再封，便该是封王了。”

　　这话一下就点中了盛武帝心中的点，他近来正为着此事烦闷，周攸宁本就封了侯位，手上还握着兵权，盛武帝虽然依仗他，但是也忌惮他，他心里是不情愿的。

　　这一点燕京荣自然一清二楚，这么久了，周攸宁一直待他不冷不热的，想要拉拢显然是不太可能的，此次淮南之行，他受困禁足午饭阻拦，已经失了先机，倒是燕京兰和周攸宁之间……

　　他越是想越是不安，既然没办法拉拢到周攸宁，便只好打压他上升的势头，他如今虽立了大功，但碍不住前脚刚封了爵位，再往上封不提他，就是盛武帝也不肯，他也就是来上上眼药。

　　“依你之见，该如何？”盛武帝不动声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