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归程 再如何不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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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洗过的天总是蓝的不带分毫杂质，不再下雨后，太阳便按天升起，透过云层洒下金光，碎在地上化作一片片炫目的彩光。
淮南的百姓顶着旭阳开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好似恢复如常，唯有赵津南每日为着日渐减少的米粮愁的焦头烂额，熬得米汤一日稀过一日。
“将军，旭王殿下若是还赶不回来，明日整个淮南就该断粮了。”
周攸宁刚带着人去修整田块，此刻才得了片刻歇息，他仅着单衣，剽悍的身形撑出弧度，一见便只里头蕴含的力量非同小可。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把气喘匀了才道：“最迟明日，子敬必会赶回来。”
赵津南眉心紧锁着，不知该不该信，但是到底没多说什么，长叹一口气走了。
略歇了歇，叶蓁蓁带着一伙妇人来送饭食，他一见草草擦了一把汗率先迎了上去。
淮南的汉子都泡在田里，此时太阳正好，劳作了一上午各个热得打着赤膊，见了人来，抹了把热得发红的脸就把褂子兜头一盖，面红耳赤地躲闪着视线。
“蓁蓁。”周攸宁大步过去接了，“今日轮到你了？”
这些日子，汉子们都在修整田块，妇人女子们则在帐子里做饭，反复来回太费时间，便每日安排一批人轮换着送饭，今日便轮到了叶蓁蓁。
叶蓁蓁由着他接过去，另一只手随他牵着，被调侃惯了，再薄的脸皮也练出来了，此时被后头的交好的妇人笑话她也不恼。
到了空地，也不拘什么，周攸宁席地坐了，只把系在腰间的外衫脱了在地上一铺，才把叶蓁蓁牵着坐下。
马展白几个都是跟着周攸宁一道吃，此时见了在后头挤眉弄眼地笑话。
“将军，这么疼人呢？”
白九笑着挤兑了一下李蛮，故作正色说：“你懂什么？将军跟嫂夫人感情好，人两口子腻歪一下怎么了？”
马展白素来严肃些，此时脸上也带着调侃的笑，“你们两个小声些，小心把将军惹毛了。”
周攸宁随手捡起一枚石子丢出去，正好砸到李蛮几人身前，他笑着骂一句：“说够没有？闲得没完了？”
几个人顿时噤声，乖得跟鹌鹑一样，唯唯诺诺地从叶蓁蓁手上接过几个糙面馒头和一碗稀粥，嘴上还乖巧道一声：“谢过嫂夫人。”
叶蓁蓁红着脸大大方方应了，她知道这群人在军中惯了，嘴上油花花说两句实则并没有恶意，自然也不会同人计较。
等分完，叶蓁蓁把周攸宁那份递过去，见人还在冒汗，从怀里取了帕子给人擦了擦。
周攸宁大口咬了馒头，略凑过去让她方便擦。
现在粮食短缺，他们一人能有一个糙面馒头还是因为他们干的活重，像妇人这些活轻省些的只有一碗能够见影的薄粥。
周攸宁有心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叶蓁蓁，这些日子她也跟着干活没停，身子都薄了几分，肉眼瞧得出来的消减。
但是叶蓁蓁总也不肯，周攸宁他们干的活本来就重，他又总是一马当先，干得比谁都多，吃这么点东西压根吃不饱，再匀出来给她就要空着肚子干活了，再怎么健壮的身子也是吃不消的，她整日的活轻不少，也没那么容易饿。
叶蓁蓁端着破了个豁口的陶碗喝一口米汤，用昂着头阳光有些刺眼，四月份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力道，晒得人眼晕，她抬手稍稍遮了遮，微微眯眼的功夫看见远处有一队人马行进，她浅浅皱眉，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仔细打量片刻发觉前头马上坐的身影分外眼熟。
她猛地坐直身子，推了一把旁边正喝粥的周攸宁，把人推了个晃，手上的碗差点没端稳。
“怎么了？”周攸宁偏头看过来。
叶蓁蓁指着那路人给他看，说：“你看，那是不是旭王殿下？”
周攸宁眼力要强上许多，打眼看过去那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人不是燕京兰还是谁，他一口喝完碗里的稀米汤，将碗往边上一搁，一下的功夫便站了起来。
“是他。”
叶蓁蓁也高兴，燕京兰后头跟了一队人，想来这粮食定是筹措到了。
燕京兰老远也看到了他们，等到了眼跟前，他才翻身下马，笑着道：“幸不辱命。”
周攸宁与之相视一笑，二人攥拳碰了一把。
下一瞬无数百姓围了上来，送粮的车队拉出长线，他们跟饿极了的虎狼一般冲了上来。
“我们有粮了？”
先是不可置信的问询。
“我们有粮了！”再后来便是兴奋的高呼。
一群汉子也顾不上尊卑，滔天的喜悦将他们包围，他们一个箭步上前，几个人把燕京兰抬起来，燕京兰哪里见过这架势，毫无设防地被高高抛了起来。
他顿时吓了一跳，双眼瞪得浑圆，看着周攸宁的眼底满是求救。
周攸宁仰头看着他，轻轻一笑，往后退了些。
猛地抛向高空的失重感和恐惧没有持续太久，被牢牢接住的安心便先落了地，百姓的喜悦从一双双托举的手中传递过来，燕京兰也跟着露了个笑。
后来的很多年，即便燕京兰已经稳居帝位，始终兢兢业业、宵衣旰食，他也牢牢记得那一瞬间的成就与满足，是从一双双朴素乃至沧桑的眸子中透出来的一丝能够活下去的希望，这让他永远无法忘怀，也始终警醒地告诫自己，他绝不要再做像他父皇那样的帝王。
当夜，为感念缅怀逝去的百姓，又恰逢清明时分，赵津南大手一挥，举办了一场篝火晚会。
为了避免疫病爆发，所有被找到的尸体都被一把火焚烧干净，赵津南将这些骨灰特意寻了块风水宝地葬了，虽没有挨个立碑，但是辟了块地界单独给书了块万墓园。
旷野无垠，长天低覆，夜色如幕铺天盖地，长野凄怆，满目萧然。
燕京兰一身缟素，跪在前头，周攸宁和赵津南位于他两侧下首，他们身后是无数百姓，跪了一片长线铺开。
火把被他们插在身侧，他们拱手祭拜，三拜之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开始有了一串哭声，有人哭着唱；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
哀哀父母，生我劳瘁。1”
慢慢的，凄楚怆然的歌声从稀疏的一两声响彻旷野，漫天遍野的歌声合成一拍，怆然逼人，凄楚潸然。
婉娘呆呆跪着，这歌声一声又一声割过心口，叫眼泪再无法囚于眼眶，咸酸的滋味尝到嘴边，她也跟着高声唱起来。
越来越多的哭声响起，这漫天凄苦随着凛寒的风声烈烈，漫野的悲怆藏进凉露凄月。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拊我畜我，长我育我。1”
燕京兰身处其间，无法不叫此情此景感动，他的双眸发红涩然，环视看过一张张悲苦的脸，他的心大受震动，也跟着落下泪来。
最有感受的便要是赵津南了，他在淮南任知州已经有十二年，早就把自己活在了淮南，他带着妻儿赴任时也不过三十二岁，如今已经四十有四，满头乌丝也掺霜染白了。
此次洪灾死了近五万人，甚至其中还有他的大儿子，在洪水最初爆发的时候，他大儿赵苑北最先去了洛河堤，在堵堤坝的时候被洪浪带走了。
听着大伙的哭声，他也无法压抑，双目含泪，赤红的眼眶酸涩，长泪跟着涌出滚落。
他起身在燕京兰肩头拍了拍，摇首走了，带着哭腔的声音钻入人耳。
“高堂白发应断肠，黄泉年少是儿郎。2”
周攸宁收回看着赵津南背影的视线，转而凑到了燕京兰身边，见人正愣愣流泪，说：“聊聊？”
燕京兰偏头看他一眼，倒是没拒绝，二人起身寻了个没有人的地方背对着背坐着。
燕京兰没再哭，仰头看着满天繁星，“我们有多久没这么只是坐着聊聊天了？”
周攸宁跟着看了一眼天，也顺着想了一遭，发现确实隔了好久，他兀自摇头轻笑。
“宴清，以前我总想长大，可现在……”燕京兰寂寥一笑，半是自嘲半是无奈道：“真长大了，又发现好像还是没什么用。”
周攸宁垂着头，额前的发尾垂下遮住了半边眼睛，他盯着虚空说道：“子敬，你也看出来了，陛下凉薄失德，太子更是寡恩鲜义，若是再如此，只怕大燕危矣。”
燕京兰没作声，他先前虽然动了心思，可到底是私心促使，只是不愿再做旁人可肆意凌辱的脚下石头，可如今……
见惯了尸殍遍野，血亲死别，他的心里感慨不可谓不深，也终于彻底意识到了皇权二字代表着什么。
身坐高堂远社稷，只从只字片语中感悟远远不及亲眼所见之壮烈，帝位的落笔朱红，文武的唇枪舌剑不再只是扯话皮，可是真真切切的一条条性命，为君者，怎能轻言黎民生死？
燕京兰垂眸轻笑，眼中的踟蹰慢慢褪去，转而坚定道：“你说得对，我不能再躲了。”
周攸宁闭眼长叹一声，二人靠着的后背已然成了彼此最为坚实的后盾。
有了粮食和粮种，一切顺利了起来，赵津南带人去安顿失所的百姓，周攸宁率人继续开垦田块。
不过月余，淮南的春播虽然晚了些许，但是到底没彻底耽误，周攸宁一行人便顺利完成了救灾任务。
送行时，又落了一场细雨，轻渺的雨丝缠绵悱恻，真叫断人离肠。
赵津南一送再送，到了城门外一里之外才将将止住脚步，拱手道：“下官就送到这里了，二位保重！”
淮南虽然挺过一劫，但是还处于百废俱兴阶段，离不了人，赵津南此次也算立了功，还要等秋后入宫述职再行封赏。
周攸宁和燕京兰抱拳一拜，没有多说什么。
不远处的叶蓁蓁和婉娘正同钱娘子她们依依话别，钱娘子满脸不舍，抓着叶蓁蓁的手说：“此次一别，再见不知经年？只怕……”
叶蓁蓁拍拍她的手，说：“相逢总有期，何惧别离？”
钱娘子顿时笑了，擦了把泪，又冲着抱着阳阳的婉娘说：“你既然想通了，跟着蓁蓁这丫头走，她定然亏不了你，可别再想不开了。”
婉娘也红了眼睛，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阳阳突然大哭了起来，怎么也哄不住。
送行诸人也红了眼睛，偏过头道：“这孩子是知恩的，是好孩子。”
再如何不舍，总要分别，没有耽搁太久，周攸宁一行人还是很快便踏上了归程。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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