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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重逢 同那个日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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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蓁跟着送粮官往淮南赶路,幸而粮食不算多,赶路倒是不算慢。
在靠近淮南的几个州,叶蓁蓁出资自购了一批粮食。
“大人,辛苦了。”
跟着大伙一起搭把手把粮食搬上车,叶蓁蓁给抬粮食的送粮官道完谢,又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仰头望着已经开始出太阳的天,仿佛连月的阴雨从未出现过,一切都是他们生出的幻想,但是一路遇上的衣衫褴褛的难民却一再地提醒着他们,那不是他们的臆想,而是实打实发生过的厄难。
“夫人不必客气。”送粮官一路看来,已然十分钦佩她,叶蓁蓁虽长在深闺,但是却半点不娇气,从来不抱怨,甚至自掏腰包出钱,这一点不知道多少人都做不到。
“到这儿离淮南便不远了。”
“夫人来过?”送粮官跟着她远眺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些从淮南逃命过来衣衫褴褛的难民缩在一块,面色饥黄,手脚却浮肿。
“来过几次。”叶蓁蓁点头回答,“大人,我们尽快赶路吧,只怕侯爷那边粮草已经告急了。”
“好!”送粮官赶忙点头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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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的雨在一个平常的日子突然就停了,万里晴空蔓延开,仿佛一切的哭声哀嚎都只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
日复一日的救援工作让众人已经开始麻木,就连养尊处优久了,开始见了尸体就干呕的燕京兰都已经能面无表情地把尸体扒拉开,继续去找是否有活人。
长久在水里浸泡,他们一个个的手掌泡的浮肿,整个人都胀大了一圈,看着格外别扭。
燕京兰看见一旁的周攸宁,凑过去,“粮食不多了。”
周攸宁原本弓着腰,此时直起身来,看了眼不远处的赵津南,他拧着眉面色凝重了许多。
一万人的粮草所废不少,大多百姓的存粮都被淹没了,他们随身带的干粮早就剩不下什么了,还是多亏了淮南的粮仓建在高处,还剩下一些地方没被淹掉,前些日子断了粮,赵津南做主开了粮仓,这才勉力维持一众兵士和所救百姓的口粮。
“我知道,再等等,我们的粮草就到了,到时候便不用跟百姓抢粮吃。”
燕京兰闻言有些沉默,那些粮食够干啥的,他们省下来的也是杯水车薪,绝对不够供给这么多百姓的。
“只这样行不通的,淮南素来有粮仓之称,虽此次水患突发,但是此处的富户商贾定然有不少存粮。”燕京兰心里暗暗思量着,又说:“父皇不愿出钱出粮,可淮南百姓的粮食都毁了,等下一季粮食出来还有起码六个月,只怕百姓不是死在洪水里,反倒要饿死。”
周攸宁脸色也有些难看,“我知道,但是商人逐利,想要叫他们吐出来粮食,谈何容易?况且历来遇灾,这些商人不坐地起价都是好的了,更何况我们手上一点银钱都没有。”
燕京兰沉吟片刻,说:“我有个法子。”
周攸宁立刻附耳过去,听完扭头看他,“能行吗?”
燕京兰给他肩头来了一拳,笑骂:“你都敢当着朝会撂脸色了,怎么这会儿反倒怕了?”
周攸宁却没同他肆意玩笑,而是认真说道:“子敬,多谢你!”
燕京兰一怔,好一会儿才笑出声。
周攸宁却已经走向赵津南讨论起办法的可行性,燕京兰看着他大步走远的背影,暗自嘟囔着:“什么跟什么呀……”
没看太久,他便继续转头跑去搜寻下一个生的希望。
这时一阵低哑的声音传出来,那声音很是微弱,依稀听出来是个女子。
“有人吗?救救我们……”
被洪水冲垮的青砖房东倒西歪,破烂的墙面横斜着断裂的房梁,碎石砖把底下挡的严实,但声音的确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燕京兰俯身凑过去,抬高声音问:“底下有人吗?”
“有!”是骤然得知希望的惊喜,年轻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哀求:“求求你,救救我们……”
“好,你先别急,底下有几个人?”燕京兰声音压得很低,安抚着那人的情绪。
大约是有了希望,那妇人的声音泣声更为明显,颤颤巍巍地回答:“两个,我和我夫君,能麻烦你快点吗?我夫君快要不行了。”
“好,不过你先等等,我去找人来!”燕京兰一看这上头堆着的东西太多,他一个人恐怕搬不完。
“等等!”那年轻妇人的声音骤然抬高,充斥了害怕:“你……还会回来吧。”
燕京兰停住离开的脚步,回头蹲着轻声保证:“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救你们的。”
那边的赵津南听完周攸宁的话,皱眉有些不赞同,“将军,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周攸宁肃着脸,冷冰冰说:“那又如何?”
赵津南有些噎住,好半晌才继续说:“这可是要砍头的。”
“赵大人,是救这数万的百姓重要,还是全这忠臣之名重要。”周攸宁半点不在意,低头看着矮他半头的赵津南认真询问,又像是自问。
赵津南顿时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燕京兰过来求援,打断了两人之间冷凝的气氛。
“大人仔细想想吧。”
周攸宁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扭头跟着燕京兰离开了。
赵津南在原地踟蹰片刻,也跟了上去。
三人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总算搬开了上头堆压着的重物,底下的情形叫他们三人倒吸了一口气。
饶是燕京兰已经见惯了尸体,可在这一刻也还是红了眼眶。
那年轻妇人的夫君用身子作为保护,撑着为底下的妻子挡出了一条生路,而自己的两条腿已经被巨石压断,双手对折,手臂上豁出几个被撕咬开的口子,皮开肉绽,被积水浸泡的发白,所有伤口都已经发白泛紫,可见已经死了有一两天了。
底下被保护的好好的女子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颤抖着唇瓣道谢:“多谢你们!我夫君自昨天就不说话了,我怎么叫他都不应,多亏了你们,谢谢!”
燕京兰于心不忍地扭开头,已经不敢把那具尸体搬开,赵津南也有些哽咽,仰头长叹,任由眼底开始湿润。
周攸宁咬紧牙关,硬着心肠去把那具死前还死死护着妻子的尸体挪开,露出了底下的年轻妇人,看清的那一刹那他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年轻妇人挺着个大肚子,瞧着月份已经不小了。
“子敬,搭把手!”知道耽搁不得,周攸宁把那具尸体丢开,转而去抱那个妇人。
燕京兰也看清了,心间一震,忙忍下那股鼻酸,跟着去抬。
“我夫君怎么了?先救我夫君!”女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长久没有进食,她的唇色发白,声音也虚弱的厉害,身上使不上一点劲儿,只能无奈被二人抬着出来。
她看样子怀孕得有七八个月了,周攸宁不敢贸贸然抱人,只能跟燕京兰一起抬。
见自己被带走,丈夫却被丢在了原地,她的声音嘶哑,“我的夫君,别丢下他。”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他!求求你们了!”她的声音尖锐嘶吼,明明早就没了力气,这会儿却像丧偶的兽不断地尖叫。
“他死了。”
毫无感情的声音一下敲中了她的心口,她整个人都跟傻了一样,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只有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淌出泪来,眼底只剩下万念俱灰。
巨大的绝望和悲恸席卷而来,那妇人的精神轰然崩塌。
“宴清!”燕京兰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她流血了!”
周攸宁跟着看过去,只见那妇人裙间染了一片刺目的鲜红。
“糟了!她要生了!”周攸宁眉心扭成一团,转头看向赵津南:“可有会接生的大夫?”
赵津南面色也十分难看,摇着头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说:“州府中的大夫就这么几个,有些一早就逃了出去,还有一些现在也没找到,怎么办?”
“你问我?”周攸宁差点被他气笑,“我们先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你先去找几个有生产经验的妇人过来,快去!”
赵津南才反应过来似的,连忙大步跑去找人了。
那妇人已经痛的不断开始呻吟,痛叫声叫人听得不忍。
等把妇人抬进扎好的简易帐子里头,在底下用破布衣服简单铺了一下,便把那妇人放了上去,几个有过生产经验的妇人把他们赶了出去,全都忙活了起来,有人去拢火烧水,有人抬着热水进来,有几个妇人围着那要生产的妇人打气。
打头的一个妇人看着不过三十,一身破布烂衫,但是却颇有几分临危不乱的意思,她先看了大概的情况,便出来找到周攸宁几人。
“大人,孕妇难产了。”
周攸宁两个忙把视线投向赵津南,赵津南一脸莫名其妙,“你们都看着我作甚?”
他们二人异口同声道:“我们都没有孩子,只有赵大人有,不看你看谁?”
赵津南简直无语,心里叫苦不迭,只能硬着头皮去问:“现下该如何?”
“这孩子胎位不正,我们没有办法,需得尽快找大夫,不然只怕要一尸两命。”
这下三个男人都是头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没了办法。
就在这时,李蛮那个傻大个先冲了过来,脸上带着笑,高声呼喊着:“将军!送粮官到了!”
周攸宁闻声看过去,在最前方的马车停了,车帘掀开,里头走出来的人遥遥同他对上视线。
叶蓁蓁站在车架上还未下车,隔着无尽喧嚣和尚未褪去的污浊的积水,同那个日思夜想的人遥遥相望,两个人都站住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