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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意冷 向来高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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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功过尚不评说,而同样的事情发生了,满堂豺狼的嘴脸却还是从一而终地没变,周攸宁只觉得好笑,可嘴角微勾的瞬间又觉得很是无趣。
周攸宁昂首直视上方的盛武帝,目光如炬,视线仿若利剑足以穿透人心。
盛武帝被他看得皱眉,可终究忍了下来。
“陛下,去岁的税收不是才上交国库不久,如今才开春,怎会没有银两?莫不是唐大人?”周攸宁将视线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唐自雍。
唐自雍对上他的视线先是一抖,赶忙出列,躬身苦叹:“陛下,这么些年陛下主张减轻赋税,收上来的税收本就不多,再加上国库本就空虚,每年税收上交到国库不久,便抽调到各部,近年用兵、修造、俸禄哪一样不要银钱?实在是支出浩大,仓廪难以为继,实在是无多余银两可拨啊!”
朝中官员各个都是人精,早就揣摩出圣意,当今陛下都不想耗费人力物力赈灾,各个官员自然有样学样,怎会跑出来犯太岁,自然是跟着附和。
唐自雍话音方落,立时有几位官员接话:“淮南河患自古有之,本就非一朝一夕可平,而去岁淮南已经修建河道,想必此次灾情并不严重,如今骤然拨巨款,宗庙祭祀、宫廷用度皆会短缺,臣等以为当徐徐图之,不可竭泽而渔。”
吏部官员紧随其后,拱手附和着:“淮南洪灾泛滥,此乃地方官员治理不力,理当治淮南知州失职之罪才是。”
“正是……”
一时间方才还落针可闻的太和殿吵得跟菜市场没两样,众人七嘴八舌的争辩着,最后却一致认为不必出钱赈灾。
而这也正合了盛武帝的心思,他纵着满堂闹剧演完,最后才出来充当和事佬,咳嗽几声方才喝止众人:“够了!”
周攸宁听完满堂荒唐言,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切,前世怕也是如此,最后洪灾闹得大了,堵不住悠悠众口,最后自然得推出来个替罪羊,顶了这漫天的骂名,只可怜前世赵津南一心为民,最后只落得个惨死的下场,连死后还得被唾骂。
盛武帝本就只想应付,如今更是寻到了由头,敷衍安抚周攸宁两句:“周爱卿,你方才也听见了。这些年朕一再减免百姓赋税,并非不愿赈灾,实在是国库空虚,眼下委实拿不出多余银两。况且淮南急报之中,并未提及多少人员伤亡。不若这般 —— 爱卿先领兵前往安抚灾民,朕即刻为你调拨粮草。至于淮南赈灾银两,暂且缓上几日,待国库充盈,朕自会如数补发。爱卿以为如何?”
“呵呵……”周攸宁只觉得好笑,也当真笑了出来。
“爱卿,你这是笑什么?”盛武帝已然有些不悦,要不是还用得上周攸宁,他怎会容许他这般放肆。
周攸宁缓缓起身,动作极为缓慢,站起身后他转向众人,目光在众人面前一一扫过,冰冷的厉害,声线更是冷若寒冰:“其余大人呢?”
他话音一顿,嘴角一抹嘲讽的弧度,微微侧脸,“也这么想?”
被他看过的众人纷纷回避视线,各个静默不语,太和殿气氛顿时冷凝成冰。
周攸宁冷笑一声,只觉得毫无意思,这满殿蛀虫的虚伪嘴脸看得他想吐,只怕再待下去就要真的吐出来,就要甩袖扭头就走。
燕京兰突然出列,他在朝中挂了个礼部侍郎的虚职,素来朝事都是充当个背景板的角色,只偶尔谏言,他出列的动作正巧挡住了周攸宁离开的身影,交错的视线对上,燕京兰几不可察地冲他摇头,转而便跪到大殿中央。
“父皇,诸臣所言虽有其理,然淮南连日暴雨成灾,仅靠疏通河道恐难济事。若朝廷迟迟无实策,恐失民心,更难塞天下悠悠之口。且淮南乃国之粮仓,若再迁延,必误农时,今岁税粮必将大损;倘若百姓无依生乱,更是心腹大患。儿臣恳请父皇恩准,愿亲赴淮南,充任赈灾使臣:一者彰显朝廷体恤之心,使灾民知京畿未弃苍生;二者监察地方官吏,整肃怠惰,防患未然。伏请父皇圣裁。”
正要暴怒的盛武帝被打断,仔细一听也有道理,他在皇位上坐久了,一听要影响他的位置,不免听了几分进去,只是要他出钱他还是有些不大情愿。
“你既愿前往,朕便准了,只是如今国库空虚,多方用度掣肘,赈灾银两,朕实在拨不出多少。”
燕京兰也不恼,道:“儿臣遵旨。便依父皇所言,由户部即刻调拨粮草先行,再请平武侯领兵同往驰援。至于赈灾银两,国库既艰,儿臣不扰中枢,自会另筹他法,设法筹措,绝不因银粮匮乏耽误赈灾大局。”
话说到这份上,盛武帝自然没有别的可说。
周攸宁知道事情已成定局,自然也只能领旨谢恩。
*
景源酒楼的地下赌坊。
“你今日怎么回事?”燕京兰看周攸宁一脸郁色,不免出言相问。
周攸宁端着酒坛满灌了一口,理也不理。
“你没事吧。”看出他的状态不对,燕京兰有些担心。
“呵……”周攸宁灌得有些猛,忍不住呛咳了几下,放下酒坛时双眸已经有些迷离,痴痴笑了半晌,难掩苦涩无奈。
“我知你不满,可是父皇在皇位上坐久了,人也跟着迂腐了不少,你何必当这个出头鸟?”
周攸宁醉醺醺的,脸上潮红一片,摇着头道:“你不懂。”
燕京兰有些失神,末了还是劝说,“我近来越来越看不透你,我知道你心系百姓,可是你对我隐瞒越来越多,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停顿片刻他又说:“你上次同我说的那话,从前你可不会说,你惯来都是衷心的纯臣,我知道父皇如今并非是明君,你定然很失望吧。”
“若有一日,我也……”他说到一半又自嘲一笑,“算了……”
周攸宁却突然抬眸看他,眼神竟然十分清明,“不会。”
“什么?”燕京兰错愕地看向他。
周攸宁又复述一遍:“你不会变成这样。”
他说的那么坚定,仿佛已经见证了以后,看清来路,又或者只是因为相信。
燕京兰目光一震,忽然笑了,在他肩头捶了一下,笑骂道:“我当然不会了,倒是你,赶紧振作起来,淮南还需要你呢。”
周攸宁对上他的视线也跟着笑了,抬起酒坛冲着他。
燕京兰一怔,很快倒满酒杯,跟他一碰,二人大笑一声饮了干净。
“去他的混账东西,干他丫的!”
燕京兰没在军里待过,他素来也不受宠,教习他的武术师傅也是敷衍的很,哪里听过这样的浑话,不过听完也不觉得难受,反倒跟着喊了一句:“干他丫的!”
说完还觉得无比畅快,他近来心里也不是很得劲,这般吼出来,心里也好受不少。
两个醉鬼分道扬镳,各自回了自己府中。
夜色如墨,更深漏断,整个上京万籁俱寂。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骤起的狂风吹动枝叶哗哗作响,偶时可闻远处更鼓声声敲碎夜阑。
叶蓁蓁在房门外等着,倾斜的密雨斜织进长廊,打湿了地面和站着等候之人的裙摆。
素和倚坐在梁上静静陪着,青荷和琥珀两个也不再劝,只陪在一旁。
周攸宁的身影踉跄着靠近,叶蓁蓁便打伞迎了上去,青荷两个也跟着冲进了雨里。
“怎么回事?”叶蓁蓁忙伸手去扶。
一旁搀着人的钦玮也不敢松手,“夫人,我来就好。”
叶蓁蓁却没松手,周攸宁看清叶蓁蓁的一瞬间突然挣开了所有人,一把抱住叶蓁蓁,垂首埋进她的肩头。
叶蓁蓁防备不及,手上的伞被他撞得掉在了雨里,一旁青荷几个踮着脚给二人撑伞,却没人敢劝说什么。
比沁凉的雨水滚烫的液滴落在她颈间,让叶蓁蓁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好似被一只大手攥紧再狠狠揉捏了一把,她突然明白这几日周攸宁看她的感受,心疼两个字是感你所感,痛你所痛,甚至恨不能以身受之。
她默不作声地轻抚他的后背,像是安慰一只大狗一般给人顺着毛。
两个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有雨里的一个紧密相拥,相贴的胸膛共振,只有鼓鼓震动的心跳和着连绵不绝的雨点,化作春日乐曲。
燕京兰比起周攸宁,喝的实在不算多,他缓步进了后院,经过还亮着烛火的东厢房,脚步都轻了许多。
给他打伞的侍书也跟着慢了下来,“殿下可要去瞧瞧?”
燕京兰闻言一愣,还未想明白脚步便转了方向要往东厢房去,可刚走了一步,那院里的烛火便熄灭了。
他的脚步顿住,顿时再也挪不动了。
自从上次喝醉酒后,谢余意便搬出了主卧,自己住进了东厢房,她当真算是个无比贤良合格的妻子,何等的体贴温柔,除却先前的作为妻子义务的例行关怀之外,她向来不会再靠近他,不打扰、不折腾、不作,甚至还会为他遮掩,给他提供助力,任凭谁娶了这样一个妻子,不说自己走了大运,他原本应该开心的,这不正是他所求吗?
他不断自问:你难道不该高兴吗?这不是你所求吗?
可……
他看着那盏熄灭的烛火,心里莫名空了一拍,是无比陌生的感受,从未经历过,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只觉得浑身难受,比淋湿了在外头冻上一夜还要难受。
“殿下?”看他一动不动,侍书疑惑地看向他。
“算了。”燕京兰收回步子,转头往自己院子里去,“她既然已经歇下了,便不打扰吧。”
侍书看不明白他,但是他惯来听话,闻言扭头跟着走了。
谢余意站在房门处,这位置能瞧见外头,外头却看不见里面,等提着宫灯的两人身影渐渐走远,她才垂眸。
小桃在一边干着急:“姑娘,都等了姑爷一夜了,怎么人回来了,您反倒将烛火熄了?”
谢余意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一笑,扭头进了房门,关拢房门,在漆黑一片的房内,她静默靠着门板,一向高傲挺直的脊背才倾颓下来。
向来高傲的人怎肯率先低下头颅?背道而驰的两个方向自然也不会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