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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前尘 往后便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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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突然下起来的,时间一跨步到三月,雨水便开始连绵不绝,淮南的暴雨更是连下半月。
京城收到淮南水患的急报,负责修建河道的周攸宁自然是当仁不让。
朝堂上,去岁刚过六十大寿的盛武帝端坐帝位,满头华发,面容霜败,曾经在战马上打江山的一代帝王也难掩沧桑之气,已经有些老态龙钟之相,春三月裹着厚重的大氅,还间歇的咳嗽。
周攸宁跪在堂前,身姿挺拔如竹,只眉眼微垂,心道陛下确实年纪大了。
方收到淮南洪灾的消息,尽管外头风雨如晦,众大臣还是连夜冒雨赶来,身上的衣物也沾着水迹。
此时太和殿,文武大臣分列两侧,俱是静默无声,冷凝的气氛叫满堂噤若寒蝉。
“周爱卿起来吧。”盛武帝扶额,有些头痛,只缓缓开口,声线低沉。
周攸宁仍旧跪得笔直,朗声说:“淮河建河道一事是为陛下圣明,然天有不测风云,淮南水患事态紧急,当务之急应尽快驰援救灾才是。”
盛武帝浑浊的眼盯着周攸宁,周攸宁半敛着眉眼,不卑不亢地由着他打量。
盛武帝没有立刻说好还是不好,这位燕国的开国皇帝,是自己真刀真枪打下的江山,整整三十余年,大燕国力却日渐衰退,从近几年蠢蠢欲动的西岐和北汗,已经跃跃欲试的南虢都看得出来。
这位曾经战功赫赫的帝王难道看不出来?当然不是,而是大燕已经打不起仗了。
周攸宁用兵如神又如何?打仗养兵是要钱的,先前击退北汗已经废了不少国力,如今的国库空的能够跑马。
在皇位上坐久了,筋骨便也跟着松软,上京的繁华迷人眼,处处灯红酒绿背后藏着多少看不见的腌臜。
盛武帝初登帝位的时候难道不曾立下过雄心伟志?要叫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实现四海升平的国泰民安?
但是人是会变的,满朝腐朽渐渐侵蚀人心,盛武帝又怎能免俗?小的灾患慢慢就放不进心里,百姓吃点苦又怎么了?反正贱民的命本就如草贱,压根不值钱。
“陛下?”
久未得到回应,周攸宁不可思议地仰头,对上那双早已不再年轻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躲闪。
淮南水患又如何?先前已经花费了时间精力去修建河道了,也算不得不管不顾,再要去救灾又得投入多少人力物力?
当然这话盛武帝只在心里想了想,周攸宁还是用得上的,满朝文武的骨头都软了,能打仗的就剩下一个年富力强的周攸宁,他还不想就这样开罪。
他打着哈哈道:“周爱卿说得对,只是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陛下,臣愿带兵前往,只要户部拨款,臣必将水患治理好。”周攸宁再度请命。
整个大殿又是一阵沉默,盛武帝没说话,底下的大臣更是不置一言。
恍惚间周攸宁的心凉了一半。
盛武帝也怕寒了他的心,忙找补说:“不是不救,只是如今国库空虚,户部的银两也拿不出多少,此事先得缓缓。”
又是这老一套,先前修建河道便是如此,陛下虽然应允,但是银钱却抠搜得很,最后还是周攸宁自己垫的银钱。
周家的铺子抵押过半,府中积蓄都掏空了,后来他联合淮南知州一同游说商贾,劝其捐款才得以后继勉强得以支应,可那时的借口不过是修建河道是多余之事,抽调不出银钱他也认了。
如今祸到临头了,不曾想竟然还是要拖,周攸宁顿时觉得真是可笑。
前世淮南由于不曾修建河道疏通,连下月余的暴雨,直接淹了淮南大半的村庄,导致淮南十室九空,积久不散的污水里头泡着肿胀发白的尸体,恶臭冲天三月不绝。
可是当时盛武帝如何做得?也是拖字决,等他收到消息带兵驰援的时候,淮南已经死得不剩下几个活人了,大水退去,底下的黄沙淤泥翻涌上来,恶臭冲天,冲垮的村舍满目疮痍,枯木横斜遍野,到处都是破布烂衣,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堆垒着,男女老幼,或半陷淤泥,或横陈浅滩,衣衫破烂,皆是面目浮肿,被水泡得发白发胀,双目暴突。
周攸宁带领的军队见此惨景都干呕不止,等吐过后才红了一双眼。
他进宫复命之时,看见淮南知州赵津南捧着乌纱帽从太和殿跪行到宫门口,一身官服破烂脏污,双膝在地上擦过,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双手高举乌纱帽,手上都是水泡过的浮肿,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行尸走肉一般一步一跪,嘴上反复重复着一句话。
“臣有罪!”
“臣治河无方,致使千里泽国,生灵涂炭,臣罪该万死!伏乞陛下圣裁,臣甘受凌迟,以谢天下苍生!”
周攸宁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却被他迎面抱住小腿,那惯来高傲的淮南知州双目含泪,仰着头望着他,双臂抱得死紧,赤红的双眼有些凸出,直直瞪着他,抖着双唇再次复述:
“臣有罪!”
“臣治河无方,致使千里泽国,生灵涂炭,臣罪该万死!伏乞陛下圣裁,臣甘受凌迟,以谢天下苍生!”
还没等周攸宁反应,已经率先有人赶来将他一把掀翻到地上,唾骂声夹杂着拳脚相向的声音响起。
“还敢冒犯侯爷,当真是活腻了不成?”
“数万百姓死于洪灾,赵大人此时可是带罪之身,还是少攀亲为好!”
“猪狗不如的废物,出了事就知道逃命的狗东西,还敢来攀咬侯爷?”
“够了!”看不下去的周攸宁出言制止,他悲悯地看了赵津南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
“是非功过自有陛下评说,何须你们动手。”
噤声的一众宫人唯唯诺诺称是。
而昏昏沉沉的赵津南还是一副丢了魂魄的躯壳,对于外界的一切好似没有反应,只是自顾自继续跪好,继续高声喊着:“臣有罪!”
周攸宁拧眉离开,心事重重。
真正有罪的是赵津南吗?当然不是,他虽然身为地方官有失职一责,但是事发之后他始终坚守前线,在察觉灾情的第一时间就快马加鞭递了折子进京,请求赈灾。
结果呢?朝廷援军迟迟不至,赵津南淮南的地方储备军才千余人,哪里救得了十余万百姓?于是走投无路的他给周攸宁递了消息,周攸宁得了消息才自行请命先斩后奏带兵前去救灾,如此忙活了半月,救下的百姓只有数万,而更多的百姓却死在了怒浪之中。
整整数月,百姓衣无避体,病无可医,饥无饱腹,只能靠挖树皮、啃草根,直到大批疫病泛滥,周攸宁屡次上书请太医前往治疫病,可等到的却是封城的消息。
周攸宁拿着薄薄的信纸愣在原地,只觉得荒唐,他带来的兵最后成了封城的锁,凡是犯了疫病之人通通被封锁,没有粮食,没有药物,除了等死,百姓只剩下绝望。
而直到灾情彻底过去,一把大火将无数百姓的尸体焚烧殆尽,太子才带着赈灾粮姗姗来迟,甚至那赈灾粮还没多少,对于死了大半的淮南来说竟然还是显得杯水车薪。
这不刚回到京城,从事发到忙到如今的赵津南成了罪魁祸首,成了最大的罪臣,非得以死谢罪不可。
而美其名曰赈灾使臣的太子一时风头无两,得了百姓呼声爱戴,何其讽刺?
“侯爷,请吧。”等候良久的大监谄媚地躬身相迎。
周攸宁站在乾坤宫顿了许久,才踏步进了金碧辉煌的内殿。
“周爱卿,来了。”没等他行礼,盛武帝先出声免了他的礼数。
周攸宁直言不讳:“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次赈灾官员?”
“不急。”盛武帝继续打哈哈,“他们延误赈灾时机当然该罚。倒是爱卿立下大功,可要何奖赏,大可说。”
“那陛下又打算如何处置赵津南?”周攸宁寸步不让咄咄逼问。
盛武帝脸上的笑容一僵硬,面色冷淡下来,“他自然该死。”
“赵津南纵有失职之过,可此次淮南洪灾一案实乃京城赈灾延误之过,陛下怎可……”
“周爱卿!”盛武帝绷着满脸皱纹,不怒自威,厉声打断了周攸宁未尽的话,又意味深长地说:“慎言。”
周攸宁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于是他双膝磕地,跪的笔直,“臣不求别的赏赐,只求陛下能恩准由臣负责后续淮南灾后重建一职。”
盛武帝面色缓和,又笑了起来,眼角的褶子看出几分慈祥面目,望着周攸宁的脸色就像是看自家的小辈子侄。
“朕允了。”
“另。”周攸宁话音滞涩,还是说了出来:“求陛下留赵大人一命。”
盛武帝没有立即说话,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身下的黄花梨木椅。
周攸宁顿时明白了,垂着的脸上满是苦涩,改口道:“便给他一具全尸吧。”
盛武帝面色一松,“可。”
周攸宁伏首委地,满是无可奈何。
后来赵津南自然是判了死刑,原本应该要判凌迟的,后来改了赐白绫。
他死前周攸宁去见了他一面,心灰意冷只待等死的赵津南见了他,还整理了一番身上的囚服,末了手一顿,笑着道:“瞧我,傻了吧,一身囚服还有什么可整理的。”
周攸宁与他隔桌对坐,双目对视的瞬间只余下沉默。
赵津南反倒坦然许多,拿起周攸宁带来的好酒一饮而尽。“多谢。”
周攸宁只觉得受之有愧,喉咙中像是卡着什么一样,半个字也说不出。
赵津南却也不在意,只默默吃完了自己的断头饭,放下筷箸的动作仪态端方,半点不失君子礼仪。
而后他站了起来,整理整齐身上的囚服,对着周攸宁深深鞠躬一礼。
再次郑而重之道:“此乃下官命数,侯爷不必伤怀。”
周攸宁嘴唇微动,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跟着鞠躬还了一礼。
赵津南直起身受了,最后笑着说:“淮南一案需要有人领罪,下官愿做这个带头人,只是侯爷,大燕繁华尽后,是否零落成泥还需倚重侯爷等人了。”
说完这话,他似乎了无遗憾,从容赴死。
周攸宁对着赵津南的尸体恭敬一礼,离开时吩咐:“将赵大人的尸体好好收殓下葬。”
往后便是三年风雨如注,大燕屹立于寒风中也不过大厦将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