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厢残念 她应该已经 ...

  •   江州乃大梁南境,与芝罗国接壤,刚刚三月上旬,此地已有蚊虫扰人清梦,嗡嗡营营的吵嚷声不停,似有千军万马在耳边厮杀。

      顾巡睡得浅,刚听到些动静便睁开眼来,满室空幽,只有自己的轻吁声回应着模糊夜色。

      时辰尚早,他枕着手臂呆愣地盯着帐顶,眼前逐渐从混沌过渡到清晰,认真思索一阵,才想起自己此时是在何处。

      这是在军营,他身为江州新一任节度使,正率军驻扎在江州与西部范州的交界地柳城。

      流年不利,近来的不幸一桩接着一桩,不知何时是个头。

      去年的花灯节后,顾巡满心期待着五月底的婚期,然而四月上旬,慕家却提出解除婚事。

      之后的五月中旬,父亲顾震率军与芝罗国交战,重伤不治。

      江州偏远,又逢战事,朝中无人愿接手,节度使之位便继续由顾家担任。可是随父亲出战的长兄顾匡身负重伤,左腿落下残疾,出行不便,二哥顾攸自幼即喜文厌武,不接触军中之事。

      顾巡身为家中第三子,又是庶出,原本与继承无缘,可是命数使然,就这样被嫡母推上了节度使之位。

      丧事还未结束,敌兵卷土重来,朝廷的重军还在抵御塞北,无力南下,江州只能全力坚守,而与江州西部相邻的范州背信弃义,关键时刻不肯出兵救援,只想坐收渔翁之利。

      那时正是顾巡被慕家退婚的一个月后,头顶仿佛被墨云笼罩,当时他还嘲弄地想,幸好婚约不算数了,否则他要为父亲守孝一年,岂不是让慕兰凝苦苦等待吗?

      ……

      长夜渐明,军营响起整齐的操练声。顾巡的思绪中断,蹙眉挪了挪压麻的手臂,他不急着下床,闭眼想再养养神,然而刚一合上眼,心就飘回了一年前的花灯节上。

      明明每日都忙碌着,无暇自顾,可是独处时,却常有这样酸涩的滋味挥之不去。

      慕兰凝,如今的太子良娣,她身处宫城内,应该不会记得当晚的事了吧?

      他只在花灯节那晚见过她一次,居然会念念难忘,甚至清楚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到这儿,顾巡蓦然扬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那晚她头上戴一朵绢纱做的粉白色芙蓉花,当时流光溢彩的河灯一盏接一盏从眼前流过,早春的凉意伴随眼前的愉悦涌入肺腑,二人寒暄过后,他没话找话,忽而盯着她问:“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慕兰凝显得茫然,她待在深闺的日子大概乏善可陈,仔细想了想才简短回答他:“没什么要紧事,刺绣、赏花……偶尔做些点心。”

      顾巡心中暗笑,寻思着男女的日常所为真是大不相同,她说的全是他不会做的事,不过又想着很快就能尝到她亲手做的点心,很是期待。

      她说完这些,眉梢微微低垂。他没接着她的话往下说,怕她看出自己心中所想,忙换了别的问题轻喃道:“父亲说我成婚后便派我驻守柳城,你要不要跟去?”

      话一出口就觉唐突,跟她谈这个,为时过早了些。

      看慕兰凝缓缓抬眸的神情,似乎也感到局促,顾巡忙想改口:我们到时候再从长计议吧。

      不过她还是悠悠回应道:“自然要跟去。”

      自然要跟去……顾巡反复回味这几个字,似有一支喜烛漾开在心河。

      他低眉望向她眼底,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只觉那双眼眸似盛了一泓月的清辉,与天边月色浑然一体,他不敢久视,又不舍移目到别处。

      正相对着,外街忽然传来嘶地一声,接着便见金光升空,万千烈焰霎时在暗色苍穹下绽放。

      街上游人纷纷仰头赞叹,慕兰凝也朝烟花破空处望去,九霄云阙间,金赤光华垂落如雨,曳着长尾织就琼林玉树。

      顾巡偏头观望一阵,满目灼灼,心内某处却像是被一根丝线牵引,迟疑再三,还是忍不住将目光瞥向近旁。

      她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他偷偷瞧她一会儿,不算违背礼数吧?

      她的眸底映着四散的金边流苏,点点明灭,宛若漫天散掷的璎珞。顾巡很快瞥得眼睛发酸,只好一会儿直视前方,一会儿又瞥向慕兰凝,反复几个回合,直到在她眼中看到烟痕袅袅。

      余烬纷飞,河上弥漫着硫磺的微辛,繁华尽歇,游人再度涌动起来。

      顾巡回过神来,定睛觑向升腾的青烟,为了掩饰自己方才的行径,开口笑了笑:“这烟火真美。”

      慕兰凝兀自盯着原处,大概是看完最后一道烟尘溶于夜色,才附和一句:“是啊。”说罢又语带哀愁地低吟,“可惜这么快就灭了。”

      顾巡呆怔一瞬,没料到她会有此感慨,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无师自通,知道自己不能给她留下一个木讷无趣的印象。

      他转动脑筋飞快地想了想,然后强作风趣地干笑两声:“虽不能在眼前长存,但可以在心中长存啊。”

      这两句话不是自己平日能说出来的,他也不知说得是否合适,只好细心留神慕兰凝的反应。

      她似笑非笑,眼波微漾,在他的注视下启唇呢喃:“你说得对。”

      短短四字,顾巡听了心生欢喜。开心之后又不免有小小的疑虑:她是真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呢,还是客套的敷衍?

      烟火盛会结束后,河边游人渐渐散去,姑母和慕家伯母喝茶去了多时,顾巡担心慕兰凝等得着急,便想问她是否还想往别处逛逛,可是尚未来得及开口,脚背冷不丁被行人踩了一下。

      顾巡正在出神,这一脚被踩疼了,险些向前歪倒在慕兰凝身上,他见慕兰凝慌张地抬起手腕打算扶他,顿时羞赧起来,生气地昂头想找出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撞了他。

      四五个醉酒的浪荡子勾肩搭背已然走远,顾巡怒目瞪去,又不好追上去,况且今晚心绪正好,就当是被慕兰凝踩了吧,他不介意。

      正犹疑该如何回头面对慕兰凝,她恰如其分地小声问他:“你没事吧?”

      顾巡忙回头站稳道:“没事没事,当然没事。”

      慕兰凝点点头,大概是站得累了,便指了指街角的长椅提议:“要不要去那儿歇一会儿?”

      那儿地势高一些,姑母她们若是从茶馆回来,他们能注意到。

      顾巡欣然走在前头引路,不时回头关照慕兰凝,生怕与她走散。

      慕兰凝朝前看路,偶尔与他目光相接,四目相对时,总有一个人先将目光移开。短短的一段路,回想起来好像走了许久。

      他们也没能往长椅上歇息,因为中途被一间首饰铺的掌柜拦住了去路。

      游人围在渡若河两岸看花灯,商铺稍显冷清,有间铺子廊下挂着一盏琉璃莲花灯,顾巡经过时放慢脚步多瞧了两眼,无意间又往里头张望,原来是家首饰铺。

      眼尖的掌柜立刻便走出来热情招待道:“二位看看最新的首饰吧?”

      顾巡不懂首饰,难为情地回头望着慕兰凝,她不知相中了什么好东西,双眸直直地望向店内。

      顾巡便对掌柜道:“好啊,看看就看看。”

      一入首饰铺,满眼琳琅,那掌柜指着什么都说是全江州最好的,慕兰凝一直垂首听着,也不说自己喜欢哪件。

      离她最近的货架上摆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白玉环佩,顾巡发觉她频频抬眸,似乎是在暗中打量那对玉环。

      顾巡没有多想,上前便对掌柜道:“这两枚环佩我要了。”

      话说出口又很怕掌柜问他:一个人为何买下两枚环佩?

      如今想来,那掌柜应该什么都懂,乐呵呵地取下那两枚玉环,一路送他们到店门口:“我这店里常添新货,二位常来瞧瞧!”

      顾巡听着掌柜的说笑,记不清慕兰凝当时是怎样神情,想来她是有些拘谨的。

      那一晚他变得不像平日的自己,但是每一刻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慕兰凝的身旁,心底深处某个封寂的密室悄然被点亮。

      是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所以他被勾起了难以言说的欲念,还是因为他第一眼就将心托付给她,而她恰好是他的未婚妻,所以他放任自己深陷其中,顾巡理不清头绪。

      走出首饰铺,借着月色与灯火的光亮,他将两枚环佩拿出来观赏,合在一起居然是凤凰于飞的纹样,可真是误打误撞了。

      礼物是当着慕兰凝的面买的,也是迟早要送给她的,所以他直接将凰纹环佩递给慕兰凝,自己留着凤纹那枚。

      他没说什么话,慕兰凝却领会了他的意思,讷讷地伸手接下,妥善收好。

      趁着高兴,他还同她打趣:“收了我的环佩,你打算送我何物呢?”

      她说要给他绣一只香囊。

      再然后,姑母和慕家伯母从茶馆出来,他们在街上道别。反正婚期将至,对成婚的期待抵消了分别时的惆怅,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临别之言。

      可是那竟然是他唯一一次见到慕兰凝,假如自己从来没见过她,那么被退婚之后,他的不甘和愤懑也许就不会这样重。

      就仿佛他一腔赤诚地提笔要写一封情书给她,可是还没下笔,就得知她不会收下了。他的手悬在半空,第一滴墨猝然落下,他无奈搁下笔,但是那滴墨已经落在了心里,至今还没有干透。

      若是无缘,为何花灯会上会在万千人之中恰好遇见她?若是有缘,为何很快又失去了她?

      繁华忆遍,熹光也洒满了简陋的军帐,顾巡缓缓起身,听着营帐外的号角声,新的一日才刚刚开始,可是心内居然只剩唏嘘。

      现在的她,应该已经忘了他这个人了吧。

      ***

      日出前后,夜雨方歇,香兽吐出的绯烟缠在迷离未消的罗帐上。

      慕兰凝服侍萧临穿好朝服,目送他走出东宫,然后百无聊赖地坐在案边看宫人给萧临的西域猫喂食。

      这只猫毛色雪白,名唤雪狸,性情温顺讨喜。在慕兰凝入东宫前,萧临已经养了雪狸一年多,慕兰凝出现后,雪狸反倒和她更亲近一些。

      太子妃的人选还没有落定,东宫的侧妃也只有慕兰凝一人,宫人们说,太子爱重慕良娣,所以没有再纳妃妾。

      可这些不过是表面,慕兰凝明白,所谓爱重,其实是有条件的,萧临喜欢她,跟他喜欢雪狸的原因是一样的。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尚衣局的女官尹掌衣到访。

      慕兰凝起身迎接,低眸瞧了一眼,只见尹掌衣手捧紫檀托盘,上头叠放着一袭月白色绣折枝海棠的如意月裙。

      尹掌衣恭敬道:“良娣,下官奉太子殿下之命,为良娣送来新衣。”

      说罢将托盘微微举高了几分,等慕兰凝过目。

      裙裾叠得齐整,露出一角海棠花色,丝线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珠光,像是花骨朵上凝了一层薄露。

      雪狸叫唤了一声,然后跳上桌案,琥珀色的眼眸打量着托盘,像是也被这身新衣裳吸引了去。

      “多谢尹掌衣,不知殿下何时吩咐的?”慕兰凝声音淡淡地问。

      “回良娣,是桃花刚刚发芽时。”尹掌衣答得不卑不亢,“殿下说再过几日满墙粉嫩,良娣穿月白色好看。”

      春意已至,桃花也确实要开了。慕兰凝示意宫人接下托盘,随后宫人将裙摆展开几分,慕兰凝看清了全貌,折枝海棠用苏绣针法铺满裙摆,花瓣层叠,叶脉以银线细细压过。

      “这上头的海棠花绣得真好。”慕兰凝随口夸赞一句。

      尹掌衣殷勤一笑:“良娣喜欢便再好不过了,这样式是殿下选的,殿下说海棠花不浓不淡,最衬良娣。”

      慕兰凝微微一顿,海棠无香,绣在衣裙上,倒让人觉得这花开得再好,也是供人赏玩的。

      “有劳尹掌衣了。”慕兰凝收回目光,语气轻浅。

      尹掌衣领了赏钱离开,雪狸也吃饱了,围在慕兰凝脚边喵喵地叫。慕兰凝垂下眼睫,睫羽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宫人惠婵上前询问:“良娣,要换上这件月裙吗?”

      慕兰凝没有立刻回应,但是她知道该换上,若是萧临回来见到她将新衣晾在一旁,他会怪她辜负了他的美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