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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独守东宫 等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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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到午时,琉璃瓦上落满了日光,金灿灿地铺开一线,亮得有些虚妄。
新裙在身,慕兰凝头上却别了一朵旧时绢花,独自站在东宫后苑廊下。朱墙下的桃花多是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儿,只顶端微微绽开,露出里头浅浅的嫩红。
这一年来发生的事都超出了原本的预想,一开始她想着,自己会水到渠成嫁给顾巡,会将香囊亲手交给他,彼此之间慢慢地会有更多了解。可是伯父却突然告诉她,慕家有一个成为皇亲国戚的机会,代价是她要随太子回京。
至于和顾巡的婚约,伯父说他会去跟顾家解释,她不必担心。
看上去,伯父志在必得,也不容慕兰凝有任何疑议。
自己像一片落水的枯叶般无能为力,除了认命,没有其他道理可以说服自己。
进宫后不久,她从太子口中断断续续听闻了江州的局势,自己拼凑着那些她无法亲眼看到的事——芝罗国在边境作乱,江州节度使顾震战死,顾家第三子顾巡继承了节度使身份,顾巡还一鼓作气,扫平了芝罗国在南境的威胁。
不过江州和邻近的范州似乎还有一笔账要算,彼此都想吞并对方的地盘,而朝廷鞭长莫及,下了几次诏书也未能平息双方的恩怨。
慕兰凝嘲弄地想,她在宫里能听到顾巡的消息,顾巡在江州应该是听不到她的消息了。
他会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吗?
真是不合常理,明明只见过一面、相处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竟然让她念念不忘。
慕兰凝仰首望向墙头,双眸空洞,他如今是江州的节度使,不是花灯会上的青涩少年,怎么还会牵挂她这个有缘无份的人呢?
那晚烟火散去,他宽慰她说,“不能在眼前长存的,可以在心里长存。”
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
……
萧临应该要从云霄殿回来了,慕兰凝留恋地望了一眼碧蓝的苍穹,还想再独处片刻。
微风拂动鬓边的碎发,身后却传来了沉沉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落得恰如其分。
慕兰凝本能地绷紧了肩背,牵了牵唇角,拿捏好神情,准备回身行礼。
身后的萧临却又顿住,也没开口叫她,慕兰凝不由得思量,她若这样一直假装没注意到他回来,他会在她身后默默等候多久呢?
不能让他久等,慕兰凝先是侧过脸望去,假装不确定身后是他,看清楚后,这才转过身敛衽一礼:“殿下回来了。”
萧临还未换下朝服,玄色的衣袍上绣着暗金蟒纹,连日光落在他身上都是恭顺的,服服帖帖地铺在他的肩头。
他上下打量她,从领口到裙摆,在慕兰凝看来,他的神情像是在审视一件刚摆上架的青瓷。
“穿上了。”他缓缓眨着眼,语气带一点满意,随后唇角微微弯起,“果然衬你。”
慕兰凝低眉顺目,声音温婉:“殿下眼光好,妾身不过是沾了衣裳的光。”
萧临方才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鬓角处停了停,看到那朵绢纱做的粉白色芙蓉花。宫人不会将这种不值钱的饰品送到她跟前,那是她从慕家带过来的,绢花边缘有一丝枯黄,在东宫满目的珠翠之间显得寒酸,可她私下里偏偏喜欢戴着,像是在怀念往日岁月,萧临不干涉她,宫人也就不敢多嘴。
初见慕兰凝时,也是他情窦初开之时,当时他只觉她眉目藏慧,眼底栖愁,这样花容月貌的女子会有什么烦忧呢,他不解。
然后他如愿得到了她,知道了她的身世,原来她的爹娘多年前在一场大火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这一年来他给了她恩宠与呵护,甚至还暗中派人打探过她爹娘的下落,同样是没有结果。他想着,连他都寻不到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吧,所以也就没对她提过这回事。
他在朝臣和宫人面前都自称“本宫”,唯独在她面前称“我”,想以此缓解她对他身份的畏惧。他没让她去过良娣的偏殿,而是把她收入自己的寝殿,跟她分享自己每一处私密,像寻常夫妻一般朝夕相对。萧临自认从不曾这样珍视过一个人,可慕兰凝常常眼底寥落,她不说话时,心仿佛游离在别处。
他要应对云谲波诡的朝堂,要清除异己,确保自己能顺利登基,时间久了,也疏于过问她心底装着什么事。他可是储君,不管她开不开心,都要虔诚侍奉在他左右,这样就足够了。
萧临移开目光不再看那朵绢花,似笑非笑地踱步来到她跟前,也不顾四下是否有宫人在场,抬臂揽她入怀。
慕兰凝手腕微僵,不敢推,也不敢躲。萧临的下颌蹭在她额角,慵然地对她呢喃:“桑州水患严重,眼下盗匪横行,今日上朝,陛下果真派我去视察了。”
此事早在预料中,慕兰凝并不意外,可是心底却不平静:“殿下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他应道。
“妾身这就去帮殿下收拾行囊。”慕兰凝说着试图离开他的怀抱。
萧临的掌心覆在她肩头,动作不急不慌:“别费心了,我已经吩咐了宫人。”
他揽她揽得更紧了些,慕兰凝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跳动。
“兰儿,你进宫也快一年了,以后可要习惯我不在身边的日子,好好照顾自己。”
乍一听他的语气,似乎也是一番暖心的叮嘱,可是慕兰凝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这几句只是他直接说出口的,他没说出口的,应该还藏着让人联想的言外之意。他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日子不在她身边,要么是出宫办事,要么……是在守着其他妃嫔。
甚至于说,他这次去桑州,会像一年前去江州那样领回一个女人。
虽说这一年里他身边只有她,但这道理于慕兰凝而言却不新鲜,她都懂,但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也做不出那套替他高兴的表面功夫。
是他把她从江州连根拔起,移栽在金砖碧瓦的东宫,为何不能从一而终、对她呵护到底呢?
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看着他跟别的女人生下孩子,那样的滋味她没体会过,可是她见识过。当今皇后及几位贵妃之间明争暗斗,虽然没闹到明面上,但是恨意和怨气弥漫在宫墙内外,彼此的酸楚与无奈交叠,再多的恩宠和荣华也难以填平内心的沟壑。
慕兰凝暗叹一声,忍着那丝一闪而过的妒意恭敬道:“妾身谨遵殿下教诲,也会时刻挂念殿下的。”
萧临目光融融,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到:“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当心皇后和陈贵妃。”
想到自己要独自面对后宫之人,慕兰凝不安地蹙眉,萧临的话说得轻松,可是她身为晚辈,如何防得住皇后或者贵妃呢?
萧临的母妃早逝,皇后也未抚养过他,因此二人关系淡漠。
皇后虽然无儿无女,但多年来靠贤德自保。陈贵妃的二皇子极受陛下喜爱,母子皆得恩宠,且陈贵妃个性张扬,常对皇后不敬,若不是萧临地位稳固,恐怕陈贵妃早就对储君之位动了心思。
表面上,宫墙内讲求礼仪体面,可是深处其中,多多少少要周旋于无形的争斗之中。
太子不在宫里的日子,万事都要靠她自己了。
他要去远方,而她留在这里,穿着他选的衣裳,住在他的寝殿里,替他守着他空荡的东宫。等他回来的时候,她要乖顺如初地出现在他面前,像雪狸一样在锦垫上等着他伸出手来。
……
天还是淡墨色,萧临已醒来了,他要避免朝臣结队来为他送行,所以越早启程越好。
铜灯里的烛火将残未残,内侍在殿外低声禀着时辰,萧临却像没听见一般,伏在慕兰凝肩头停了一会儿,又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良久后,他自行起身下床,站在床头动手穿衣,低头系玉带时微微蹙着的眉线条分明,慕兰凝裹着锦衾靠在床头。
他系好了抬头看她,见她露出的颈窝处还留着他夜间落下的浅浅红痕。
他走过来,低头在她眉心落下轻吻,声音还带着夜的绵软:“等我回来。”
她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他不舍地转身掀帘,衣摆在她的注视下消失在寝殿外一角。
这是萧临自江州回来后再一次出远门,他其实很想将慕兰凝带在身边,但也不舍她舟车劳顿,更何况若被陛下知晓,定会责骂他为了女人耽误正事。
宫门大开,他还没离开京城,心就已经期待归来那日跟她团聚。
想到昨晚的温存,萧临在不经意间垂下眼睫,释然一笑。一向拘谨克制的慕兰凝居然也会那样撩拨他,或许是因为离别在即,她开始察觉到平日里不曾察觉到的她对他的依恋。
萧临索性合眸回想她的声音,当时他问了她一个问题,然后她在他身下喃喃:“殿下要早点回来,莫要流连在外头的花丛中。”
她难道不明白,他流连的只有她啊,她这是故意要恃宠而娇了吧?
萧临的嘴角又弯起,出城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他在马背上望着远处天际,天地辽阔,他却心系宫墙内那一抹月白。他想真正走到她心里,再给他一些时日,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
萧临出宫后,东宫明显清静了许多,早膳后,慕兰凝独坐在书案前,书上一行行的字却像是交缠跳跃的,引得她忍不住回想昨夜种种。
春水漫过堤岸的冲击感像往常一样袭来,行至中途,萧临撑起身子停了下来,黑眸闪动着热忱光芒,双手穿梭在她发丝里,用沙哑的声音唤她:“兰儿,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的声音轻柔地几不可闻,慕兰凝一边读着他的唇语,一边辨别耳畔的那几个字。
她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微微仰起头应了一声,印象里那张有棱角的面孔被胸膛的起伏牵动着,多了几分柔情,落在她脸上的眸光也带着些许期盼。
不知怎地,那样的他好像不再是高高在上、不可直视的太子殿下,只是依偎在她怀里的少年情郎。
或许是因为他的指腹揉进她的发根深处,让她卸下了一道防备,她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后颈,封堵已久的心也跟着敞开了一个缺口,竟对他动了小女儿家的娇纵心思。
反正这些话只停留在帐中,只有他能听到,她暂时忘掉宫规礼数,也不打紧吧。反正他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意乱情迷时她想独占他,也是合乎情理的吧。
“殿下要早点回来。”她的尾音淡淡上扬,忘掉了平日里的温顺守礼,未加细想便脱口而出,“莫要流连在外头的花丛中。”
萧临明显挑了一下眉,沉默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再然后,他的眼底有明亮的欢喜,忍着笑意垂眼看她。
“知道了。”他吻着她的颈侧软语,像是无奈,但又包裹着他独有的宠溺。
漫漫长夜里,他和她像两块被搁在一起的玉,温意渐渐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更热一些。
……
倘若不是因为他次日一早就要远行,倘若不是因为他当时问了那样让人心软的问题,她绝不会在他面前流露出那样的娇嗔,等他从桑州回来,还会继续容忍她对他说这种逾越的话吗?
慕兰凝对自己摇了摇头,她没有那样的资格,任性一次就够了,天家威严容不得她继续试探。
她忽而想起今日还没看到过雪狸,便起身去陪陪它。
雪狸懒洋洋地斜躺在锦垫,慕兰凝走近了它也没起来。慕兰凝只好蹲下来细语道:“你这是怎么了?殿下走的时候你都没送一送,可要有好一阵子看不到他了。”
雪狸两只耳朵猛地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瞳仁透着一团碧绿,直起身不安地冲慕兰凝连声喵喵。
慕兰凝觉得怪异,望着它自顾自道:“是不是肚子饿了?”
雪狸却没有安静下来,接着便原地打转,不听慕兰凝的安抚,叫声愈发凄厉。
慕兰凝从未见过这等情形,被这猫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帘外垂手侍立的惠婵迟疑一瞬,似梦呓般小声说出一句:“良娣,奴婢听说,猫能预测凶吉……”
慕兰凝忙回头,抬声制止她:“切莫胡言乱语。”
在宫里妄论这种怪力论神之事,不管是何身份,被人听见都是要遭殃的。
惠婵忙噤声,低头不再言语,默默取了猫食和瓷碗,又盛了清水递上前。
慕兰凝轻抚雪狸的头和背,雪狸见有吃食,像平日那样伸头嗅了嗅,然后张嘴进餐,随着眸色恢复,叫声也渐渐安静下来。
一日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掌灯时分。慕兰凝独自回到寝殿,碧绿罗帷空荡荡的,自从来到萧临身边,她还没有独宿过,挨在白檀枕上,总觉得他会突然掀帐而入。
但她今夜确实是要守空房了。
入夜后,月影扶疏,烛火早已燃尽,屋内只余一片漆黑。
慕兰凝合上眼不过片刻,也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恍惚间,四周忽地亮起朦胧的光,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她左顾右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街上,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路两旁挂着成排的灯笼,某间铺子里飘来阵阵药香,慕兰凝隐约记起幼年往事,循着气味往前走,没多远便看到一块木匾上用浓墨写着三个字:枯木春。
这是爹娘从前经营的医馆……她记得这个地方,心口猛地一紧,忙朝医馆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