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东宫夜梦 良娣慕兰凝 ...

  •   东宫上下无一人知晓,良娣慕兰凝入宫前原本是有未婚夫的。

      ……

      三更鼓声响过,骤雨忽至。簌簌雨珠飘落在殿外的丹陛,在无声的幽黑中穿过廊亭,隔着罗帐细听那雨声,清寂而空灵。

      慕兰凝一早被雨声吵醒,残梦戛然而止,枕畔唯余几分怔忡。

      适才她借着寝殿壁灯的浅光,侧目窥见枕边的太子萧临睡得正酣,如此她才敢放心地合眸,伴着不眠的雨声,将方才梦中所见再回味一遭。

      梦里她回到了故乡江州,入目的是去年二月十五花灯节流光溢彩的盛况,她记得自己彼时的身份——刚刚订婚的待嫁之人。

      伯父替她收下节度使顾家的聘书,不过她尚未见过顾家三公子顾巡这个人。

      官宦士族看重家世品行,儿女婚事皆由父母长辈决定,慕兰凝的爹娘失踪多年,她在伯父家中长到十七岁,婚事便由伯父做主。对这桩婚事,她无甚意见,倒是听闻顾巡性子沉稳,不苟言笑,颇有少年老成之气。她有些担忧,跟这样的人相处,日子会不会枯燥无趣?

      “阿凝,走,咱们出去瞧瞧热闹吧。”伯母陪慕兰凝看出嫁前的最后一次灯会,二人沿渡若河往东,走走停停地欣赏沿途的缤纷河灯。

      伯母兴致好,完全融入熙攘的灯会中,偶尔停下脚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慕兰凝交代成婚事宜。

      婚期定在五月二十六,伯母教导慕兰凝:“你嫁到顾家以后,若是想家了,就寻个缘由回来,不过你可别直接对顾家人说你想家,不然婆母会不高兴的。”

      慕兰凝怔怔地点头,谨慎记下,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婆母心生畏惧,心里头又很好奇:不是要嫁给一个男人吗?为何伯母着重强调了所谓的婆母?

      慕兰凝的祖父母早逝,伯母似乎并未有过侍奉公婆的经历,何以作此教诲?

      她有困惑,但羞于开口问。三岁时,经营医馆的爹娘在一场大火里失踪,官府遍寻不获,慕兰凝从那之后就寄住在伯父家中,伯父伯母将她视为己出,但她有时也会因为想念爹娘而偷偷流泪。

      伯母有两女一子,年纪都比慕兰凝大,小时候四个孩子同住后宅,成日吵吵闹闹,几乎无一日安宁,伯母却一直面若春风,忙进忙出,看上去诸事顺利。

      慕兰凝懂事后开始察觉,打理一个大宅子并非易事,而伯父对此从不过问。伯母操劳多年,如今两位堂姐均已出嫁,堂兄则在晋州的书院念书。慕兰凝想着,待她嫁入顾家,伯母需操心的事算是又了结一桩,只不过,明年又有谁能陪伯母一起看花灯呢?

      二人凭栏望向河心,慕兰凝盯着一盏水晶灯,见烛光将河水映出三分暖意,可是那灯却停不下来,在明明灭灭中随波荡漾。

      再往前走,到了灯河转弯处,绚丽多彩的花灯密密地顺流而下,在改道时齐齐打了个旋,交相辉映,汇成一道璀璨的星河。

      慕兰凝几乎迷住了眼,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步,想看得再近些。而伯母刚好在人群中偶遇好友齐家夫人,便松开慕兰凝的手臂上前寒暄。

      一盏鲤鱼花灯从河心漂近岸边,烛火将鱼鳞映得金红透亮,慕兰凝追着那盏灯往一旁挪步,全然忘了留意身前行人。

      前头的人原本站着好好的,慕兰凝经过时,他却突然一回身,跟慕兰凝撞个满怀。

      对方英武挺拔,慕兰凝踉跄后退半步,她注意到这人下意识朝她伸了伸手,不过还是迟疑着缩了回去。

      慕兰凝稳住心神,垂着头没敢直视对方,只听他低声道:“是我冒犯了,还望姑娘见谅。”

      他的声音沉而不滞,像一块石子投入寒潭,漾出低远的回响,身上一袭鸦青色袍衫,衣襟上绣着淡竹纹样。

      慕兰凝没抬头,所以不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子,也低声回应道:“无妨,是我不仔细看路。”

      刚要抬脚离开,忽听伯母的方向传来齐家夫人的关怀:“顾巡,发生了何事?”

      慕兰凝听到这个名字,脑中嗡然一响,顾巡?

      紧接着伯母也赶过来问道:“阿凝,没事吧?”

      慕兰凝摇了摇头,脸颊发烫,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之前听伯母说起过,齐家夫人是节度使顾震的妹妹,也就是顾巡的姑母。难道说,她今晚不小心撞到的,正是那个顾巡吗?

      果然,顾巡上前回齐家夫人的话,惭愧道:“姑母,我方才不小心撞到一位姑娘。”

      他说话时,侧身对着慕兰凝,慕兰凝便悄悄瞥了一眼,见顾巡五官利落英挺,既儒雅又颇具英气,眸色澄明如一汪清潭。

      顾巡说完话,也微微回头看向她。

      慕兰凝忙又垂头,周遭嘈杂,四个人围着的角落却出奇安静,她猜想两个长辈或许交换了眼神,因为随后齐家夫人便开口对伯母笑道:“严夫人,我走得有些口渴了,咱们去茶馆吃杯茶,你意下如何?”

      伯母沉吟片刻,不放心地对慕兰凝嘱咐:“阿凝,你再多玩一会儿,我跟你齐家叔母叙一叙就回来找你。”

      不等慕兰凝答话,伯母又扭头对顾巡道:“顾三公子,劳烦你帮我照看兰凝。”语气不容回绝。

      顾巡愣了愣,随后恭声道:“好。”

      慕兰凝心头一颤,她不确定顾巡是否猜出她的身份,但是伯母随齐家夫人往茶馆走去之后,顾巡动了动身,在她跟前咫尺之距站定。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垂下眼帘,喉结微微滚动。

      “方才没伤到吧?”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真切。

      听到他开口,慕兰凝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可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应才显得得体。

      末了,她只是无措地摇了摇头。

      河面映照的烛光影影绰绰地洒在他身前的竹纹绣样,慕兰凝想着要不要后退半步,又怕不小心再撞到旁的行人。她也难将目光上移,因而看不见顾巡当时的神情。

      两个人杵在那儿都不再说什么,慕兰凝暗忖,她出门看灯会竟偶遇未婚夫顾巡,伯母和齐家夫人是否都认为这是特别的缘分,所以有意让她和顾巡独处?

      可这场面实在令人困窘,她还没有想过如何与顾巡闲谈,顾巡似乎也在斟酌些什么,两个人白白浪费了良辰美景。

      河面流过的彩灯一茬接着一茬,水随风动,哗哗作响。慕兰凝想回头望一眼,耳边冷不丁听见顾巡悄声道——“我表弟齐彻骑马摔伤了腿,我今晚是陪姑母出门散心的。”

      话语声几乎是和风声同时传来,恍惚之间,慕兰凝分不清哪个声音更轻缓些。

      她在心里默诵了一遍他的话语,知道他是在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今晚的灯会上,斑斓灯火与星光在眼前闪烁游移,她干巴巴地回应一句:“我陪伯母出门看灯。”

      “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他自然地接过她的话,似早已想好这一句。

      ……

      这段短暂的记忆在慕兰凝的脑海中重现过许多回,今晚却是第一次真正梦到,那晚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仿佛从未远去,可她却明白,再也无法回到那晚的时光了,也不可能再见到那个人。

      殿外的夜雨越下越大,枕边的萧临也翻身醒来,他昏昏沉沉地抬臂揽在慕兰凝的腰间,也不管她是醒着还是睡着,闭着眼声音瓮瓮地问:“什么时辰了?”

      幸好慕兰凝在下雨前便听见三更的鼓声,此时不用下床去看宫漏也能启声回答道:“妾身方才听到三更鼓声响了。”

      语毕,萧临并不出声,慕兰凝抬眸打量片刻,接着细语问:“时候还早,殿下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萧临依旧没有回应,掌心却在慕兰凝腰腹间摩挲着,伴随着愈来愈近的热息,覆身压在她身前。

      他完全清醒过来,连绵不绝的吻落在慕兰凝的耳下和颈窝,眼前忽明忽暗,碧绿罗帷被殿外的湿寒夜风和帐内的灼热裹挟,阵阵轻颤。萧临的发梢在她眉间轻晃,如蜻蜓旋舞,长夜未明,慕兰凝合眸承受着天亮前的缠绵。

      “一直都是黑夜就好了,我不想上朝。”萧临中途稍作舒缓,唇抵在她额间揶揄。

      他的声音很柔和,慕兰凝听得不太清晰,但她如今已学会读他的唇语。

      “殿下乖乖去上朝,妾身会备好茶和点心等殿下回来。”慕兰凝在幽暗中克制着喘息,低声说着萧临喜欢听的话。

      萧临的指尖在她光滑脸颊上掠过,目光欲说还休,像是在打量一朵开得正娇艳的海棠花。

      他接着又问:“要是陛下派我去桑州视察民情,你想随我一同去吗?”

      慕兰凝顿了顿,识趣道:“妾身不敢误了殿下的正事。”

      萧临满意地扬了扬唇,倾身再度卷起未尽的波涛。彼此在欢愉时相视一瞬,而后慕兰凝再度合眸,怅然在心底叹了一声。

      她有太子的恩宠,可她也必须懂得分寸,若是不慎逾越了,那点情分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萧临这等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对慕兰凝来说曾遥远得不像真实存在,可是他一次偶然的出巡,便轻飘飘地改写了她原本的命途。

      去年的花灯节过后,慕兰凝在内宅安稳过了一个多月。至四月初,她在家听见伯父在同伯母发牢骚:“菜色若太过寻常,恐失了敬意,若过分铺张,又怕惹太子猜疑贪腐之事,真叫人犯难。”

      伯母却很坦荡:“太子殿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咱们只要拿出诚意就行,照我看,先打听一下太子殿下爱吃什么,让厨房提前备着,再把杯莫停的厨子请过来做几样江州菜,最后再奉上咱们家亲自酿的桂花酒,这些也足够了吧?太子是储君,又不是皇帝,还能当面把桌子掀了不成?”

      伯父沉吟片刻,笑着点了点头:“要论持家待客,我在夫人面前可自愧不如了。”

      慕兰凝见难题已解,便默默回屋拿起自己的针线。

      那时和顾巡的婚期还有一个多月,初夏的骄阳透过窗外的合欢树,在绣台上洒下斑驳光影,蝉鸣声时近时远,慕兰凝被扰得静不下心,举着尚未绣好的香囊出神。

      她的袖中藏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环佩,是花灯节那晚顾巡从沿街的首饰铺买来送给她的。慕兰凝白天不敢拿出来瞧,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借着月光欣赏。

      顾巡买下的是一对,合在一起是凤凰于飞的纹样。

      告别之前,两人手中各持一枚。

      “收了我的环佩,你打算送我何物呢?”他有心打趣。

      两人刚刚有些熟络,慕兰凝暗自嗔道:你可真是不能吃亏啊。不过开口时却有新的主意。

      “绣一个香囊给你吧。”她扫了他一眼道,声音不高也不低。

      顾巡爽朗地笑:“行啊。”笑过了又不大放心地询问,“三个月够你绣了吧?”

      三个月,绣十只也够了。然而,慕兰凝一只也没有绣出来,因为天有不测风云。

      慕家设宴款待太子萧临的那日,原本也不过是个寻常日子。上菜之前,萧临随口说要看看慕家的花园,伯父无从推辞,便陪他往中院闲走。

      中院离内宅只有一墙之隔,恰巧慕兰凝从屋子里出来,在紫藤花架下乘凉。当时她默想着,不知爹娘此时身在何处,她都要嫁人了,爹娘却看不到这一刻。

      太子萧临昂首打量,彼此来不及避让,他一眼瞧见了她。

      慕兰凝进退两难,这位贵宾却唇齿微动:“想不到在这边陲之地,竟能遇见如此清雅端庄的姑娘。”

      男女有别,萧临不可能不知道他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会让江州州丞慕宽作何感想,但他还是旁若无人地说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东宫夜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