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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最后两张底片,留给什么 当镜头对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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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顾零露想起了那卷过期胶卷。
那卷胶卷跟了她很久——从南浔的夜晚装进徕卡M6,拍了三十四张,还剩两张没有用。她一直记得那两张,记得在南浔她说"留给值得的时候",那两张底片就那样空着,跟着她从南浔回到平州,跟着她走过这一年多所有的事情,一直空着。
那天下午她在宿舍整理相机包,把徕卡M6拿出来,打开后盖确认了一下,还有两张。
她把相机放回去,重新拉上包,背上,出门了。
那天下午没有课,她直接去了实验室。
推开门,研究员们低头各自工作,他的办公室百叶帘开着,她扫了一眼,他在里面,背对着玻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在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工作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抬起头,往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他已经转过来了,正好也在看这边,隔着那面玻璃,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他朝她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走回桌前坐下。
她也低下头,继续工作,但那一秒的对视留下来的余温,让她的心跳轻轻地快了一下。
下午五点,实验室里的研究员陆续走了。
顾零露把手头的数据做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向外面,窗外的天色还亮着,那种四月特有的、撑得很长的傍晚。
她把徕卡M6从包里取出来,挂在胸前,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玻璃。
他抬起头。
"出去走走吗?"她说,"还剩两张底片,想用掉。"
他看了她一眼,把屏幕锁了,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出来。
他们去了平州湖对岸那片顾零露很少走的地方。
不是湖边的步道,是更往里走,穿过一条种着香樟树的小路,香樟的叶子比梧桐更深,更密,阳光从那些叶子里漏下来,是一种很安静的、碎金色的光。
顾零露走在路上,举起相机,对准那些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光,等了一会儿,等风把叶子吹动,光碎了,然后按下快门。
咔嚓。
还剩一张。
唐雎走在她旁边,没有催,只是走着,偶尔看她举相机,偶尔看她放下来。
她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张刚拍的照片,那些碎金色的光在胶卷里会变成什么,她不知道,但那个按下快门的瞬间,她觉得对。
"还剩一张,"她说,没有抬头,"还没想好用在哪里。"
"不急,"他说,"对的时候会知道。"
顾零露把相机重新挂回胸前,继续往前走。
香樟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亭子,老式的、四角翘檐的木亭,油漆已经旧了,但结构还在,里面有一张石凳,对着一片很开阔的草地,草地的尽头是平州湖,湖面在傍晚的光里很平,把天上那些云倒映进来,层层叠叠的。
顾零露在石凳上坐下来,把相机包放在旁边。
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看着那片草地和湖面,没有说话。
那种安静是舒服的,不需要被填满,只是在这里,彼此都知道对方在。
风从湖面上漫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把草地上的草压成一种流动的形状,一波一波的,像是湖面在陆地上的延续。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知道这片亭子以前是做什么用的吗?"
顾零露摇了摇头。
"上世纪五十年代,这里是平州湖渔业社的休息站,"他说,"渔民出湖回来,把船停在对岸,走过来,在这里坐一会儿,喝水,等着卖鱼的人来。"他停了一下,"后来渔业社撤了,亭子留下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顾零露看了看那张石凳,那些凹陷下去的痕迹,是被坐了多少年才磨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城南调研的时候,查过这片区域的历史档案,"他说,"顺带查到了。"
顾零露低下头,感觉到那张石凳的凉意透过衣物传进来,想象那些早已消失的渔民在这里坐过,把这里的安静坐进了石头里,然后一直留到现在。
"那些渔民不知道,"她轻声说,"他们坐过的地方,现在还在。"
"嗯,"他说,"有些东西,比人活得久。"
顾零露抬起头,看向那片湖面,那些云的倒影在水里轻轻地动,那种动是细微的,安静的。
然后她把相机拿起来,举起来,对准了他。
他没有动,只是侧过头,看向她,那个眼神和她举起相机之前一模一样,没有因为镜头出现而变化,只是那样看着她。
她在取景框里看着他,感觉到心跳,那种清晰的一下一下的心跳。
她没有立刻按快门。
她就那样举着相机,看着取景框里的他,看着他在那个碎金色的傍晚光线里,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亮,那种深的、安静的亮,在胶卷的颗粒里会变成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眼神值得被留下来。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一声很轻,但在那个安静的亭子里,显得很清晰。
那卷胶卷用完了。
她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着它,感觉到那种已经按下去了、不可逆的踏实,那三十六张底片,从南浔的夜晚装进相机,跟着她走过这一年多所有的事情,最后一张,用在了这里,用在了这个四月的傍晚,用在了他的眼睛上。
她把相机放进包里,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他还是看着她,那个眼神没有因为快门声而变,还是那种深的、安静的亮。
"最后一张用掉了,"他说,声音很平,"拍了什么?"
顾零露看着他,停了一下,然后说:
"你。"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她能感觉到的、什么东西落地了的感觉。
然后他说:
"为什么是我?"
顾零露没有立刻回答,把那个问题在心里放了一下,感觉到那个问题里装的是什么——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想听她说出来。
"因为,"她轻声说,"那是从南浔就留着的两张,说好了要留给值得的,"她停了一下,"你是。"
那句话说完,亭子里安静了。
风从草地上漫过来,把那种安静吹得更深了一点,湖面上的云的倒影还在轻轻地动,傍晚的光把亭子里照得很暖,那种暖是橘色的,柔的。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那一刻变了,是那种更深处的、被她这样说了之后才有的、细微的动,像是某块平静的水面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荡开了涟漪。
他伸出手,把她放在膝上的手拿起来,握住了。
那种握她认识,但今天的力道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是那种更实的,像是把某件事压进去了的力道。
顾零露感觉到那种握,感觉到心跳,感觉到他就在旁边,那么近,那种近在今天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动了。
他往她这边转过来,不是那种肩膀挨着肩膀的靠近,是完全转过来面对着她,那个动作让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快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就在那里,比她抬起头之前预想的更近,近到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的那种亮,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她面颊上的、细微的温热。
她没有动,没有后退,只是仰着头,看着他,感觉到心跳在那个距离里,一拍一拍地清晰起来。
他的手,从她的手上移开,轻轻地,覆在了她的脸侧,指尖落在她的下颌边缘,那个触碰极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问她什么。
顾零露感觉到那种触碰,感觉到那种细小的温热从指尖传进来,感觉到心跳在那一刻停了半拍。
她没有动。
那种没有动,是她的回答。
他低下头,靠近了她,那种靠近是缓慢的,一点一点的,那种缓慢让她的心跳在那个过程里跳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到她闭上眼睛之前,还能看见他眼睛里那种深的、安静的亮。
然后他吻了她。
那个吻落下来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她从来没有感觉过的东西——一种更轻的,更实的,像是某件一直在路上走着的事情,走到了它该停的地方,停下来了,就是这里,就是这个四月的傍晚,就是这个亭子,就是他。
他的唇是温热的,那种温热比傍晚的阳光更真实,她感觉到那种温热的边缘,感觉到他手在她脸侧微微收紧的力道,那种力道极轻,但她感觉到了,那种轻轻的、把她托住的感觉,让她的眼眶有一点热。
她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那种靠近是她的,是她主动的,她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臂上,那种触碰是她的回应,告诉他,这里,我在。
他感觉到了,她知道他感觉到了,因为他往她这边靠得更近了一点,那种近让她彻底忘了呼吸,让她的心跳在那种近里,跳得更快,让她差点忘了站在哪里,不对,她坐着,她坐在那张石凳上,他就在她面前。
很久之后,他轻轻地,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
那种停让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的,稍微急了一点,让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被他这样在意着的感觉。
两个人就那样停在那里,额头抵着额头,谁都没有说话。
风还在漫,湖面还在那里,那些云的倒影还在水里轻轻地动,平州的春天把这个傍晚撑得很长,长到她感觉到,这个时刻可以在这里停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额头抬起来,重新看着她。
顾零露也看着他,感觉到脸上那点热,没有去管它,只是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此刻的那种样子。
"唐雎,"她轻声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那种低沉里带着一种她在他身上不常听见的、温柔的沙哑。
她看着他,红着脸,想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胶卷用得值。"
他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她认识的东西,是他在某件他真正在意的事情上,终于可以放下来的样子。
"嗯",他说,"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