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雎鸠留下长生海》蜉川

41、第四十一章：追光者，也需要被光照见 当他将下巴

　　顾朝阳来平州的那天，早上七点就发消息了。

　　【朝阳：姐！我到了！！在高铁站，你来接我吗！！】

　　顾零露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刷牙，漱完口，回了一条：
　　"自己打车，地址发我。"

　　【朝阳：……姐你一点都不热情。】

　　"比赛几点开始。"

　　【朝阳：下午两点，上午我要去场地熟悉环境，你下午来就行。唐老师来吗？】

　　"你自己问他。"

　　【朝阳：我问过了他说来！！那你们一起来！！！】

　　顾零露把手机放下，去把头发梳好，换好衣服，出门上课。

　　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新叶已经很茂盛了，四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跟着动，活泼的，轻快的。

　　她想起顾朝阳第一次见到唐雎时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崇拜，后来他存了唐雎的联系方式。

　　她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教室走。

　　下午一点四十，她在科技馆门口等着。

　　四月的阳光很好，不热，只是那种透明的暖，把广场照得很亮。她把外套搭在臂弯里，站在一棵树旁边，看着陆续进场的参赛选手和家长。

　　然后她感觉到旁边有人站过来了。

　　不需要回头，她就知道是谁，那种气息她认识，冷冽的，木质的。

　　"等很久了？"唐雎站在她旁边。
　　"刚到。"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比实验室里少了几分那种严肃的质感，多了一种她不常在他身上见到的、日常的松弛。

　　她把视线收回来，往前看，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站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个碰极轻，但她感觉到了，那种细小的触碰在手背上留了一点余温，让她的心跳轻轻地快了一下。

　　她没有动，只是抬起手，放进了他摊开的掌心里。他立刻收紧了手指。

　　广场上，参赛选手们陆续进场，热闹的，有朝气的，四月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很亮。

　　顾零露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种踏实，感觉到心跳那种细微的快，感觉到春天的风从旁边漫过来，轻轻地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找到座位的时候，顾朝阳已经在展台前调试了。

　　他背对着观众席，蹲在地上摆弄"追光者"的脚架，那件蓝色的参赛服穿在身上，背影比她印象里高了一点，那种高是少年抽条之后的高。

　　顾零露举起相机，把那个背影拍了下来。

　　唐雎坐在她旁边，低头翻了翻参赛手册，把顾朝阳那一页找到，扫了一眼，合上放在腿上。

　　"他今天的项目，"唐雎低声说，"比上次南浔的版本升级了吗？"
　　"他说升级了避障算法，"顾零露低头看取景框，"但我不太懂，你到时候自己问他。"
　　"嗯。"

　　顾零露把相机放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展台方向，顾朝阳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和旁边的参赛选手说话，那个说话的样子很放松，笑得很大，一点都不紧张。

　　"他不紧张。"她说。
　　"他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唐雎说，"紧张不起来。"

　　顾零露觉得那句话说得准，重新举起相机，找角度。

　　就在这时，顾朝阳往观众席方向扫了一眼，看见了他们，眼睛立刻亮了，对着他们这边挥了挥手，那个挥手的幅度很大，很用力。
　　顾零露也朝他挥了挥手。
　　唐雎朝他点了点头。

　　顾朝阳看见了，冲着他们咧开嘴笑，然后转身，重新去摆弄他的无人机了，那个转身带着一种停不下来的少年能量。

　　比赛开始了。
　　顾朝阳的项目排在第五个，在他之前顾零露看了四组展示，但她心里一直在等那台"追光者"。

　　轮到他的时候，她把相机举起来，感觉到旁边唐雎的注意力也转了过来。

　　顾朝阳站在控制台前，把耳机戴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往观众席方向扫了一眼——找到了他们，对着他们这边，抬了抬下巴，那个动作是他特有的，很傲娇的"你们看好了"的意思。

　　顾零露忍住笑，按下快门。

　　"追光者"从起点升起来，螺旋桨声在场馆里很清晰，那种嗡嗡的声音让她想起南浔，想起通津桥头那天清晨的水汽，想起顾朝阳喊"侧风避障逻辑跑通了"时的样子。

　　无人机飞进模拟的复杂场景，左转，穿过一个狭窄的通道，绕过一个突然出现的障碍物，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那种稳是那个孩子认真练了很久才练出来的稳。

　　旁边有几个评委低下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顾零露把镜头转向顾朝阳的脸——他站在控制台旁边，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微抿着，那种专注的神情，和唐雎在实验室里盯着数据时有一点细微的相似，那种相似让她心里有一点温热。

　　最后一个任务完成，"追光者"稳稳地降落在指定位置，掌声响起来。

　　顾朝阳抬起头，在人群里找到了他们，对着他们这边比了一个很大的"V"。

　　顾零露挥手，唐雎点头。

　　结果出来，顾朝阳拿了一等奖。

　　颁奖结束，他提着奖杯冲过来，把奖杯塞给顾零露，说"帮我拿着"，然后转向唐雎，认认真真地站定：
　　"唐老师，我今天用上了你上次说的余量优化，高空侧风那段稳住了。"
　　唐雎说："自己做的。"

　　"但是你告诉我方向的。"顾朝阳没有让步，"这也算。"
　　"算。"

　　顾朝阳立刻咧开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工木盒，递给唐雎：
　　"这个给你。"

　　唐雎接过来，盒盖上烙着一台无人机，下面三个字：追光者。

　　"我自己做的，"顾朝阳说，语气认真，"不值钱，就是想给你。"

　　唐雎低头看着那个木盒，把它放进口袋，说：
　　"谢谢。下次的积分项，可以再给0.05。"

　　顾朝阳眼睛立刻亮了："真的？我回去试！"

　　"整理好飞行数据发给我，看完再说。"

　　"好！"顾朝阳点头，然后转向顾零露，把奖杯从她手里拿回来，"姐，帮我拍一张，发给妈！"

　　顾零露举起相机，等他把奖杯举好，那个少年捧着奖杯，笑得很大，背后是科技馆里的灯光和人群，那种年轻的、蓬勃的生命力从取景框里溢出来。

　　她按下快门。
　　咔嚓。
　　顾朝阳看了那张照片，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忽然说：
　　"唐老师，你对我姐好一点啊。"

　　顾零露无语地说："顾朝阳。"
　　"说实话嘛。"他一脸坦然。

　　唐雎看着他，沉默了一秒，说：
　　"嗯。"
　　一个字，没有停顿，没有解释。
　　顾朝阳听见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脖子上挂着奖杯，走路带风。

　　顾零露看着他走远，哭笑不得，然后侧过头，看向唐雎。

　　他正好也看向她，嘴角有一点弧度，那个弧度很浅，但她看见了。

　　科技馆外面，四月的下午，阳光很好。

　　广场边上有一排樱花树，开得正好，粉的，细密的，花瓣在风里轻轻地飘，落在地面上，落在路过的人的头发和肩膀上，那种落是轻的，随意的。

　　顾零露在树下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那些花。

　　"要拍吗？"他问。
　　"不拍。"她说，"就看看。"

　　他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看，然后低下头，看着她看樱花的侧脸。

　　顾零露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回头，轻声说：
　　"你又在看我。"
　　"嗯。"他说，承认得很坦然。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手指收紧。
　　他也握紧了，回握了她。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樱花树下，手握着手，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顾零露没有动，就让那些花瓣落着，感觉到那种握，感觉到心跳，感觉到他站在旁边的那种存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低：
　　"顾零露。"
　　"嗯。"
　　"你头发上有花瓣。"
　　她没有动，"那你帮我拿掉。"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轻轻地，从她发间把那片花瓣取了下来，那个动作很慢，指尖轻轻地从她的发丝间划过，那种触碰极轻，但那种轻让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她低着头，没有动，感觉到那种细小的触碰从发间一路留下来的温度。

　　他把那片花瓣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放开，让风把它吹走了。

　　顾零露抬起头，看向他。

　　他就在旁边，那么近，那双眼睛在春日的光里很亮，那种亮里有一种她认识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温柔。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樱花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地晃，四月的风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把那种安静吹得更深了一点。

　　傍晚，三个人在附近的餐厅吃饭。

　　顾朝阳把奖杯放在桌上，点了一桌菜，吃饭的时候滔滔不绝，讲今天的比赛，讲评委的提问，讲他回去打算怎么继续优化。

　　唐雎坐在顾零露旁边，听顾朝阳说飞控的部分，偶尔插一句，顾朝阳立刻眼睛放光，两个人就那个技术问题来回了好几轮，完全沉浸进去了。

　　顾零露坐在那里，看着这两个人，感觉到那种温热在心里漫着，不急，不燥，就是那种很实在的、很好的感觉。

　　她低头夹了一口菜，然后感觉到桌下，他的膝盖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那个碰很轻，轻到可以当作是不经意的，但她感觉到了，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夹菜，但嘴角那个弧度，弯了起来，压不下去。

　　顾朝阳还在滔滔不绝，完全没有注意到。

　　饭吃完，顾朝阳去找同学庆功了，临走之前他看了看两个人，意味深长地说了声"你们自己玩去吧"，然后提着奖杯大步走了。

　　顾零露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拐角消失，摇了摇头。

　　身旁，唐雎走下台阶，自然地把手伸过来，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走进了四月的傍晚里。

　　回程，他们绕着平州湖走了一段。

　　湖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春天的风从湖面上漫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湿润的，带着一种生长的味道。

　　那棵挂满小灯的老槐树还在，小灯还亮着，在四月的傍晚里，那些灯光被春天的空气晕染了一层，显得很暖。

　　顾零露在树下停了下来，仰起头看了看，想起那年冬天他把那棵树拍了一张发给她，说觉得值得留下来的才拍。

　　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树。

　　然后她感觉到他动了。

　　他侧过身，微微低下头，把下巴轻轻地搁在了她的头顶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做了的事，那种轻落的重量传下来，带着一种她在他身上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亲密的质感，让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整整一拍。

　　顾零露没有动，感觉到那种重量，感觉到那种温热，感觉到他就在头顶上，是那种只有真正靠近了才有的、让人心跳停不下来的悸动。

　　她轻轻地，把头往他那边靠了一点，就一点。

　　他把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收紧了。

　　湖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春天的风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把那棵槐树的枝叶吹得轻轻地响，那些小灯在风里轻轻地晃，把橘色的光晕在湖面上散开来。

　　没有人说话。

　　很久之后，他把下巴从她头顶抬起来，重新站直，看着她。

　　顾零露仰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那种亮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温柔。

　　"走吧。"他说，声音很低。

　　顾零露点了点头，重新往前走，手还握着，步伐对齐，走在平州湖边的灯光里，走在这个四月的傍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