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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柳寒讨 ...

  •   柳寒讨厌这里的所有。

      煤烟味像浸了锈的水,泡透了这片东区的铁皮贫民窟。连风钻过管道缝隙的声响,都带着齿轮碾过骨缝的冷硬,柳寒站在自家漏风的门后,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在往他皮肤上爬——黏腻的煤灰、混着机油的积水、墙根下永远散不去的劣质酒精气,没有一样不让他从骨子里泛出抵触。

      距离他隔着蒙尘的玻璃窗,看见邻居被人从鎏金蒸汽豪车的后座赤身扔出来的那个雨夜,已经过去整整三周。

      那些裹着高定大衣的男人靠在车门上哄笑,脏话混着蒸汽引擎的轰鸣钉在他耳膜上。他看见邻居浅褐的头发缠满黏腻的秽物,顺着苍白的额角往下淌,脊背上横七竖八的淤青是被碾过的印子,连后颈都留着一道被蒸汽管烫出的暗红疤。他看见对方腿间淌下的血混着地上的润滑油,在积雨的柏油路上洇出浑浊的油花,那辆豪车的铜制车轮碾过去,把那片脏污碾成了一道永远擦不掉的暗痕。

      少年攥着窗帘的指节泛白,胃里的酸水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的邻居无疑是值得怜悯的,却也……脏得让他不敢靠近。

      此刻对方就站在他家锈迹斑斑的台阶下,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浅褐的发丝用一把磨亮的铜梳梳理得齐整,手里攥着一颗裹着银箔的柠檬硬糖——那是只有西区高级工坊的全勤工才能领到的稀罕物。他把糖往柳寒面前递,冻得泛青的指尖上,几道旧针痕在煤烟里格外扎眼,眼底还留着从前惯有的软和笑意,像无数个深夜他从西区回来,浑身带着冷冽的夜风气息,顺手塞给蹲在蒸汽管道边取暖的柳寒一颗糖时那样。

      柳寒猛地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铁皮门上,连呼吸都不敢往深里吸。

      他接不住。

      “男人”这两个字,早就在他脑子里和那天轰鸣的引擎声、混着油的血污、男人们踹向车门的影子缠成了死结。每往对方身边挪一寸,密密麻麻的恶心就顺着后脊往上钻,他甚至能隔着两步远,闻见对方身上那点洗不掉的廉价机械香水味——从前他以为这是正经工坊里打磨黄铜零件沾到的味道,现在却只觉得那是渗进毛孔的油污,蹭一下就要烂进骨头里。

      这个人太脏了。

      光是站在同一片空气里,都让人喘不上气。

      邻居递糖的手僵在半空,眼睛里那点软光一点点暗下去,眼尾红得快要滴血。他几乎是带着哀求的目光望着柳寒,嘴唇动了好几次,喉结滚了又滚,半个字都没能挤出来。柳寒别开眼,攥着帆布书包带的手勒出几道深痕,低着头从他身侧绕过去,脚步快得像在逃离滚烫的蒸汽阀,连一句敷衍的道别都没敢留。

      巷口停着那辆全贫民窟独一份的蒸汽巴士。

      天蓝色的漆皮掉了大半,车尾的黄铜锅炉突突喷着白汽,每天清晨准点守在煤渣路上,碾过满是油污的碎石路,往几英里外的山巅开——那里最金贵的西区,连路灯都是纯铜铸的,靠压缩蒸汽发光,风里飘的都是高级熏香和刚出炉的黄油香。

      而圣安德鲁学院,就坐落在山巅的核心处。整座建筑用汉白玉砌成,外墙爬着鎏金的精密齿轮管道,连校门的铁栅栏上都雕着蒸汽动力纹章。

      柳寒刚在靠窗的硬皮椅上坐下,指尖还没擦净玻璃上的煤灰,就看见那个浅褐头发的男人也跟着上了车。他没往车坐的前半段走,只低着头在车尾挨着锅炉的角落找了个空位,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裤缝,锅炉喷出来的白汽糊在他脸上,他连抬手擦都不敢。

      柳寒的心脏猛地沉到了底。

      从前他一直以为,邻居每天深夜出门、凌晨回来,是在西区的蒸汽钟表行做打磨零件的工——对方总把袖口挽得齐整,身上带着淡淡的黄铜皂角味,比巷子里其他醉醺醺、浑身沾油的男人干净太多,太像一份能攒下钱的正经活计。可现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辆蒸汽巴士的终点附近,除了圣安德鲁的鎏金校门,就是几条亮着暖红蒸汽灯的窄街,那些穿得单薄的人会靠在铜路灯杆上,等豪华蒸汽车摇下车窗。

      他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铁皮屋,连余光都不敢往车尾扫。直到巴士碾过一段坑洼的石板路,车身剧烈晃了一下,邻座的人没稳住,伸手扶座椅的瞬间,指节擦过了他露在外面的小臂。

      那一秒,像滚烫的油顺着皮肤纹路钻了进去。

      柳寒猛地弹起身,胃里的酸水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他扑到过道边,扶着发烫的蒸汽管道剧烈呕吐,早上刚吃的掺了麦麸的燕麦粥全泼在地板上,酸腐的气味在狭小的车厢里散开。他扶着椅背剧烈喘气,苍白的脸上全是冷汗,连耳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烫。

      满车的视线瞬间钉在了他身上。

      柳寒是个生得极其惹眼的东方少年,黑得浸墨的短发软乎乎贴在满是细汗的额前,还没褪尽婴儿肥的脸颊线条软得像揉过的云,嵌着一双大而亮的异瞳——左眼是纯粹的墨黑,像贫民窟永远散不开的煤烟夜,右眼是清透的冰蓝,像西区山巅晨雾。眼尾微微上翘,像林间被汽笛声惊飞的小鹿,此刻他脸色白得像纸,唇抿得毫无血色,异瞳受惊似的微微缩起,连站着的身形都在轻轻发抖,那股独属于东方的异域易碎感,在满是机油味的车厢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车尾的男人猛地站起,脸色白得比纸还透,他张着嘴,眼底瞬间漫上水光,最终还是没敢往前迈一步,只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重重坐回喷着白汽的锅炉边,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

      蒸汽巴士的引擎依旧轰鸣,一路碾过贫民窟的烂泥,驶进西区铺着大理石的林荫道,最终稳稳停在圣安德鲁的鎏金铁门前。

      周五的黄昏比往常沉得更快,煤烟混着蒸汽雾把贫民窟裹得密不透风,柳寒攥着刚发的实训手册推开铁皮门时,巷子里的蒸汽灯恰好亮了,暖红的光淌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把邻居家虚掩的门缝里漏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男人的影子。

      他脚步顿在原地,听见模糊的喘息混着布料摩擦的声响从门缝里飘出来,夹着他熟悉的、邻居总用的那款廉价香水味,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带着雪茄气的粗重呼吸。柳寒的指节瞬间攥得发白,上周在巴士上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又卡在了喉咙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门缝里的光忽然晃了晃,他看见邻居浅褐色的头发散在斑驳的墙面上,后颈那道被蒸汽管烫出的暗红疤在暖光下格外刺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被扯得皱巴巴的,搭在肩边滑下去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印着新鲜的、和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的淤青。穿黑大衣的男人背对着门站着,袖口露出的金扣子晃得柳寒眼睛发疼——他认得那扣子,上周堵在教室门口找他麻烦的贵族少年,袖口别着的伯爵家纹章,和这个扣子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你那个小邻居,听说是个东方种?”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指尖掐着邻居的下巴往墙上按,“看着倒是挺合我胃口,下次带出来玩玩?多少钱你开个价。”

      邻居的脸埋在臂弯里,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碎纸:“别碰他……求你,别碰他……”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响,男人的笑声裹着雪茄气飘出来:“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我告诉你,你要是能把他带出来见我,你欠的债我全免了,还给你在东区买个带烟囱的房子,怎么样?”

      柳寒再也听不下去,他攥着书包带转身就跑,皮鞋踩在积着油污的水坑里,溅起的脏污沾在裤脚也顾不上擦。风卷着煤烟往他喉咙里灌,异瞳烫得厉害,眼前不断闪过邻居递糖时冻得泛青的指尖、后颈的烫伤、还有门缝里那片晃眼的暖红光。他跑出去好远才扶着锈迹斑斑的管道停下来,弯腰剧烈地喘气,肺里像灌了满是铁锈的冷水,连呼吸都带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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