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献》普普通通人人

178、藏着的比较 女人比来比

　　“……”好像有许多话卡在喉里，小又觉两个婆婆有理，也觉自个儿莫得惹。小又不晓得咋说，便琢磨，越想越觉婆婆好像更对。她张了张口，双眼垂着，“我晓得嘞……”

　　吴凌看着娃儿有些毛躁的头顶，似存了许多娃儿的影子，把撒子话都咽下去，只说叫长辈顺心的话。

　　吴凌早记不得自个儿幼年的脾性，但当了二十几年的娘，她晓得爹娘发火的由头。

　　最初那几年，旁人的异样眼光、让她说不上来为撒子不巴适的言行，皆团成一股喘不上来的气。

　　她带着那股气回家，家里最亲近的人，随口一句话，就把她的气泄了。

　　她的娃儿、她的骨血，受着她完全不晓得的气，认本不打紧的错。

　　那时她庆幸，娃儿能暖化她，她对娃儿的亲近有感；庆幸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不怕她，像她不怕爹娘一样。

　　她把念头在心里打上结，安静地看小又耷拉的脑袋，平静的双眼渐渐移动，瞥柜子前的两个娃儿，无声地走过去。

　　小英好像莫得看见吴凌离开床前，从前她们也常常说不上几句话，眼下瞧小又，没心思顾吴凌。

　　“好乖……”小英看似叹息着，“比你婆婆好说话……”她瞥小霞，眉眼间浅淡的笑似说“比阿弟强”。

　　她的脸作不了显眼的神情，小霞单以先前的话，猜到模模糊糊。

　　女子常遭人比较，也惯与旁人比。

　　好像只要是女子，即便埋到坑里，和孙女比一比，也莫得不妥。

　　“婆婆好说话。”小又下垂的眼忽然看郑婆婆，说得很快，而在被子里的手却慢吞吞捏了捏，“……婆婆更好。”

　　小又说完，眼光垂了下去，抿了下唇。

　　她晓得不应当顶嘴。脑壳里似乎有个念头想得到，她不顺她们说，她们说不准不高兴。

　　可婆婆就是好呀。

　　婆婆好说话，给她买糖糕，待她好，就像娘。

　　……有时，比娘还好。

　　这是不能说的。

　　娘晓得准不高兴。

　　极短的平静后，貌似不像她想得那样重，郑婆婆的语气听上去，不像不高兴。

　　“晓得护着她……”小英瞥小霞的双眼回到床边娃儿面前，蕴一丝笑的语调融几分近乎感叹的音，“是她的好孙女。”

　　要是男娃儿，阿弟准更高兴。

　　小英说到最后，不禁有些可惜，叹息。

　　她眼前是小又，心里惦记的，是山上的土包。

　　小霞瞧她莫得先前丧气，便手撑床沿，起身，“我去瞧瞧春芳和娃儿。”站起来后，转身间瞥见和小易坐凳上的吴凌起身走来，小霞面向她，“灶房那些人应当用不上我们，我等一等便抱孙子回家，叫她们省心做活。我晚些再来看你。”

　　她眼神忽然一顿，而后移眸瞧小霞，无力的语气有丝丝故意的不耐，“去吧……我有娃儿陪，用不着你。”

　　“……”晓得她故意，冷不丁不晓得咋说，小霞遭气了一下，懒得计较，撇一眼她，哼一声，转身就走。

　　她溢出带笑的气音，转瞬看见吴凌。

　　两人四目相对，她不晓得说撒子。

　　先前叫吴凌留意孟女，她都说嘞，依理应当亲近些。

　　作不比想得容易。

　　她看吴凌两息，着实说不了软话。她眼珠子撇了下去，“小又……来，进被窝，暖和。”

　　“好。”小又没起身，趴着钻进了被窝。她原只惦记和郑婆婆亲近，进被窝，才觉手的暖和包裹全身。她莫得编到辫子里的发丝乱着，几根短发扫过婆婆的眉目。她握婆婆的手，拉到怀里，稍微仰头，泛红的眼含笑，“我进被子就冷嘞，我给你暖。”

　　婆婆的手指摸起来和她粗细相差不多，但莫得她软，只手掌有些肉，摸起来软。

　　小手莫得法子包住比她大许多的手，反被婆婆握住，很轻地摩挲。

　　“乖娃儿……”她的耳廓和婆婆的嘴很近，婆婆很轻的声音变得落实，“编竹子，手痛不痛哇？”

　　每家能走能跑的娃儿都要做活，女娃儿比不过男娃儿日后能在外忙活，在家更要让男人省心，帮娘分活。

　　小又编竹子是该做的，可那双手真正包住小英的手，小英的每个指节方才感到娃儿的手有好几块硬处，皮肉不像以前柔软。

　　阿弟要是见嘞，该不巴适嘞。

　　看着娃儿颤出泪珠的双眼，她仿佛看到余生弟那双浑浊、无力流泪的双眼。

　　“莫哭……今儿陪着我，不做活。”

　　小英摩挲粗糙许多的手，使不上的力渐渐压到心口，她喉间堵着，未合的双唇溢着轻微颤动的气音。

　　这些日子她像做惯嘞，也听惯娘的说法，婆婆将将问小又，小又就像遭指尖戳到了心口，叫她一下子呆愣。好像在外头待好久，进屋就有火烤，暖得想不到。

　　温暖的被窝，婆婆红着眼顾她……

　　她一晃眼，撒子莫得想，将郑婆婆认成自个儿的婆婆，侧身趴婆婆怀里，闷闷地哭着，“婆婆……婆婆……”

　　她挨得太紧，小英的手有些动不了，单握着她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调很轻，而面前的她听得很清：“婆婆念着你……小又乖……听话……”

　　许是她们想着同一个，小英在她哭着叫婆婆那一瞬便晓得。小英对不住阿弟，也晓得阿弟在意儿子，小又听话嘞，许正汉才能省心，不会像上回大夜里恼火，小又也不会遭打。

　　小姊捏着小易的手指如捏娃娃，咿呀地说含糊话。小易大多都听不懂，随口应。

　　小易虽觉着郑婆婆偏心，不顾小姊，但郑婆婆和许婆婆亲近，应当太惦记许婆婆。她余光瞥，只见小又的后脑勺，小又头顶露出郑婆婆上半张脸。郑婆婆眼红着，眼珠子低低的，莫得半分看她这里。

　　她觉着自个儿猜对嘞。

　　要是她，准也惦记相处更久的姊妹。

　　这连话都听不懂的娃儿——

　　她回眸往下瞧，好难理吧。

　　想着，她鼓了鼓嘴。

　　小姊抬头看她，小眼眨了眨，“鸡鸡！”

　　“……”哪个愿当吃食？！虽说蛮好吃，但这娃儿莫得小又讨喜！她眼珠子轻轻瞪小姊，嘴撅起来，还想叫娃儿改掉：“你学我，是姐——”

　　“婆、婆婆！”小姊冷不丁侧身，坐柜子上的屁股一挪，险些从柜子上滑下去。小易急忙托着娃儿的屁股，“你——”不等她恼，小姊仍侧着头瞧，“婆婆！”回过头，眉头紧着，“鸡鸡！我婆婆！”

　　小易奇怪小姊咋不找娘，转念一想，应当与她想姥姥同理。她托小姊屁股的手移到腋下，把小姊架起来，抱着往床边走，“莫抓嘞，我带你去。”

　　小又的手被郑婆婆的手温暖着，相似的单薄怀抱，让她不由安稳下来。

　　她渐渐没了哭腔，听到亲近的声音，不自觉朝外转了转头，含泪模糊的眼很轻地眨。

　　她抽出一只手抹了下眼泪，看见来床前的姐姐抱着小姊。她黏在一起的双唇逐渐扯开，上下嘴皮分离，嗓子略黏糊地说：“姐姐……”小姊的手扑腾，她似乎莫得听清小姊叫撒子，懵懵地问，“妹妹咋嘞？”眼珠稍微转动，又说：“被子里暖和，姐姐和妹妹也来哇。”

　　瞧小又抬手掀被子，小易有心把小姊送到被窝，她便能去找娘，不必惦记把那两个字掰回来。她往前走两步，小腿贴上床边的木板，“她找婆——”

　　“婆婆！”小姊小眼泛红，略浅的眉紧皱着，扑腾的手似拍撒子，“自婆婆！”她貌似看婆婆，眼珠子和手往下，好像遭抢了宝贝，手拍小又掀被子的手。

　　“带她找她娘。”小英话说得很淡，眉似蹙飞蹙，扫过孙女的眼仿佛看一根木头，转眼看小易，语气好了些，“叫她学一学做活。”

　　“……”

　　小易稍停顿，皱着眉，好像转个弯，似琢磨不明白，听撒子不懂的笑话。

　　都走不稳的娃儿，咋学做活？

　　小易不愿多讲，语调存几分赌气，“噢，晓得嘞。”眼珠子移向小又，神情稍显缓和，“小又和婆婆暖和，晚些再耍。”

　　娘叫她做活，与郑婆婆叫小姊做活应当一样的，小又不觉哪里不对，掀开被子的手缩回被里，下巴碰了碰被子，“恩，姐姐和妹妹去吧。”

　　小易转身朝门前走，一边抱娃儿，另一只手费力地把娃儿的手压下来，“我带你找伯母，你莫乱动。”她不见褶皱的额头也皱了，“摔了痛！”

　　小娃儿听不懂人话似的，头往她肩后头转，手也往后伸，还在找婆婆。

　　她遭挤着面颊，被蹭得朝后侧头，余光带过一眼，瞥见郑婆婆，貌似莫得看这里。

　　她单手关上屋门，转身间看正屋的门开着，莫得先前的吵闹。

　　进门，她娘、蓝伯母和小叶、许婶婶、吴婶婶、沐婶婶、曹伯母、丁伯母、还有小饼她们……她熟不熟的都在。

　　“娘。”她转身将门关得只剩一条缝，嘴撅着，看着娘。

　　红蝶正掰着树枝，听开门声便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