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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省力的威胁 没用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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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向她指甲的咸水将磨白的指甲边覆一抹润,融进指腹与竹条间,将未去的毛刺慢慢软化。而她遭反复压着硌着的手指疼痛丝毫不减。
她咬牙,抿唇不语,手不停,脑壳里唯一的分心,便是努力琢磨咋又快又仔细。
夜晚渐渐只剩月明,秀芬侧目只见她从上到下被夜光抹的一层泛着亮的青蓝,看不清因使力而变色的手掌、指节、指腹。
女儿皱着眉,使力的动作将身子也压弯几分。秀芬收回目光,把编好的竹碟和十几个竹物什放一起,又拿两根竹条,重复相似的手法。
小又觉着自个儿编好久,朝脚边垂眼,看加上眼下编的,不过五六个。
她气息不自觉往下沉,好像喘气的口鼻是遭扎孔的肉皮,一点点泄气。
侧过头看娘,瞧娘依旧专神。
先前莫得留意,她抬头才发觉夜色笼罩。
她向娘身边又靠了靠,然后侧倾上身,很快伸手去拿两根竹条往腿上拍,继续编。
被女儿贴着的身侧慢慢温热,秀芬余光瞥一下近处,微不可见地接近女儿。
“睡觉!”
仅被夜光波及的房内无法分辨过了多少时刻,男人的叫声打断她们专神做活。
小又冷不防被吓得哆嗦,手压毛刺上,本就吃痛的肉更痛,瞬间冒出一声叫。
秀芬听到男人命令的下一瞬便低头,大概数了数编多少,紧接着扔下莫得编完竹条,拉女儿和她起来,“莫叫你爹等。”
虽然莫得编娘让编的那些,但“爹不高兴”这句话让小又心慌,顿时顾不得旁的,急匆匆和娘回屋。
她躺娘身边,盖上被,娘给她掖了掖。
忽然听爹说:“转过去,耳也盖嘞。”
她莫得想明白爹和哪个说,眼前模糊的神情似乎有细微变化,嘴张开,黑洞更清。
“听话,侧身睡。”
娘把掖在她下巴的棉被扯上来,单手推她转身面向里,将棉被拉扯到她耳上,盖住她大半张脸。
窗棂透进一个个又方又小的光,扩散到床里更加模糊。
床架撑起来的床帐里,灰扑扑的布因透进来的冷光显一抹亮。小又瞧着,身后又有娘的喘息,才不至心慌。
娘的动静像在被子里闷着,还伴随做活似的声,听上去一喘一喘。
想瞧瞧娘为撒子发出很累的动静,可爹叫她看墙,她只能管住微微晃动的眼珠,忍着不动。
她不晓得自个儿看墙看了几刻睡着,再睁眼,屋里已有几分外面的明亮。
床上不见娘,爹还睡着。
她眯着眼,手掌夹起堆床尾的衣裳,套身上后莫得系扣,便轻轻迈步,到爹脚下,在床边坐下,踩上鞋出屋,不忘转身关门。
她去茅房尿完尿便循声去灶房,睡眼惺忪地稍微低头,看娘坐木凳,手里的木枝往灶门里送。
“娘……”她撅着嘴,脚步愣愣地去到娘身边,蹲下,身子往前伏娘腿上,腮帮子挨在娘腿上蹭了蹭,“手好痛哦……”
秀芬下垂的眼偏移,瞧女儿毛躁的小脑袋,她放下手里的木枝,拉过女儿搭在她膝头的手,瞧,“莫得事,再做些日子便不痛嘞。”
小又有感粗砺的手握着她四根手指,她在娘说话间抬头,紧接着看娘松开她的手。
娘与她肩头更近的手杆儿抬起,手掌落在她头上,像摸像拍,“起来。”觉娘的大腿往上升,连带她上身也撑了起来,“你烧火,我给你编发辫。”
很快,她坐到娘坐过的木凳上,拿地上和干草混的木枝,伸手往火堆里扔,用烧火棍把快烧着的木枝戳了戳。
娘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分股,编辫。
“莫单烧树枝。烧些草。”她闻言,余光隐隐看娘抬眼,“别摸湿的。”
“哦。”她梗着脖,空着的手朝地上的草伸过去。
她的头发随着向前的身子逐渐拉直,秀芬抿嘴叹了声气,随即右手手指夹起三股头发,左手盖她脸上,将她压回来,“用棍子。”
“欸!欸——”她眉头打几个弯,手缩回来,拉下秀芬要收的手,“不摸咋晓得湿不湿?”
抬眼看她仰视的双眼充斥疑惑,秀芬将将碰到她发辫的手又朝她身前伸过去,一下子把她轻握的烧火棍拿起,使冲下的那头扫出一把干草,再把棍头甩下去,对那堆草挥下去,“有碎的便是干嘞。”
小又看干草掉下的碎片,才张嘴,就看到娘把棍子朝他手上放。她眼珠子随之落到手上,手接住,“晓得嘞。”
小又摸着细长的竹条,似乎莫得前些日子那般痛。
又到挖菜的日子,秀芬背着竹筐,在杂物房拿起镰刀,随后出来,面迎日光,眯眼瞧小又以她的话坐院子里日头最盛的地方。
“编仔细些。”她声音阔在院子里,迈步朝院门走,“莫我不在便偷懒。”
小又这几日只琢磨咋编又细致又快,至于偷懒,莫得半分念头。
“我不偷懒。”抬头间遭日头刺了眼,小又不自觉也眯起了眼,细微的眼光跟娘移向门口,“娘早些回来。”想着好几日莫得和姊妹耍,忽然又说:“叫小水来。”
秀芬浅浅蹙眉,单手开院门,撇眼却含几分笑,“还说不惦记偷懒。”
小又隐隐晓得娘不是怪她,可这话依旧叫她不太巴适。
娘有几日莫得说她编得不妥,她自觉编得仔细,眼下却被说偷懒,本能想说不是。
但到娘出去,把门合上,她微微张开的嘴也莫得说半个字。
几个月里,不单一回,只要她说多和娘不同的话,娘就不高兴。
娘恼火起来哭,她也哭。
她不愿遭打,不愿娘和她都不高兴。
脑中闪过娘眉头紧皱着,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对她大喊大叫,她便生出一丝连自个儿都微不可觉的颤。
那股颤压在嗓子眼上不下,憋得慌。
她不愿想,不愿见。
那股不愿,她不曾发觉,与不想对她和娘爹生气打骂极为相似。
她回避可能查觉的苗头,院门关上的几息后,压着抿了下唇,低头收回目光,重新捏紧莫得放下的竹条,编竹盘的低托。
上回娘去挖野菜,她独自在院里编,因娘的话和竹条较劲,瞥见鸟飞过的影子,也只抬头瞧了瞧,莫得想追。
眼下,她手捏把手指、手掌硌出印子的竹条,用不下百回的手法编了许久。
久到树荫在她莫得留意时悄悄挪几米。
她拿自个儿编号的筐和娘编的比了比,看不出有分别,却仍觉比娘差一些。
她把收进去的物什放地上,随后拉扯竹筐莫得收起的竹条的末端,试着让竹筐的缝更密些。
手扯着竹条有些痛,也惯嘞,倒不在乎。
莫说手掌乱糟糟的几条红印子。
她拽到莫得力气,终于把竹筐从腿上拿下去,放地上,再将地上的竹物什放里头。
她两手支腿上,歇了几息,去拿碗喝一口水,回来编碗。
她编到一半,听见院前沉重的动静。
她抬起有些发沉的眼皮,眼里悄然显一抹柔光,喜叫道:“娘!”眼珠子往娘身后瞧了瞧,“小水嘞?小水来吗?”
秀芬嘴角瞬间下压,背着一筐菜,右手拖一捆竹竿进院。
“要死人嘞还惦记耍!”秀芬把捆竹竿的绳子一松,竹竿瞬间落地,口气似乎不高兴,“这几日莫惦记,乖乖做活。”
她被娘回来的头一句话震到,半分莫得发觉娘的神情、话语藏着撒子。
“哪个要走嘞!?”她隐隐想到前些日子见过的婆婆,手里未编完的竹碗落腿上,睁得圆溜溜的双眼随娘的身影转向灶房,“娘!”
娘朝灶房走去,手握竹筐的背系,将背着的竹筐取下,手拎着。娘背对她停步于树荫边,“你郑婆婆。”继续走,“要去陪你婆婆嘞。”
脑壳里轰隆一下子,她忽然没了动静,愣愣坐着,双手微松。
娘走进了灶房,看不见身影。
与此同时,山上一个个土包在她脑壳里出现。
“死”究竟意味着撒子她尚不晓得,就像好几块石头在她脑壳里打架,她隐隐觉不像吴婆婆她们说得那样美。
她们说得,到天上吃好喝好,可她见的、爹娘、还有旁人说的却好不一样。
爹每回说死都不高兴,有时还带让她和娘的痛;爹带回的兔子,死是一片红,她看到会吐会怕,但肉好吃。
她不晓得究竟好坏,单觉着不久前才见过的郑婆婆,以后见不到嘞,里头便压得难受。
待她好的婆婆在她脑壳里变成那些土包的一个,上头插着石板板、木板板,百年后才能再见……
想着,她眼眶发热,平顺的思绪仿佛被琢磨的东西压了又压,喘的气都被压着。
“婆婆……郑婆婆……”她逐渐呜咽,腿上的手将竹碗扫落地上,身子弯下去,脸朝下埋,身子一颤一颤,“不要走……”
那种不晓得叫撒子的感觉让她想哭,不愿以后再看不到。
她前几年遭的苦许多和妇人有干系,而今倒为那人哭。秀芬手握着竹筐倒菜,渐渐眯起了眼,似藏着一抹往下沉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