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2、母女情易聚 让小孩子干 ...
-
她头发乱许多,眼前略有遮挡,从碎发下扫过透日光的窗前,小跑着去到门前,开门——
她不晓得被打时心里头为啥子有一股火往上冒,啥子是怨、啥子是恨,只将那些乱糟糟的思绪全归为不高兴。
“娘……”
而那几分不高兴,在看到光亮下朝自个儿抬头,渐渐和自个儿对视,覆了岁月痕迹的面庞的刹那,好像遭门前拂过的凉风一并带走。
娘的手依旧拿着刺人的竹条,逐条上叫人吃痛的刺,让日头照得毛绒绒,像是棉花的毛边,不痛人似的。
“馍灶房热嘞,自个儿去吃。”
娘单眼皮还泛着之前的红,混着日光,像日头快落下的样子,便不见半分上午的凶,眉眼蕴想叫她亲近的笑。
她看得脚下轻飘,有些不晓得天上地下。
她往前迈一步,踩石阶上,才觉踏实。
瞬间回过神,她眼珠子朝眼尾溜,瞥一眼灶房,点头道:“哦!”
馍干噎,汤喝不出滋味,她莫得念叨,端碗在娘身边吃。
她眼珠子从娘的手,看到脸,不知不觉落唇间,把半碗汤递去,开口道:“娘,喝汤。”
娘转瞬抬眼,瞧她,下一瞬低下头,“我不饿,你吃。”
“不是。”她的手收回去几寸,上身朝娘前倾,“你嘴干嘞,我想你喝一口。”
娘双重微张,几息才抬起了头,像笑又不像,“哪里有那福气喝汤湿嘴,你给我倒碗水来。”
她张了张嘴,觉着该说啥子,不晓得咋说。不晓得咋说的话咽了下去,应了声,把碗放下,匆匆去灶房拿碗,舀水。
水缸里的水很冷,手指头在里头过一回像是遭了打,但她顾不得,小跑着把水端给娘。
碗里的水跟着她的步子滴答滴答地落了一路,娘接碗时笑了一下,“女子做事莫急躁,易莫得婆家要。”
“晓得。”她乖乖点头,蹲下看着娘,“我不急嘞。”
秀芬从碗沿上头看她一副认真听话的神情,喝两口水,冲下一丝意外,把碗放地上,笑道:“还真是该调理。”
她不解娘的言行,见娘笑就也高兴。
端起碗喝汤,看娘做活,每日听见的话就像摸不着的风,在她心里飘进飘出,她想做些有用处的活计。
食不知味地吃完后,她端着碗去舀水缸里的水洗,拾掇完就回到娘身边,拿起一根竹条。
想学娘的样子,可不晓得是不是因哭过一遭,学过的手法像沙子似的散落,她手犹犹豫豫,不晓得咋做。
秀芬不经意瞥见她上下不定的手指,顺着往上看她来回动的眼珠子,随即拿着快编完的竹碗,将手伸向她,“再拿一根,两个叠着,瞧我这样子做……”她停顿看了看娘,娘和她对上的目光往下瞧,“听懂莫得?全忘嘞?”
“噢!”她点头间低下头,学娘动作。
不久,她指腹多几个细小的红点子。
娘把她的手拉过去,用衣袖抹两下,“皮子太薄,多做做就好嘞。”
看娘松开她的手,她张开因忍痛不自觉咬紧的牙关,对娘笑着点头,“恩!”
她含笑的双眸带一抹光亮闪过,秀芬忽然顿住,不晓得竹条上的刺扎到哪里,痛也痛得莫得着落,沉默地低下头,将竹碗编圆。
她手里的竹碗与秀芬编得越发相似,秀芬不时比较着,却总说差了些。
她有些气馁,好像日复一日都白费功夫,不由丧气撇嘴。
得空同小水耍,她们两人蹲墙边。
她手指头在地上划,瘪嘴,吐着叹气,“咋做都做不好,娘说我的卖不得好价钱,贵人不能中意。”
小水捡一颗石子,陪着她在地上划,偏头看她,“那你再多编编。与上回你同我说,莫得十日……呃……半月……最多一月,手能熟稔。”琢磨着说完,小水不晓得想到啥子,忽然起身,“我回家拿袜子,等我哦!”
她眼露疑惑,歪了歪头,瞧姊妹跑回家的背影,发出一声不解。
小水拿两只深浅不一的布袜,蹲她眼前,往她眼前送,手指摸着袜,“这是你最初教我缝的,我藏不好线。……这是半个多月的,单穿袜也瞧不出,我爹还觉是我娘的手艺嘞。”
她听姊妹言语,伸手摸了摸,感受到前面的目光,抬头见姊妹眉眼浅弯道:“你那是硬的,竹条,还带扎人的东西,准更不容易。准要更久一些,莫急嘛。”
在姊妹的笑意中,好像有一股劲钻到她脑壳里,她骤然绽放笑容,一下子点头。
“恩!不急!”她噌地站了起来,盛满笑意的眼转半圈,朝一边看,“莫蹲嘞,咱跳格子吧!耍一耍我就回去编!”
和姊妹玩耍得越发高兴,她们似乎忘了时辰,她似乎也记不得没那么勾人的活计。
秀芬踩凳晒衣裳,从粗布料子下边歪头向上看日头,估摸着时辰,娃儿去外头莫得两刻钟,等一等再叫也得。
秀芬心思虽和从前大不相同,但心里晓得女儿做啥子会高兴,只要女儿长进,让她耍一耍,瞧着她笑,当娘的也舒坦。
要是娃儿安分,自家莫得要紧的活计,当娘的若莫得太重的心思,也不会拦着她们松松心。
临巷的女娃儿得了娘准,耍着耍着上了街,听见小又她们戏耍的动静,便叫声音勾着,来了巷口,入了巷。
“上回跳格子好几个人嘞,眼下只你们两个,”过年时和她们耍过几回的的女娃儿看一下身边的姊妹,眨巴着眼,瞧了瞧地上,又看停下跳动,笑意残存的她们,“好耍吗?”
“是哇!”女娃儿的姊妹掰着手指,“上回有小叶姐姐,小易姐姐,狗娃儿,小雨哥哥……好些人嘞!”
小又的呼吸伴着含笑的喘,稍显凌乱的发丝随着她快速向下的脑袋颤,抬头间,语调清透明朗,仿佛春日微风,迎面而来,“好耍的!”
小水看一眼姊妹,随之点头,“是嘞!”
小水的气息同样带着活跃的笑,加之眼前两个年岁相仿的姊妹那日也在,让小又起了心思,便手牵姊妹,朝她们凑一步。
“咱们一起耍吧!”
两姊妹眼里的薄光跳动,不约而同看向彼此,随即对小又她们点头,异口同声道:“好哇!”
小水面对展开的笑容,也笑得眉眼弯弯,“那再画一个吧!”
“我来画我来画!”
小又的喘才稍有缓和,听见姊妹的话就匆匆松开姊妹的手,跑去捡石子。
“咱们姊妹比一比!”
“比就该有见证,咱莫得啊。”女娃的姊妹目光从小又弯着的身子,回到近处,看女娃儿和小水。
女娃儿眼珠打着转,看了看小水。
小水也看她们,琢磨一下,收回看向姊妹的眼珠子,看女娃儿和女娃儿的姊妹,“上回有人瞧,才晓得输赢,这回——”
“这回咱们轮着!”小又手拿石子,跑回来的动作使她语调跟着起伏,“上回咱也是轮的!”她站到小水身边,语调稍快地同她们说:“这只咱四个人,还快些!”
少好几个人,虽莫得那回热闹,但每个人都能当判官,想一想就是有趣的。
她们一对眼,便异口同声地说:“好~!”
女娃两颗眸子亮亮的,像是琢磨着,对小水她们说:“你们耍过嘞,应当从你们里挑一个瞧,我和小棉和你们里的一个耍。”话语间,笑看一眼身旁的姊妹。
她姊妹许也觉有理,跟着点头。
小又和小水对视两眼,琢磨。
小又点点头,“是嘞,咱耍好久嘞。”
小水随姊妹的话琢磨,转头看那两人,回过头,“那你和小棉、小红耍,还是我?”
小又看了看姊妹,思索间流露几分犹豫,唇齿溢出几声“嗯……呃……”的调。
“你都画格子嘞,便你瞧着呗。”
小红的话打断小又犹豫想耍的心思。
小又听自个儿只能瞧,当判官那微小的念头顿时飘散,想找由头拒她,可小红已拉着小棉去格子那里,只剩小水和小又四目相对。
“……”小水张了张嘴,似乎要说话。
“你去耍。”小又沉下的音逐渐起来,往上挑似的,“我准看准,不偏心。”
一回结束,莫得跳好的娃儿成了下回的判官。
嬉笑间,新画的格子和先画的连成一个,三个娃儿也手牵手,三人连跳。
她们四人轮着耍好几回,在吹着潮湿寒风的冬日里渗一层薄汗。
歇口气的功夫,她们瞥见一男子单肩背着木箱子,从巷口走过。
小又看那身影有些眼熟,记不得在哪里见过。
“你们也瞧见了吧?”小红语调中仿佛找到了啥子乐子,伸手将三姊妹拉近,眸子扫过回头的小又,同三人低声说:“张大夫。听说治死人嘞。不晓得哪家敢找他看病?反正他不要钱,我爹也不要他给我娘看病。”
听小红的话,小又逐渐想起年前她爹也说过一个姓张的大夫,和死有干系,便抬头说道:“我爹也说嘞。不找他。”
“额……我爹也说。”小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