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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满出的不满 弱者将怒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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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再瞧嘛,我想……”想自个儿编的绳只是一个,她脑壳里不时转着的欢笑面孔,才是不能说的由头。
和小易姐姐恼火,才不能说想见她们。
她不好开口,秀芬不耐她吞吐,或有不能言明的心虚,分外急了些。
“学还分早晚,快过来。”
“听话”的念头触到了心尖,便像发丝扎进了细嫩的皮肉,哪怕拔出来,也留下了看不见的孔,记着细微的痛。
何况小小的娃儿遭反复扎着,怕已留看不见的疤。不知不觉,依着那些痕,走向触到心尖的字眼。
她细细瞧着,娘的手有她不晓得的厉害,能把一条条扎手、又硬的竹条打弯,一条压一条,编成圆圆的底,再成圆圆的碗。
她有些看入神,被拍到才晓得自个儿伸了手。
“莫碍事。”
娘不高兴的一眼让她撇嘴,蹲着把手缩在腿和肚前,嘟囔着,“叫我瞧,就叫我瞧,不晓得做撒子。”
“哪里要由头?”娘低下了头,两手忙活着,“烦躁。”
“你叫我来只坐着,不理我,我还烦嘞。”
“顶嘴!”
被娘这样凶,她也不高兴,起来想回屋。
可才背过去,突然一声叫她止住了脚步。
“你做撒子?”
不想看娘那一张她能想到的脸,她瞧着前面的地,撅着嘴,“回屋。”
“哪里有这和娘说话的?回来!”
老百姓哪里有撒子大规矩,单气不顺,瞧撒子都不顺眼,往日受得住的小性子,让这日叠起来的不满惹得不愿受。
秀芬看她一脸不愿,手里的竹子一放,帮她一下子拉了过来。
“痛!”她也不痛快啊!皱眉看同样皱着眉的娘,越发埋怨,“你做撒子嘛?!”
“我做撒子?”秀芬指着她,“你这是和娘说话的样子嘛!”戳她额头,“还敢瞪!”莫得顾上力,差点把她戳倒。看她叫着稳住了身子,秀芬松了的气上窜,噙着不满,“撒子都惦记,就不晓得应当撒子,也不晓得我咋生你这不懂事的娃儿!”
“你就说我不好!”她眼泪、鼻涕、口水一起喷了出来:“我到底哪里不好嘞!?我帮你做活,不吃饺子,听话……不懂你哪里不好?你说哇!!!”
“你……!”秀芬的脑壳转圈,讲不出道理就挑出错,“你还顶嘴!帮我做?那些都是你该做的!”站起来俯视她,“生在这里是委屈你嘞?赔钱货有吃就得,挑七挑八的!有本事你投好人家去!到那里也是遭打的赔钱货!”
明明不是这样子的,明明不是……
娘明明常夸说她好,咋会这样不好?
她哭得大声,声含着怒气、掺着委屈,和飞溅的口水喷去,“你生的我!为撒子还怪我?!”
你生的我,你要怪就怪自个儿。
秀芬听出了这的念头,多年的委屈、怒火,看着这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娃儿,瞬间涌了上来。
“你还好说我!”秀芬湿润的眼很红,委屈包含着怒,冒着火打了过去,“要不是你,我还会遭这罪吗?畜生!”
长久来听的话更猛地砸过来,伴着她遭不住的痛,她骤然哭出声,想逃。
句不成句,哭声逐渐填满小小的院。
“你跑!”女人带着哭腔的怒音起起伏伏,上气不接下气,仿佛爬了三座山,依旧窜着满腔的火,“我为你遭好些年罪,你他娘的哪里有脸!”
空荡的巷里逐渐出来几个身影,相隔虽远,却似瞧这彼此的眼珠子往哪转,最终目光落在女人声音爆发的院门前。
娃儿微弱的哭声、此起彼伏的匆匆脚步像是锣鼓一下一下地敲打人们的耳畔。
红蝶在自家门前,眼珠子从门缝往外瞧,眼底一隅将女儿的担忧纳入。
小易双眼紧紧盯着门缝,好像一个不注意便会冲出去。
“我错嘞!娘——”
小又忽然的一声哭叫似要将来家的门缝破开,红蝶虽是慢了些,却还是压住了女儿的肩头,压住了女儿挺身走出的步伐。
“娘!”小易骤然记不得小又之前的疏远,转头时已红了眼,眼里的泪像倾盆大雨涌了出来,“小又要遭打死嘞!”
红蝶沉默一瞬,手仍压着女儿的肩,唇齿撬开,“再等一刻。不得,娘便去拦。”
“可是小又……”
红蝶不听她说完,使力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抱着,“我晓得……咱还要挖菜……不能莫得人理。”
娘说得很淡,而小易从混着自个儿焦急的哭腔中听出娘碎裂的音调、摸不到头的无力。她耳边充斥许家的哭泣与怒,眼前闪着去年娘卧床的模样。
小易向外冲的力慢慢地往回收,像遭啥子拖着下坠,坠地上,压出了坑。
瞧着长大的妹妹……自个儿的娘……她心里头想的,和坠的都是一处。
晴朗的天泛着寒气,无形地渗进母女二人的皮肉,红蝶的难过七零八落。
她不怕莫得人理,自个儿挖菜也愿意,但紧贴着她的女儿还小,以后要嫁人。
不能,她不能为别家的娃儿不顾亲生。
她抱紧女儿,手攥着女儿身后的布料,布料被她压进掌心,仿佛定下自个儿的心神。
又沉又稳的脚步从吴家迈出,一步一步走向对门,吴凌粗糙而单薄的手渐渐伸向凹凸不平的门。
院里的追打近一刻,秀芬的怒我混了更多哭泣,娃儿掺埋怨的哭声只剩讨饶。
吴凌走得越近,里头的声越听不真切。
她手触到门那一瞬,好像听见里头脆弱的话语声。
“我不顶嘞……我求愿神让你生弟弟……”小又声的哑含着刺耳的痛,扎着她的心,“娘莫打我……莫不高兴……”
吴凌的手停在粗糙老旧的木板前,门的那头,女子拿着竹条的手逐渐松开,朦胧的双眼看面前小小的身影,仅剩的力道也卸了。
小小的娃儿抓着娘的下摆,坐地上,哭湿了的脸皱巴巴的。
秀芬全然无觉手颤,坠崖般地跪在女儿面前,用力搂着,泪如泉涌,声调像上下扬的簸箕,掉落说不尽的痛,“不打……不打嘞……”
秀芬心口好像叫人揪着,说不来啥子感觉,她唇齿间想要吐出不应当的几个字。
不应当……她对不住夫家,莫得对不住娃儿。
是嘞。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她莫得觉对不住许又,只因当娘的,怜娃儿吃痛。
她紧紧搂着女儿,想着,要打也应当打埋入黄土的造孽人,拖垮了一家子,今儿还钻到女儿梦里惹嫌。
小又的哭声渐渐消停,软趴在她怀里,似乎睡着嘞。哭过的嗓子似滴着水,裹着一层破碎,声如看不见的风,轻飘着刮入耳里。
“我对不住……娘要生弟弟……”
女儿趴在秀芬的胸口,隔着衣裳感受不到任何气息,可却仿佛有一口沉沉的气顺着胸口,推着,推着……推到心尖;挤着,挤着……叫她透不过气。
“对不住……”她说:“便多求着……求天上地下的神仙,给许家一个根。”
有些话应当埋嗓子里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给自个儿心头那股憋闷,找了由头。
她欠许家。
她生的赔钱货,也是。
红蝶和小易在门前趴着,说不上几时听不见许家叫人钻心的吵闹、撕心裂肺的哭,也听不见许又半睡半醒的呓语,为平息的痛苦松了口气。
小易远远看婆婆的手垂下去,似乎也放心嘞。
她像记不得应有的顾忌,微微侧身,仰头看娘,“婶婶不打嘞,我想瞧瞧小又。”
女儿眼里的关心比她更深,红蝶有同样的念头,可吴嬢嬢都莫得叫门,旁人要是见她,说不准有啥子不好的念头把好说坏。
红蝶眼珠子由近到远、由远回近,转两三回,最后与小易泛红的眼对上。她手抚摸女儿毛躁的发顶,“婆婆在那里,要是不妥准不能不管。咱再等一等,要是婆婆进去,娘就带你去搭把手。”
对妹妹的惦记将小易的目光从门缝引门外,望身子有些佝偻的婆婆,她又轻又慢点点头,眼里的关切要钻出去似的,“得。”
娃儿看不清婆婆垂下的眸子,看不见她下沉的嘴角,只见婆婆逐渐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门缝外的地方。
小易眼前那道门缝,渐渐只剩一道深深的黑,不见巷里半寸。
院门合上。
吴凌收回贴在门上的手。
儿媳的询问在耳边扫过,她回过身,只说:“莫得事嘞,娃儿睡着嘞。”
女子的唇间出一口气,交握着的双手也不再绷着,“讨喜的娃儿,便晓得嫂嫂舍不得。”
吴凌莫得多言,侧过身走向自个儿的屋。
她在许家门外单听清秀芬那叫人不痛快的话,便猜到几分,和自个儿娘打嘴的娃儿,以后对愿神的愿,再莫得自个儿。
小又昏昏沉沉,也不晓得安不安逸,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刻,睁眼许久,才反应过来自个儿不在外头。
天虽冷,但被窝里还算暖和,她想再暖和片刻,可屋里不见娘,便起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