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疼吧声声唤妈妈 妈妈,是初 ...
-
苏老下葬当天,请来做法事的师傅被拦在了小区门口,苏祢见家里人忙得不可开交,于是自己出去将人迎回家来。
才出家门,就听见小花园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即使她快步走开,但仍阻止不了有那么一两句溜进了耳,她对天发誓真不是有心的。
如果可以,宁愿从不知道,也从没听说。
“陆止榕,你我,也配提幸福二字。”
“确实不配,口误而已,莫应激。”
“你也别不给苏弋好脸色看,别忘了,帮凶也是凶......”
剩下的话,苏祢几乎是向前狂奔而去,让呼呼而过的风堵住自己的耳朵。
跑到半路,流了一身汗,地表蒸腾的热气熏得人呼吸都艰难。
她缓了脚步,此时才注意到,迎面而来,距离自己只有几米的一个路人。
这身材几乎和从前是两模两样,看起来抽条长高了不少,五官倒还有几分儿时的影子。
意外之余,难掩欣喜,她刚抬起手,好久不见的问候还没出口,只见对方像看待一个透明人,全然不理会,径直略过了她的直视。
苏祢以为是没认出来,于是转身朝她叫了一句:“小灯,还记得我吗?”
邢灯顿了一下,而后也扭回头来,只是眼里淡漠,颇有几分故人之态:“你是谁啊,不认识,没见过,少来烦我。”
也不等对方回答,她只顾自己走自己的路,不愿多给一个眼神。
苏祢有些尴尬地放下手,自我安慰着,或许是小孩子忘性大,罢了。
又因着有正事在身,没多停留,就往山下赶。
刚才没问清楚,师傅带的东西多不多,重不重,一会儿顶着毒辣日头爬这坡,挺要命。
她想着这事,匆匆走出去百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跑步声,愈来愈近。
不待她反应,后背就有人狠狠撞了上来,她被力推着向前,踉跄了两步。
一瞬间脑子空滞。
随后,那个人紧紧抱住她的腰,几乎锁得她肋骨生疼。
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只是这次,话里带上了浓厚的情绪:“苏祢,我讨厌你!”
苏祢看着身前交叠的这双手,这个拥抱,不知如何动作。
下一秒,又迅速放开,再转身,跑走。
她木在原地,不一会儿揉了揉鼻子,脸上终于恢复了生机,原来,小孩儿还记得啊。
至于讨厌还是喜欢,其实不重要。
继续下山。接到对方时,人傻了,世界就这么小吗?
还记得高二那会儿止榕纠结是选文还是选理,拉着苏祢去了隔壁市,找了个师傅算命。
几年未见,杨师傅还是老样子,不显山露水的装扮,只戴了副黑色墨镜,在这个时间,也应景。
“杨师傅,不好意思啊,久等了。”
“没事,走吧。”
一路上没什么话,走到半山腰,对方先开口:“怎么样,现在看来,当日我说的话算数么?”
她先一惊:“您居然还记得我。”
“我这人,眼睛是越发不好使了,但脑子还算清楚,当时和另一个小女孩,只有你能忍得住不去窥探几分天机。”
偏偏就是这样的人,遇上了,心情好的话他也愿意说个一两句。
“老人常说,命越算越薄,不无道理。”她感慨。
一帆风雨路三千,确实,有罪要去遭。
“我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她原原本本地都记在心里,算是一诫:“几年坎坷形状,心牵情挂,不如大量宽宏。”
杨师傅点头:“如此便是,命由心定,心宽了,路便宽。”
但是,能做到的人,却少。
走到家门口,苏祢见止榕和仰清还在,遂上前,止榕一边惊讶得张大嘴巴,一边将人领进门。
鞠仰清站在原处,看那人背影渐远,最终消失在屋舍间。
“和止榕也好久没见了吧?”苏祢先打破的沉默。
“差不多,大一以后就没什么联系。”
苏祢佯装气恼,重重地朝他背上招呼了一拳头:“干嘛这么对她!”
仰清吃痛,但是再痛也不出声。
她叹了口气:“痒痒,我们几个人之中,总得有人是幸福的吧。”
事已至此,总不能全部人都苦,成了个苦瓜大队。
“阿祢,你那未婚夫,对你还好吗?”仰清没回答,但是第一次问起云岐。
“对我很好很好,而他本身就是很好的一个人。”她真心实意道。
仰清难得正经,淡淡地说着:“他对你好,我稍微能放下心来。”
停顿后,又继续:“但是,我不会祝你们幸福。”
至于为什么,太显而易见,他清楚,想必对方也清楚他在说什么歹话。
苏祢当听不懂:“说什么呢你,盼我点好行不行!”
“苏祢,你记好了,要你成全的幸福,对我来说,是一种不幸。”
苏祢刚想解释,不是的,我没有想成全谁,一切的源头也不是因为你们,既然无心插柳,为什么柳成荫时,不借荫乘凉呢?
她还想再说什么,被仰清打断:“面对命运,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并不是什么顺理成章的事,若真要追究,理又在哪?
他头也不回,进了苏家大宅。
这时,苏祢脑海中浮现着当日止榕的一句话:“阿祢,你放心,如果能让你幸福的人不在身边,那么其实我们同样不幸。”
她不解,要这种放心究竟又有何用呢?
东山公墓。
烈日灼灼,再攀上那一台台水泥阶梯时,苏祢心却格外地静,甚至能感受到凉风习习。
看这一个一个的冢,不就是人死后一个一个的家,只不过,将家的宝盖头上那一点,移到了家的正中间,家便成了冢。
家么,以屋为顶,冢么,以天为盖。
如此想来,这里密密麻麻的坟冢,也并非那么阴森可怕。
黑白照片上的苏老,眉中那股剑气已褪,此时倒像个最慈眉善目的期颐老人。
苏弋立定站在最前,那股子部队里磨练出的刚强正气,在此时更加显露无疑。
将门之后,苏家这一代的荣光,便这么压在了他的肩上。
苏祢看着都替他沉重,可是,自己选的路,又能如何,没人帮得了他。
再转念,不尽然,苏祢自己,也算助力。
看着地上那个铁盆里烧着的金银元宝,苏祢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张信笺,任火苗将其吞灭。
这信,正是骨灰到家当天,苏碧云将她叫到外公灵前,又亲自递到的她手上。
她接过,那颗期待的心隐约死灰复燃。
或许,他对我确实有很多话要说,但都因着我离得远,平时也甚少主动联系,老人寒心,可随着终点将至,不免放不下这个唯一的小孙女。
是吧,万一呢?
颤着打开后,渐渐地,眼里的光,又淡去了,她该为自己的贪念谢罪。
一分钟的时间内,苏祢看足了无数遍,一遍又一遍,好似古时凌迟之刑,一片又一片,那是身上的肉啊。
那张信笺,不过三句,字字如铅。
“吾孙苏祢,聪明伶俐识轻重,切莫忘助兄高飞。”
苏祢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没个轻重,只剩丑态。
助兄高飞,真好一个助兄高飞!
手中薄纸的一角被她捏得面目全非,接着又侧过脸,看向她的血脉至亲。
对方并无什么意外之状,应当是知晓的。
她稳着脑子里的那根弦,也不敢再抱有什么奢念:“妈妈,我还是要回去蓉城,对吗?”
苏碧云一时无话。
苏祢又问:“之前就当作是外公的决定,现在我问的是,妈妈,您的决定,是什么?”
苏碧云转向一旁,放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尖利的指甲陷进肉里,渗出一道道红印。
片刻后,她直视着自己的女儿,敛起了一切的情绪,像是最陌生的陌生人:“嗯,你要回去。”
苏祢手中的信笺掉落在地,她无力地垂着一双臂,并不去捡。
眼前好像洇了一汪冬日温泉,不停向外冒着热水热汽。
空荡的房间内,一个声音传响,哀恸悲戚,不忍耳闻:
“妈妈,您是将我带到这个世上的妈妈,从我见到的第一眼起,便认定是天上地下,最美丽动人的妈妈,我抛开了十五年来所有的疑惑和埋怨,酸楚和不甘,也努力着想要靠近的妈妈,可是这样的妈妈,您真的,有一个瞬间,把我当作是您的女儿吗?苏祢,真的是您的女儿吗?”
“我在父母兄长跟前,也曾是被护在怀中,一个不识忧愁的宝贝啊,您让我来到苏家,好的,我来了,您让我走,可以,我走得远远的,只要我哥还活着,只要,您还是我的母亲,我都可以,我拼着命,咬着牙,我什么都可以做到。可是,一位母亲,真的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母女连心,若您真是我的妈妈,可能感受到我现在的这颗心,有多疼吗?它不是厕所里又臭又硬的石头,它是活生生,会跳动,会流血的一颗真心啊!我将这颗血淋淋的真心捧在手上,再送到您面前,您真的,看不见一丝一毫吗?”
妈妈,是初生婴孩看清这世界时,撕心裂肺后,嘴里的第一个音节:妈妈。
多年后,这个婴儿长大,看懂了这个世界,嘴里的一个个音节连成语句,撕心裂肺:
妈妈,我真的好恨啊!
苏祢走出房门时,廊上昏幽,一个身影与四周的晦暗早已融为了一体。
他背靠在墙上,欲言又止,最后轻喊了一声:“阿祢。”
她全身脱力,缓慢停下沉重的步伐,没转身,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我哥哥,他还好吗?”
“嗯。”
“我哥哥,他还是不想见我,对吗?”
“嗯。”
她继续向前,不再回头。
此时,东山。
烟火缭绕,铁盆里正燃烧着元宝冥钞,还有一封留给苏祢的遗信。
这次,死灰不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