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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百年后邻居依旧 只要那条河 ...

  •   鞠仰清揉着眼睛站在自家门口时,梦还没醒,一个劲儿地打着呵欠。

      “怎么这么早啊?”

      他穿着一身海绵宝宝的睡衣,人略微浮肿,完全天然稚嫩的一张脸,意识还没加载完成,语气听上去就像是在撒娇。

      “本来想让你多睡会儿,但是订了一早的航班,所以。”苏祢看着他痛苦早起的样子,倒有点过意不去。

      他花了三秒钟开机,理智上是作出了反应,但情感上不能接受:“什么?怎么这么快!”

      “这次,有好好来跟你道别。”如此也不算仓皇逃命。

      太突然了,仰清还想起另一件事,有些犹豫,要不要开这个口。

      恍若一张白纸铺就在眼前,苏祢太了解,笑着打断他:“没有遗憾,你也不要替我遗憾,好吗?”

      仰清知道留不住她,只是上前一步,双手轻环在人腰间,顺势将下巴抵在了苏祢的肩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阿祢,再等等。”

      不是说,让你此时此刻停下脚步,而是,当一颗柔软坚强的心快凋零时,再等等。

      苏祢,再等一下,你是那片荒原里唯一的玫瑰,我不允许你就此枯萎。

      女孩后退一步,眼里却是了无边际的失望:“仰清,我不敢再对世间任何,抱有期待。”

      鞠仰清说不出一句相劝的话,也是,万一应许不被实现,太残忍。

      “苏祢,好好活着。”

      “好。”

      一道白色轨迹划过湛蓝的天,灵听看了一眼,又低头,将手里的檀木盒子放进石穴中,对旁边交代了一句:“封吧。”

      不一会儿,四周就只剩下他一人,他面前的一切都崭新,第一束花,第一杯酒,还有第一柱香。

      如果不出意外,这辈子,他为她立碑,也是唯一一个为她扫墓的人。

      灵听再擦了擦照片,不让尘土脏染了那张脸,上面的笑容明媚直接,无丝毫的混沌,她像是终于清醒过来。

      “秭枫,安心地睡,我再来看你。”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几级,左转,第三个,站定。

      这座冢,清明之后他便没再来过,灵听将手中的花束放在碑前,又随手将散落的枯枝叶片清扫到一旁。

      身前这块碑,被一块红布遮了一半。

      这不算什么新鲜事,多见于二人死后打算合葬,但若其中一方还在世,便将活人的名字用红布挡了,等到双方骨灰入穴同葬那天,再将此碑完完整整地露出。

      也有人生前就替自己筹谋,将墓地买好,碑立上,等去世后再揭布。

      “妈,你刚才看到我了吧,后面那个小孩子,是小时候救过我的朋友,记得替我好好照顾她,别让这附近的孤魂野鬼欺负了去。”

      灵听对着叶宛的遗像,郑重地介绍双方认识。

      末了又好像还是放不下心:“记得她叫江秭枫,也可以叫作小疯子,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可以认知,万一她不再喜欢小疯子这个称呼,你就顺着她的心意叫吧。”

      他看着那抹红色,思绪渐远。

      “说实话,这块地我嫌小,住着不舒坦,当时我年纪轻啊,你又偏执得紧,非要葬在这,死活不进他老灵家的祖坟,行吧,谁让我是你儿子,只能和你挤一挤。”

      这小小的方块之间,也是灵听最后的安息之地。他从母亲的子宫里出来,最后也是要回到母亲身边去,胎内回归,有始有终。

      当时他为自己立下这块碑,以为很快便能住进去,没想到,一晃眼就快十年。

      仰清说起这件事总是膈应得紧,巴不得瞒着他把这碑给撬走。

      他笑:总有用得上的那天,要是舍不得我,也搬来我旁边。

      渐渐地,起风了。

      东山上,风吹得枝摇叶动,沙沙作响,这是墓园里唯一的乐声。

      灵听眼前的红巾,微弱又缓慢地,一摇又一摇。

      眼见风愈发地大了,呼啸着穿山进林,吹得他睁不开眼,只见这鲜红之中,一浪又一浪,又吹回了三年前,那个夏天。

      那时,正是飞沙走石间,袖管不停往身上拍打,他抬手挡住眼前。

      指缝中,一抹红影直冲天际,卷到半空又旋着落下,最终停在脚边。

      灵听强撑着拾起,是隔壁墓地,想着重新为墓主人盖上,毕竟将来,也算邻居一场。

      走到近前,他手里的那块红布,却迟迟未将墓碑遮个严实。

      人就这么定定地站了许久,许久,任狂风吹,任沙石打。

      脸上晦涩难明。

      那邻居,他认识。

      生卒年月,立碑落款等皆不可考,大理石墓碑上仅有赫然四字:

      苏祢之墓。

      除此之外,一块红布。

      回蓉航班上,淳于悯儿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一方面为苏祢停留时日之短而震惊,一方面也意识到:哦,原来他们俩,是邻居。

      平日无往来,白事不登门,这样的邻居,而已。

      她想着人起码需要一点时间来自己沉淀心中的悲愁,这一切尘埃落定后,也能趁此好好休息。

      没想到,苏祢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经联系好了戴周璇,说明天便能回到岗位。

      淳于无言以对:“苏祢你到底是在过着什么分裂的日子,还是说纯粹就想体验一下劳动人民的生活?”

      苏祢摇着头解释:“将来我哥哥要娶妻生子的呀。”

      一桩一件一睁眼,都是钱的事。

      淳于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轩昂不俗的脸,就他这样的还需要苏祢给帮衬么?

      非也非也,那是另一个她不知身在何处的少年。

      见或不见,念或不念,其实都没关系,他只需要保重好自己,剩余的,有苏祢。

      即使风雨中飘摇,拼着一身力气,也要为你搭出半个屋檐角。

      那是她该偿还的一段岁月,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人命两条。他们父母的命。

      然而,岁月无情又漫长,还浸着血液的腥,苏祢恨不得,一命偿一命,然后永远在一起。剩下的一命,下辈子。

      “真的不用我陪你吗?”淳于悯儿站在苏祢家楼底,还是有些担心。

      苏祢已经很感谢:“放心,只管忙你自己的事。”

      “有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啊。”

      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人还站在楼下,面上的温和一如既往。

      不知怎么,悯儿忽然觉得如果可以,宁愿苏祢将来就在蓉城终此一生。与过去相牵扯时,她的朋友身上好像总有些说不明的悲伤,再看向那双笑眼,只想伸手覆住,让她停下。

      “哥,你开口和我说句话,或者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做。”邢灯站在门外,心里实在不安。

      灵听把江秭枫的身后事料理完之后,整个人异常地安静,以前忙得回不了几次家,现在几乎不出房门,公司的事也完全撒手。

      她预感不太好,这样的情况不多,但是记忆中也有一次,是硬生生折腾去半条命才将此页揭过。

      没人回应,她顾不上什么,径直走了进去。

      一看,灵听正紧闭着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脸上正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用手试了试温度,心里一惊。

      赶忙又喊了两声,人完全没反应,她等不及家庭医生上门,直接叫了救护车,将灵听送去了医院。

      “伤口感染发炎引起的高烧,天气热,还是得多注意,等输完液,温度应该就能降下来。”

      医生走后,邢灯硬是守了他一宿,看着他被纱布缠裹的耳朵,无奈地叹口气,最终打电话通知鞠仰清。

      天将亮未亮时,人醒了。

      “公司那边我能帮你撑一撑,但是灵听,这件事只能靠你自己。”

      仰清这两天也没怎么阖眼,一件件大小事就像海浪一样迎面拍打过来,他知道灵听需要时间,但没想到是身体先出的问题。

      对方不语,看样子也听不进去。

      “你不是说,小疯子身边被安插了内鬼,刚查出来,确实是。”

      床上身穿病号服的那位听闻睁开眼,等着仰清的回答。

      “是那个护工小余。”

      灵听皱眉问:“怎么是她?她跟秭枫朝夕相处,即使周围有我们的人,想害她也是轻而易举,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仰清继续:“她还有一个弟弟,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些年的治疗费用不少,朝夕相处有感情是真,但是奈何亲弟弟的命还在他人手上。”

      这半年,江秭枫的病奇迹般有了好转,意识渐渐变清楚,几乎没再失控犯病,原以为马上就要看到曙光,不奢望她能完全恢复正常,哪怕能离开疗养院生活,也行。

      没想到,趁着灵听在国外,背后的人等不及了。

      护工小余是一双安放在她身边的眼睛,虽然这许多年相处下来,她对秭枫也多有维护,但是,抵不过血亲。

      鞠仰清也后悔:“看着小疯子那么喜欢这个护工,我们还是大意了她的背景。”

      灵听带人赶到时,小疯子正被人钳制着带离,她被陌生人这么一刺激,又开始尖叫着发疯,那人没耐心,推搡着她就要下楼,没想到她力气不小,与对方就此拉扯起来。

      搏斗之间,重心不稳,那个男人手上没点轻重,眼见秭枫就要摔下楼去,灵听顾不上活不活,飞身一扑,想将她护住。

      虽然只是二楼,但秭枫摔落时,后脑直直地撞在了大理石桌的桌角,送到医院时,失血太多,人没救回来。

      秭枫生前,最喜欢那张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石桌,若没人催促,她能一直坐着,直到日光换成了月华,她都不愿离去。

      没想到,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地将这个世界抛在身后,就在她快要回到这个世界的怀抱时。

      “现场的人都被送到警局了,但是一口咬死背后无人指使。”仰清就是刚从警察局赶过来。

      “为什么抓到人你不通知我。”灵听抬眸,话语骤冷。

      仰清瞅了他一眼,但并不心虚:“警察能做的比我们多。”

      关键是,仰清怕出人命,他不敢赌,在这件事情上,灵听会做到什么地步。

      显然,那两个人只是小角色,解一时之恨,灵听没必要为此付出代价。交给警察,是最稳妥的办法。

      灵听又重新闭上眼,不再看向现场任何人。

      鞠仰清望着他瘦到几乎凹陷的脸颊,有种想劝又不知道如何劝的无力,但是有了一种不应该有的念头:解脱。

      面对一个人的离去时,这样的念头确实该死,可是他也清楚,灵听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为人父母的总是偏心。

      几年前,他当着那个假的江秭枫,就承认过这一点。

      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眼,公司的事。

      “灵听,别忘了,你上一次躺在这里时对我说的话。”

      床上那人眼珠子动了动,像是触发了某段回忆。

      那段回忆里,有生死,有一个人活下去的勇气和决心。

      有些流经自己的河,带来了勃勃生机,就算有一天河流改道,甚至干涸到露出河床,但就像川流之于地形的改变,那些痕迹代表过去,也代表,只要那条河流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活水来。

      只是现在,我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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