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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白鹤西游无复还 你知道我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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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祢的睡前童话十分有效,淳于久违地,做了个实打实的噩梦。
梦中人好像是她的上一世,被绳索套住了颈,吊挂在一棵参天的榕树上。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神色痛苦,不停挣扎。
“叮叮叮......”
急促的电话铃响,像极了催命的符咒,淳于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呼吸,终于逃离了梦魇,一身冷汗。
起来一看,咦,不是自己的手机。
苏祢几乎同时被吵醒,天快亮时她二人约定好,今天就睡到日上三竿,天王老子都管不着。
没想到,忘了关静音,人迷糊着接通电话。
不出几秒,她从床上坐了起来,脑子里的雾霭瞬时消散,整个人冷静回答着,嗓音微颤。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她们当即改签了最近的回程航班,收拾好行李后直奔机场,片刻没耽误。
万米高空,旁边的淳于实在熬不住,趁这会儿空隙阖眼休息,苏祢却没法,太阳穴处青筋鼓起,眼珠子胀得厉害。
目的地,棘市。
四年了,山一程水一程,唯独没有回程。
直到刚才,苏碧云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外公今天半夜里走了,你尽快回来一趟。”
她没想到,第一次回程,竟是奔丧。
一切来得太突然,无异于当头一棒,敲得人晕头转向,甚至来不及悲伤,她已经浑噩着站在了家门前。
那个曾经的家,天上的家,还有,回不去的一个家。
楼阁之上,堆金叠玉,今世风光,这里是曾经一位将相最后的红尘场,也是凡桃俗李难遐想的钟鼎之家,书香之地。
手上的钥匙还是同一把,只是门背后,日往月来,时移世易,怕将是另一番光景了。
苏祢走了进去,虽是白天,但只觉灯火昏惨,空空荡荡,一股落索之意从心头升起。
她站在客厅,四下无人,更不知接下来该走去哪里。
“祢丫头?”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传来,她循声望去,一惊,头发怎么白成这样?
苏祢喊了一声:“季叔”,刚开口,鼻尖就酸了。
这是她十几岁时初来乍到,第一个真正接纳她的长辈,如今第一句话,还是一模一样:“好孩子,回来就好。”
她询问道:“我妈呢?”
“碧云和小弋在去殡仪馆的路上,走吧,我们也出发。”季叔就是在等她回来。
苏祢点点头,转向一旁:“悯儿,你先去我房间里休息一下,我们晚点再见。”
淳于悯儿拉起她的手,安慰道:“不用管我,忙你自己的事。”
淳于本意是将人安全送到就离开,但是苏祢说哪有客到家门口还走的道理,起码当个落脚的地方,休整好了再说下一步。
车刚驶进小区的时候,她就已经有点坐不住了:不是,这......你家?我的天呢!
她家境是殷实,但顶多算占了一个财字,到了皇城脚下,抬头定睛一看,这地方听闻就是开国遗老们的旧居啊。
淳于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这个同吃同住四年,平时简朴得有些过头的女孩。
她是生怕苏祢下一个月就饿死,没想到,原来竟是自己没有生出一双慧眼,这不妥妥的明珠流亡在外的戏码。
此时,也顾不上想这些,她自己管自己,让苏祢不用多考虑。
季叔和苏祢二人随后出门。
才知道,原来一个人从没了呼吸,到成了一堆灰烬,能这样快。
季叔叹了声气:“天热,放不住的,幸好你能及时回来,不然。”他话没继续说完。
在苏家生活了二十多年,当然清楚这房屋之下的任何事,错失老人弥留之际的最后一面,对别家子女了来说可能是一生的遗憾,但对眼前这个孩子,他并不能就这么下定论。
谁又知道呢?如果生成了苏祢,谁能保证心里无恨呢?
“外公他,是不是病了很久?”她犹疑。
说实话,有些回忆,只有不去触碰,人才能勉力支撑,靠着尚存的一丝希望,继续向前。
所以苏祢这几年,除了逢年过节的问候,不常与苏鹤石有什么联络,至于说她的近况,有陆家在,想必他们也清楚。
如今老人就这么西去,才是教人措手不及。
“苏老年纪在这儿,夜里断了气,只能说没有遭太多罪。”
“我平日对他的关心其实也不够。”
“丫头,其实人在世的时候是意识不到这些的,等体会到个中滋味,便已经迟了,只能说珍惜眼前人吧。”
这些话,真正该说给别人听,说给躺在太平间里的尸体听。
一道视线跌撞着进了门,它左右晃动,像是一个刚学会行走的幼童,最后撞进了母亲的胸怀。
等苏祢稳住了目光,她连忙收回因乍见而泄出的所有情绪,仔细打量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那张脸。
女人相比以前,确实憔悴,双眼红肿,随意绾的发也有几缕乱着垂在肩上,她听到动静后看向来人。
“妈妈。”苏祢朝她温声开口。
这一句,好像是什么开关,瞬间能让眼泪决堤,苏碧云却没看她,伸手揩了一下脸颊,轻声“嗯”了一句。
苏弋先走到的她身边,虽然心情低落,但还是尽力扯了一个笑容:“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有大学室友陪着一起,还好。”
苏弋将她领到跟前,一块白布,从头到脚,盖得严实。
这是苏祢第一次直面死亡,原来没了心跳,贴身的白布是不会上下起伏的,它只是静静地覆在人身上,等待着被伸来的一只手揭开,再合上。
苏祢一动不动,盯着白布的一端。
“别怕,那是外公。”苏弋以为她许是没见过遗体,一时间有点不敢靠近。
“我不怕,我只是不知道,外公真的想见我吗?”
她并不恐惧冰冷的尸体,而是怕,若真有魂灵,对方又是否愿意看见她的出现。
苏碧云嗔怪道:“你这孩子,外公前几天还念叨着,明年过年怎么都得让你回家一趟,他走得匆忙,但心是挂念你的。”
真的吗?不,我不信。
或许他真是恨极了我,恨我的到来,毁了她女儿一生的欢颜。
又或者恨我,恨我不是一个男丁,小门小户将养了些年,撑不起他苏家的门楣。
最恨我,明明上不得什么大台面,偏偏让他捧在手心的小孙子里外不是人,受尽身旁冷眼。
他该恨我的,恨我不是砧板上的一条死鱼,予取予求,反需费尽心思地牵制,才能乖乖装死。
是的,他必须恨我,这样我才能说服自己,同等地去恨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出息地,对着一块白布,就想撕心裂肺地叫一声:“外公”。
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大忌。
苏祢深呼吸一口,下了决心,做了决定:“算了吧,我人在这,就当彼此见过了。”
在场的人不敢相信能听到这话,到底是什么狼心狗肺的才能做出这种事来。
苏弋冷了话音,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苏祢,你想好,别后悔就行。”
嗯。不后悔,但也不认为自己对。
苏碧云淡淡地说了一句:“那走吧,焚化炉那边在等家属告别,我们现在过去。”
她语气平常,并无责怪的意味。
等到父亲最后被推走时,苏碧云实在撑不住,哭倒在了苏弋身上。
他紧紧抱住云姨的肩,以最沉默却有力的方式给予支持。
面对挚亲离世,此时,他们是遗留在这世上彼此最亲的人,最相近的两颗心。
苏祢站在一旁,将手背过身去,指节不停搅动,不知作何感想。
回去路上,妈妈抱着骨灰坐在前排,忍不住开口:“是担心外公不想看到你,还是你不想看到他。”
苏祢心里给自己默念打气:我不后悔。
随后顾不得身旁苏弋难得的冷脸,轻淡着回了一句:“都是。”
你想见我,我不想见你,显得我不知养恩,刻毒无情。
你不想见我,我想见你,显得我心慈面软,凭人撮弄。
这样想就公平了,最好不相见,才能不相怨。
回到家,淳于还没醒,进房时人才睁开眼,她几乎是蹿了起来,暗骂自己真是失态,好歹主人还在经历丧亲之痛。
“醒了?饿了吗?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苏祢打量着这间房,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那个,我在是不是不好啊......”悯儿结巴着问她,担心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当事人后悔,将苏祢送达就该撤退的。
“只有你不忌讳我们,没有我们忌讳你的说法。”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还要谢谢你,能在这陪着我。”
好像只有这样,苏祢才不会显得那么可怜无依。
至少这间房子里,有一个人,不掺杂其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
淳于从来都像一个小太阳,靠近的人身上,心里总是暖洋洋,而现在,苏祢比以往更渴求这种日光。
因着老人生前早早立下的遗言,身后不许摆排场操办,于是只在家里简单设了灵堂,这几天不断有人上门悼念。
老人曾经的部下,其中不乏各单位的中流砥柱,纷纷赶到家里来上一柱香。
言语间都是让死者安息,生者保重之类的安慰话。他们这些枪林弹雨中回来的人,生死见得多了,在劝人方面其实深知无力,倒显得口拙。
苏祢站在妈妈和哥哥身后,礼貌地问好,一起鞠躬,道谢。
一整天下来,没得吃喝一口,到最后人有些虚浮,快要站不住。
正想今天可能暂时先到这里,隐约听着又来人,等进了大门才发现,原来是久违的一张脸。
香举过头顶,他对着桌上的遗像拜了三拜,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来晚了,苏爷爷,您一定走好。”
苏鹤石从小看着几个孩子长大,这些年也是真心爱护,想到这儿,伫立在前的男人抹了把眼泪。
这三家在老一辈那儿说是同气连枝也不夸张,下一代人被世俗和生死冲散了不少。到了苏弋他们,儿时情坚,现在么,或许也正走着上一辈的老路。
“碧云姨,家里有事要帮忙的随时叫我,都是自家人。”
苏碧云微笑着:“我们小孩也是长大了,会疼人了。”
苏弋朝他点点头,无需多言。
只见他视线越过二人,看向苏家另一个在现场,却默不作声的孩子。
“过来。”短短两字,他话语里竟有几分峻厉。
下一秒,却张开了双臂:“过来,给我抱一下。”
苏祢走上前来,将小小一个脑袋埋在了他身前,双手回绕着紧紧抱住他的腰。
“好久不见,仰清。”
鞠仰清同样用力地将她摁在怀里,不愿放开,嘴里振振有词:
“你个天杀的没良心,反面无情没肝肠的死孩子,你死外头算了别回来永远别回来,回来看着我闹心烦躁只想上蹿下跳再揪着给你两脚都解不了我的心头恨!”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你知道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