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赴祢》婴司

96、恨遥遥爱也迢迢 只要她肯等

　　也就是几天前，淳于悯儿不知道哪里看到的消息，苏祢心心念念的乐队时隔多年在韩国回归，这跟开在家门口有什么区别？

　　曾经她的快乐老家，从初中开始为了追星不知道往返多少次。

　　等把一切安排好，再将惊喜砸到苏祢小脑瓜子上，正好是云岐收假的前一天，小同学虽然意外，但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欣欣然往之。

　　谁都没想到，会是现在的局面，一个喜上加喜，另一个喜极生悲。

　　当他们三个人同坐一辆车回酒店时，苏祢想，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遇见，不料人想，也不逢吉时。

　　听起来就像谁精心设置的游戏，剪刀，石头，布，他们三个一人出一样，既赢又输。

　　淳于悯儿一下来就兴奋地摇着她的半边身：“阿祢，你看到了吗？刚才一起上台的人。”

　　她朝苏祢眨巴眨巴：“我之前和你提过。”

　　少女的欢欣多到满溢，潜台词：是他是他就是喜欢的他！

　　小同学还没回过神来，眼前是一团水雾，困住了她当下的视线。

　　头顶暗下的瞬间，她的目光像是一头不知魇足的兽，肆意追寻着台上的那束光亮，那个曾让她几乎灵魂出窍的声音。

　　许多个夜晚，即使歌声来自地狱，无尽的业火快要淹没理智时，人是笑着的，也只有如此，才能安然地睡上一觉。

　　暂时地，将另一张脸遗忘在枕头旁。

　　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吼叫与发泄，苏祢只是默默地坐在原位，不够看，不够听，怎么都不能够。

　　等反应过来，已是潸然。

　　他们远隔人海对视的一瞬间，脸上之痕迹未涸，她以为自己是真的痴傻了去，竟生出了此种幻象。

　　等到幻觉成真时，她再一次地，只想逃，逃回自己的孤岛。

　　“你们两个居然认识！”淳于简直不敢相信。

　　苏祢打开车窗，想透透气。

　　灵听在前排，干笑一声，听不出喜怒：“何止认识。”

　　淳于悯儿睁大了眼，好奇地看向旁边。

　　苏祢先解释清楚：“是邻居。”

　　这样形容倒也没错，教室以外，两家毗邻，教室以内，两座相邻。

　　她又拐了拐室友的手臂：“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苏祢尴尬一笑：“想不起来了。”

　　淳于撅撅嘴，也是，两人认识了这么久，对于过去苏祢几乎是闭口不言，时间长了她也满肚子疑问，但成年人的边界感在此，谁都有不愿提及的一些回忆。

　　无足轻重，并不会影响她们的相处，比起过去，更该在意的是现在，这个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人。

　　“你为什么也喜欢这个乐队？”显然，这句话是问她这个曾经的邻居。

　　“主唱很漂亮，歌也好听。”

　　做为第一次接触视觉系的淳于来说，前半句话她表示赞同，后半句话倒是不敢恭维。

　　重金属她实在欣赏不来，中途甚至想戴上耳塞，但为了尊重只能作罢。

　　前面那人却是不依不挠：“就没别的了？”

　　苏祢不知道他想听见什么样的回答，或者说她只是假装不知道：“嗯。”

　　灵听隔了很久，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说来也巧，我家里嗷嗷待哺的一子一女，小时候也遇见过一个恨不得把他们捧在手心上的人物，朋友们都笑这人年纪轻轻就有当小妈的觉悟，我认识的所有人里，除了她，就是你，同样喜欢这支乐队，品味不错。”

　　要不是车内昏暗，他们一定能看到某个小同学脸上红一阵青一阵，脸色精彩纷呈。

　　有个人真想把脑袋伸出窗外：“你才小妈！你全家都小妈！”

　　淳于听得云里雾里，信息量太大，一会儿孩子一会儿妈的，灵听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有些吃不准。

　　但此时，并没有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意思。

　　就像之前和苏祢说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先在乎起他是一张白纸还是报纸没什么意义。

　　车上一时无话，很快，酒店到了。

　　二人回到房间，淳于立刻按捺不住，要让苏祢展开说说，那人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苏祢表示能不能先放她一马，今天累惨了，改日再追忆往昔。

　　淳于不依，只一个劲地磨人：“不说我今晚爬你的床。”

　　苏祢无所谓状：“之前喝完酒回宿舍爬得还少？”

　　淳于这人一喝到微醺就爱搂着人睡，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毛病，经常半夜给苏祢折腾得不行。

　　说笑间人就进了浴室洗漱，疲惫褪去，神识越发清明，过去的某些时刻半分不由人地，开始放映，循环。

　　“好苏祢，灵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认真地想了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水流声哗哗不断，长久后，一个声音温和平静：“他现在什么样，过去就是什么样。”

　　他从来都是这样，一生中凛冽比热烈持久，恨比爱绵长。

　　旁人不得几分好脸色，只有从小陪他长大的寥寥几人才能教这冰原化去半厘米，融化的雪水奔涌着成了江河，终于流成了某个人脸颊上的一行泪。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成为那融冰化雪的一捧火，最好彻底烧成一个荒原，播下种子，等花开，或者等草绿，只要你肯等待，或许他就会来。

　　有人不禁问起，那么，苏祢呢？

　　如果你了解她，便会知道，苏祢要比那位简单得多。

　　一句话便能概括：路漫漫，爱比恨迢遥。

　　前路太长，她并非恨不起来，而是恨不动，恨到走两步就喘着粗气，只得停脚歇息。

　　于是懒着身心，任恨消，任爱弛。

　　只要她肯等待，遗忘或许会来。

　　这次行程淳于安排得很轻松，以见面会为重，剩余的两天就和苏祢在首尔市区逛逛，主打一个花钱买我还活着。

　　前段时间被逼着参与到家里的生意中来，她就像一个进入到文明社会的猴子，穿正装打领带，却怎么都没个正经生意人样。

　　但得亏被这样安排，才有了最初的遇见，一眼定终生大抵如此。

　　灵听背后的资本投的正是自家的度假酒店，接下来准备先以南方的个别省会为试点进行首轮扩张，预计五年后形成一个高奢度假连锁酒店品牌。

　　每天上班如上刑，唯一的盼头就是躲在长辈后面，再悄悄地对着这张脸流口水。

　　终于有一天，那人没再出现，淳于悯儿就清醒地知道，自己完了。

　　失落之余寻了个由头出来散心，没想到峰回路转，她现在激动得睡不着觉。

　　“阿祢，我们必须下去小酌两杯。”

　　虽说这里的清酒不合她口味，但是难得兴致到这了，乙醇也能下肚。

　　苏祢不想坏了她的心情，但实在乏力，于是商量着就近解决，现在凌晨，便利店也勉强算是个去处。

　　前台的收银是个兼职的男大学生，长得特像一部曾经大火的韩剧男二号，叫什么名字却想不起来了。

　　现在店里没什么人，淳于便和他随意闲聊几句。

　　他见对方是中国人，想练习一下最近新学的中文，没想到舌头打结，只会一个个词语地往外冒，说着说着便涨红了脸。

　　“没关系，我刚开始学韩语的时候比你还结巴。”

　　这些年真情实感的追星，最后韩语讲得比她喜欢的那个塌房的外籍爱豆还要好。

　　花出去的是金钱，最后收获了一门外语，勉强算给她赚回了青春损失费。

　　左右不过几分钟，已经把这小哥在哪儿读书，学的什么专业，未来就业前景，有无对象，家里是否有兄长都了解得明明白白。

　　苏祢正听着天书打呵欠，心想求求快点结束吧。

　　悯儿突然间就止住了话头，戏谑的眼神直往她身上蹦跶。

　　“他问你能不能接受和外国人交往，你是他的理想型。”

　　苏祢不语，只是一味地掐她的腰：“我有家有口的，你说呢？”

　　“这不还没合法嘛。”悯儿朝对方挤眉弄眼，在道德的边界来回横跳。

　　生为女人，咱就是这么肤浅，颜值才是上上签。

　　年下金发小卷毛，她都快被吊成星星眼了，再看旁边的这位，只想着走人，真恨她是块木头！

　　“不如说说看，合的哪国的法。”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不轻不重，一句不经意的话钻进人耳，倏地将脑袋里的瞌睡虫吃了个精光。

　　便利店进门就是饮品类货架，淳于又顾着和人侃天侃地，丝毫没注意尽头角落里坐着的一个人，正一脸嫌弃地等着热水将面泡开。

　　几乎每一部韩剧都会出现的泡面，家里的孩子非要他去替自己体验一次，隔着屏幕把邢灯给香迷糊了。

　　苏祢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往旁边站了一步，离门更近一些。

　　淳于正了正身形，收起一脸的荡漾，说出口的话却不怎么自信：“民法？婚姻法？不确定啊我是法盲。”

　　转念一想，这两人看上去像是没那么熟络，又解释道：“我们阿祢小小年纪已经未婚夫在手，厉害吧。”

　　她像是在炫耀自己家的小女儿如何如何遭人稀罕。

　　苏祢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快成了个斗鸡眼，可以回去了吧，现在。

　　灵听似是赞同，语气认真：“挺厉害。”

　　挺厉害，好像下一句应该是：看不出来啊。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就成了别人养在身边的新娘呢。

　　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细瞧眸子里森冷得很。

　　苏祢不出声，只是扯着悯儿的衣袖，真的该回去了。

　　淳于平时最喜欢看她羞着脸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只当是逗她玩：“好啦好啦，什么婚姻法，明明是未成年人保护法，我们苏祢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呢！”

　　那未成年人保护法里有没有规定，保护苏祢，人人有责。

　　“到时记得给左邻右舍的寄张请柬，就算人到不了，心意不会少。”

　　苏祢原本是正对着门口，闻言转过身来，抬起头，凝视着笑里仿若淬着毒的这双眼。

　　最后郑重着：“好。”

　　你想来，要来便来吧，谁又在乎。

　　灵听脸上所有的表情戛然而止，只见迅速覆上了一层冰霜，回到座位，不看一眼就将桌子上的东西统统扔进垃圾桶，随后出门，左转。

　　纵使淳于悯儿神经再粗一截，也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原本以为这二人只是认识却不熟，但灵听从见到她们开始，就变得有点陌生，跟她记忆中那个上位者的姿态还不大一样。

　　怎么说呢，就像是，在闹脾气？

　　她也形容不上来，直觉是在生气，但这又是生的哪门子的气。

　　随后只听见苏祢的声音也低了八度：“走吧。”

　　她提着买好的酒，回到酒店时，却无心再尝。

　　两人都没多说什么，躺回了各自的床上，瞪着天花板，一时无话。

　　半夜，一个嗓音极其清醒：“悯儿，睡不着的话，想听童话故事吗？”

　　淳于应了声：“好”。

　　客官您且听我细细说来：

　　从前啊，有一只丑小鸭，从出生起，她就在田间河里跑来游去，打滚撒欢儿，快活得很。

　　但先声明啊，她不是野鸭子，她有家有牵挂，更有人疼，就是丑了点，不过她认为这无关紧要，美丑不过是人心一念，变幻多端，无需在意。

　　她以为，丑小鸭会这么长大，最后成了丑老鸭，后面再跟着一群更丑的丑小鸭，等到跑不动了游不了了，一抔黄土就结束，来世不入畜生道。

　　没曾想，她还来不及长大，就被告知：醒醒，你不是丑小鸭，你是白天鹅呀。

　　你听，丑小鸭和白天鹅，情节多么老套。可惜啊，人生，哦不，鸭生就是这么庸俗。

　　于是，丑小鸭被送到了一群白天鹅身边，他们告诉丑小鸭，你必须习惯张开翅膀，最好是飞到云朵上睡觉，地上看不到你更够不着，这才符合我们天鹅的姿态，你要记住，我们生来不是与鸡鸭为伍。

　　后来，她学着越飞越高，只是为了不像一个异类。因她的妈妈，是最高贵优雅的白天鹅，她必须十分努力，才能飞到妈妈身边，即使脚上还沾着泥点子，羽毛也没有那么亮丽，但是妈妈你看，我们是不是，多少有些相似了呢？

　　再后来，她羽翼未丰，也还没蜕变成真正的白天鹅，颈上就被系上了漂亮的蝴蝶结，小小的一个结，原来也是一条锁链，她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北原飞到了南边。

　　你猜，为什么丑小鸭要变成白天鹅？

　　因为世间大多数人，在丑陋和美丽之间，都想要美丽。

　　然而拥有了美丽，也就成为了一件商品，一件能进行等价交换的货物。

　　她承认，自己是贪心了，贪心地想成为一只白天鹅，可是容人再辩白一次，这并非是对丑陋的唾弃，对美丽的痴迷。

　　她只是想飞到妈妈身边，而她的妈妈，就在碧空的一朵白云上。

　　所以，她是贪心，若这样的贪心也有罪，那便有罪吧。

　　只是妈妈，您亲手系的蝴蝶结，真紧啊。

　　悯儿笑：“这是什么哄孩子做噩梦的□□。”

　　苏祢：我还没说完呢，继续了啊。

　　于是现在既不像丑小鸭，也不是白天鹅，那是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就暂且称之为丑小鹅吧。

　　丑小鹅的蝴蝶结，既是她项上的两尺白绫，也是腰间的一根贞操带。

　　区别就在于，打开蝴蝶结的，是她妈妈，还是她未来的丈夫。

　　现在看来，应该是后者吧。

　　悯儿气极，忿忿道：“是我就把这该死的蝴蝶结扯了，再一根绳子勒死这些男女老少，最后往房梁上这么一挂，同归于尽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这回换苏祢笑了。

　　丑小鹅说，她不能死。

　　还有另外一只丑小鸭，在湍急的河水中央，苦苦熬着，等着，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命运的洪流冲走。

　　最重要的，丑小鹅的蝴蝶结，还是那只丑小鸭的救生索。

　　多年以后，一个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额头，这个睡前故事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小人儿却是怎么都听不厌烦。

　　她躺在母亲怀里，奶声奶气地撒娇：“妈妈，还有呢还有呢，还差了一个！”

　　是的，这个故事里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角色。

　　不过，那是一只高傲的黑天鹅，一身黑羽，但光晕斑斓。

　　他看着黑，然而从外向里剖开也黑，黑心黑肺黑肝肠。

　　丑小鹅的蝴蝶结，对于这只黑天鹅来说，就只是一个蝴蝶结。

　　蝴蝶结很漂亮，但重要的不是结，而是它系住的，那件更为珍贵的礼物。

　　丑小鹅便是那件礼物。

　　故事到这里就讲完啦。

　　女儿，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