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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以身入戏生为棋 你就做你自 ...

  •   这诺大的一幢房屋,里面有许多秘密,也有几处对于苏祢来说的禁忌之地。

      眼前这个房间便是其中之一,这四年来,她从未想过要主动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此时,苏祢在门口站了快有五分钟,里面没有一丝响动。

      她甚至想过,玄关处的鞋柜里虽然放着两双从未见过的女款帆布鞋,但或许人在她到来之前已经离开,就像过去那样。

      这幢房子里的人,都是千方百计地躲与藏。

      苏祢和她最好的朋友,陆止榕。

      “嗒”,把手向下转动半圈,门开了。

      里面的人露出真容来,苏祢第一眼,便涩了喉间。

      眉目间英气依旧,在岁月的雕琢下,少女出落得更加飒爽,日光晒得足,比以前稍黑,但多了一丝自然的野性。

      “阿祢,进来吧。”她不看来人的眼,只是将门拉开,一个邀请的姿势。

      苏祢环视一圈,还是熟悉的风格,粉色的世界,且有她自己乱的章法。

      她坐到书桌前,对方坐在床上,一时无话。

      在气氛往更尴尬的方向发展时,止榕先开口问道:“还好吗?这段时间。”

      “还行,马上开学,想着回来陪伯父伯母待几天,只是没想到你也在。”

      最后一句说完,苏祢反倒更不好意思,刚才那股子破釜沉舟的劲消散不少。

      这几年寒暑假止榕应该很少回家,她同样,于她来说,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

      她躺在床上想了一下午,止榕应该饿了,于是最终败给了这个念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陆止榕犹豫着,谨慎问道。

      什么时候啊?

      一开始,她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第一眼。

      “你好,我是云岐。”这个当年把苏祢从机场接走的男孩。

      阿岐,云岐,陆云岐。

      他还有一个亲妹妹,止榕,陆止榕。

      他们姓同一个陆,却因苏祢,走着两条不同的路。

      刚看到云岐那张脸的时候,苏祢简直不敢相信,怎会和对她最重要的一个人如此相像。

      陆止榕捂住眼,不知该是笑是哭:“我以为别人说我和云岐长得像,都是开我的玩笑,因为我从小嫌我哥长得像狗。”

      没想到,答案是这么显而易见,因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

      这个家里,苏祢在时,没人会主动提及还有一个妹妹,但是很多次,陆家父母言语中总是会有下意识的遗漏,她也不多问。

      可是,这里有一个孩子完整的童年,生长的纹路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被抹去。

      比如,这个家里墙上曾经挂着的全家福,她偶然撞见在储物间的箱子里。

      又比如,厨房里的单独一套餐具,她曾在止榕家见过一模一样的款式。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只是,所有人都当这个孩子不存在。

      至于原因,很明显,因为这个小孩就在眼前,却从始至终不敢看对面的她,一眼。

      刚到蓉城那晚,过去许多故事留下的痕迹如抽丝剥茧一般,渐渐清晰,苏祢一夜未眠。

      原来,止榕说:“阿祢,我还有一个哥哥,我哥哥真的真的很好。”

      那一天,苏祢第一次知道,可却忘了问,止榕你的哥哥叫什么名字。

      原来,秋溢山上,枫叶谷里,止榕拍了她的照片说:“一张给你,一张给我,一张寄回去给我哥。”

      那一天,苏祢也忘了问,止榕你的哥哥叫什么名字,又为什么会要自己的照片。

      是不是因为,他将来,也即现在,会是我的未婚夫。

      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嘴角,顺着脖颈流进了身体左边跳动不竭的心脏,那颗心里,曾经完完整整,装着属于她的天上人间,五个少年少女逐风踏浪,想要奔跑至世界的终结,在那个终点,我转身一看,原来你们就在我身边。

      不知道归咎于天理还是人力,那颗心,那一晚,好像被粗暴地扯去了一角,世界倏忽下起了暗红的雨,血海红天,一叶孤舟,我知道,有人到不了彼岸了。

      原来,我交的每一个朋友,都离不开苏家的手眼。

      “止榕,高一你转校过来,也是这个原因?”

      这个问题,算不上一切的本源,却是苏祢和陆止榕的开始,即使都已过去,苏祢本已不愿再提及,可是于轻于重,眼前这个人都曾是她生命里的一道彩虹,她还是好奇。

      凭陆止榕的天赋,全国一二的那两所学校无论在哪里都能考上,并不是像她当初说的那样,为了考学容易而转学。

      止榕头微微垂着,神色复杂,淡淡地说着:“苏祢,当你还在渡洄的小山沟里和你哥哥追来赶去的时候,我也骑在我哥哥背上,听他念叨着你的名字,直到长大,苏祢这两个字我耳朵都要听起了老茧。”

      她停顿了一下,踌躇后,缓缓闭上了眼:“若要追究我为什么从南到北去念书,也是因为想知道,我未来的嫂嫂,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祢意料之中地笑了,怪不得,止榕高一的时候刚见面就对她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她们能如此迅速地成为朋友,对苏祢的好,好到像是这世间无来由的一种喜爱。

      父母之爱,在于生养;情侣之爱,在于结心。

      止榕的爱,没有什么缘由,因为你叫苏祢,你会是我哥哥的爱人。

      所以我爱你。

      只是因为我的哥哥,他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人。我要爱,他就给我爱,我要自由,他就给我自由,我如果再贪心一些,要一切,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的一切都给我,哪怕一切的意思,包括生命。

      他告诉我,天塌下来有哥哥撑着,你就算想做一个美丽的小废物,一个丑陋的小东西,无论什么,都可以。

      你就做你自己,我来做陆云岐。

      所以,我要去看看,如果我做了自己,陆云岐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最重要的,他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样子,她真的值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个叫陆云岐的人吗?

      这就是我们成为最好朋友的理由。

      只是造化弄人,看戏的人终究成了戏中人。

      止榕再也控制不住,将双眼埋在手掌里,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渗出大滴的眼泪,顷刻间便湿了衣袖。

      看戏时淌下的泪原来终有一天要为自己而流。

      四年前,韩家父母死于一场家庭大火,渡洄镇上一户最不起眼的人家烧成灰烬,当地警察调查之后结论是电器故障,意外失火。

      可是,苏祢收到了一张遗照,原因不是意外,是她,他们从小养大的异姓女儿。

      苏祢爱谁,谁就因她而死。

      到底是谁,与她结下的什么仇怨,要以这种最能杀死她的方式来报复。

      至今,台面上没有证据,没有嫌疑人,什么都没有。

      台面下,是谁,她大概清楚,只是又能如何呢?

      她唯一的筹码,不过是苏家女儿这个身份,没了这个她最不想要的身份,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没有谁。

      下一个,会是谁呢?

      韩家,又还剩谁呢?

      当年,突然得知父母的死讯,她已经在精神崩溃的边缘,硬是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跪在她的外公,妈妈面前,一遍遍磕着头,求他们救她的哥哥韩沐一命,便也是救她一命。

      最终,苏鹤石终于允诺,不仅会查是谁设计的韩家,也会保住韩沐。

      代价就是,苏祢自己。

      “西南陆家的老二,陆老鬼,战场上我救过他一命,他还过我半分,还欠半条,当年立了死誓,只要我们苏家开口,他们便举全家之力,毫无保留,前提是苏陆为一家,到了你们这一代,他家小孙子年纪正好,样貌品性皆是不俗,苏陆之好,将来就由苏祢你来完成吧。”

      这是苏祢第一次,听她的外公以这种说一不二的语气在与她交谈,陌生到人心底冒着凉气。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每一句话。

      等终于回过味来,知道需要她去做什么的时候,她疑惑,但是只看向了苏碧云。

      他是我的外公,而你,是生我,养了我三年的妈妈。

      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中,苏碧云别开脸去,没再直视她一眼。

      最终,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就像人生中的许多问题都没有答案,比如,为什么我会生于这个世上,为什么我的父母会是他们,等等。

      就暂且归结为缘分吧,但缘也分好坏,如果非得有个答案才能跨过这道沟壑的话。

      苏祢没有什么犹豫,或者说她也没什么资本去犹豫,去和谁上桌谈判。

      她唯一的资本,就是这个苏姓,最坚固,也最单薄。

      “好,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我哥的一条命,还有,属于他的好前途。”

      我不仅要我哥活着,我还要他平平安安,风风光光,获得最世俗意义上的好处。金钱,名利,我都替他要,我都要替他去争,去抢,这辈子他必须要死在我后面。

      一千八百多公里的距离,曾经从南到北,她被撕扯着入了这局,现在从北到南,另一番颠倒天地。

      苏祢离开时,甚至没问,也不再关心了,到底是什么事,需要陆家倾全家之力的托举。

      但是很遗憾,她不想面对的真相,总是会在夜深人静时跳出来,在她脑海里耀武扬威,举着胜利的大旗:

      “看吧,苏祢你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时间长了,不知道是人的自我保护机制还是其他,她脑子里像是有另一个更勇敢凶猛的小人,抄起砍刀就把那面刺眼的旗帜砍了个稀巴烂:

      “被放弃,那又怎样,我不会放弃我哥,就行。”

      转眼,已是四个春夏秋冬,四个“淳于”“悯儿”交替。

      虽说不上什么沧海桑田,但那些放不下的也早已麻木着埋葬在心底,在已逝亲人的身边。

      毕竟,人还活着,她哥哥还活着,她也还活着。

      止榕哭得越发大声,抽噎到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

      窗外的鸟儿若有情识,便也会纳闷房里这个女孩到底遇上了什么伤心事,嚎得这般肝肠寸断。

      可惜,它们虽被这哭声吸引,但只是左右晃动着小脑袋,叽叽喳喳,不一会儿就飞离得远远的。

      可惜,鸟雀不识伤心处,人却可闻断肠泪。

      苏祢轻轻叹了声气,上前,将她揽在自己怀里:“该哭的,应该是我呀,止榕。”

      “阿祢......对不起,我......”她不停抽泣,嗓子干哑着开口。

      这四年,足够长,足够苏祢将这些事一遍又一遍地拼凑完全,足够她在四下无依时,一点点去回味,其中的些许温情。

      万事,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谁对她的好,桩桩件件,她都记在心上,回想起时只有藏不住的笑和感激,万没有半分半点的怨怼。

      所以啊,止榕,我为什么要怪你,我怎么可能怪你。

      那些你替我挺身而出的瞬间,你想方设法让我开心的瞬间,黑暗中你请假陪在我身边的瞬间,它们全都真实存在过啊。

      我曾经觉得,面对美好的瞬间,希冀永恒是我的贪痴,但是,这些瞬间,因为发生,其实已经在另一个美丽新世界中完成了永恒。

      止榕,无论是陆云岐的妹妹,陆止榕,还是苏祢的朋友,止榕。

      谢谢你,曾经因为好奇来到我身边,以及后来,为我所做的一切。

      自由是所求,但你曾经为了一个少女的心事,她对一轮月亮不自量力的仰视和伸手,尝试着牺牲自己的爱恨,和最想要的自由,除了苍白的感谢,我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如果不是苏祢和陆云岐,那就是苏弋和陆止榕。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我知道,你尽力了,大家都尽力。

      你尽力去喜欢苏弋,尽力去和他在一起。

      如果可以,我真想收回那些让你和苏弋能开花结果的愿望,那些无意将你和他凑到一处去的戏谑与调侃。

      不愿深思,那些不知情的由我之口而出的话,是怎样地往你心上扎了一刀又一刀。

      “止榕,过去谢谢你。”

      你的尽力。

      而我,过去,现在,会尽力着不去喜欢天上的那轮月亮。

      悔不悔以身入戏,怨不怨生而为棋。

      以身入戏的,怎由人自定悲欢。

      生而为棋的,怎容她自择黑白。

      欲问天公,何以如此,何以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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