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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天涯海角藏不住 长大真的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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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每一步路,好像都不受意识控制。
亦或是,清醒的意识强行占据了这具躯体太久,终于可以将其撕烂撕碎,毫无顾忌地疯一场,疯给天看,疯给人瞧。
再疯了一样地,去瞧一瞧,看一看,藏在天涯海角的,一个孩子。
只有如此,便是光明正大。
这个孩子,算来今年刚满二十二。
某一年某一月,正是一个普通话都讲不清的小同学,却认真地看着他说,长大很好,我们要一起长大。
后来,他们真的长大了,只是一起变成了各自。
长大真的很好吗?也不见得。
不见得,不得见,一个意思。
灵听搜寻着宴会厅一层的每一个角落,却怎么都寻不到那人说的洁具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好像早已忘了这地会不会摇,这楼是不是下一刻就塌。
人是感受不到危险的,在靠近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的一块肉时。
就连记忆也是血肉模糊,等会儿的血肉模糊又算得了什么。
还是没有。
灵听气极,朝着旁边的垃圾桶就是一脚,瞬间一连串金属撞击的声音。
她该有多害怕。
一个人在地动山摇中绝望地等待,该有多害怕。
灵听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终于在女卫生间隔壁,看到了一个没有任何门牌信息的房间。
直觉告诉他,就是这里。
用尽全身力气,他扭动着门把手,却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大声拍打着,想要确认里面的情况。
空无一人的寂静,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像一面急促敲响的鼓,咚咚作响。
“咚,咚……”这次,是他不断用身体撞击发出的声音。
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声,宛若一声爆破,他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关卡。
洁具间,不大,一眼便知全貌。
只是,人呢?
苏祢,人呢!?
他脱力似的蹲了下来,蜷起上半身,一只手臂支在了膝盖上,向前垂落,停滞,随他这个人一起。
先是舒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那股子无奈和疲倦,他静静地注视这个狭小的空间。
看吧,究竟谁又能如了谁的意。
一层又一层,灵听慢慢地往下走着,西装搭在半边肩上,领带被扯得松散,露出半截白皙的颈。
楼梯间里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到了一楼,他没从酒店大堂出去,鬼使神差地,人拐进了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通向酒店后方的一片绿茵草坪。
诺大的草坪四周种满了榕树,围出了一个小型的亲子乐园,有秋千,滑梯,攀爬网。
客人顺着安全出口都往酒店前方的空地跑去,这里此刻安静得很。
没人,不吵闹,干脆就在这里停歇。
日头毒辣,他看上了那个能遮荫的地方,封闭式的螺旋滑梯搭得几乎有半层楼高,攀爬网下方刚好晒不到太阳。
不疾不徐地走近,隔了三四米的距离,少年身形停顿半秒,脚步缓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神色不清,影子落在绿草地上,拉得枯瘦细长。
将外套随手往地上一丢,人就躺了下去,双手枕在后脑,看着远处湛蓝的天。
就这么等着,时时刻刻,像往常那样。
分分秒秒。
前后不过五分钟,他拍拍身上的尘土,衣服往肩上一甩,朝着酒店外走去。
旁边,滑梯从空中螺旋而下,远远看着像是被人按住七寸后挺立在这绿地上的一条蛇。
但是从内部看,更像是人的回肠,闷热,黏腻,热气钻进了每一个毛孔,苏祢屈着身子,几乎中暑。
在这样的环境中很难感受时间流逝,因为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真正的度秒如年。
思绪回到现实来,回到最初的刚才。
她正和同事们一起布置着会议现场,旁边保洁部门两个看上去和戴周璇差不多年纪的女生,正窃窃私语。
“今天结束后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其中一个唉声叹气道:“这几天我居然盼着来上班,这就是漂亮脸蛋的魅力啊。”
另一个深有同感:“老板要长他那样,我主动加班!就图一个赏心悦目!”
苏祢竖起耳朵,这年头怎么会有如此不清醒的打工人,小同学虽然还没正二八经开始卖命,但已经悟了。
资本家就是千邪万恶啊!
怎么能因为资本家的美色主动成为他们积累资本时趁手的工具。多少是有点见色起意又敌我不分了。
趁着签约正式开始前,她好奇地透过后门的缝隙往里打量着,想看看到底是如何貌美的模样,能引得人有这般昏言聩语。
只见那人从侧边上台,仅一个微微垂首的侧颜,苏祢承认,自己刚才的声音是有些大了。
等他完全正对着台下,不过须臾,苏祢的目光从好奇,惊讶,直至再也离不开这张脸。
熟悉的,陌生的,她曾经都看过,像看每天清晨的第一缕日光般寻常。
现在却是怎么都模糊在梦中的一片五官。
原来,是你啊。看来这应该不是梦。
她未曾察觉自己的贪心,一眼又一眼,不由得她自主地。
身后,有人喊着她名字。
声音由远及近,苏祢仿佛从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呼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让她短暂地清醒过来。
“苏祢,走道那儿茶水洒了一地,你去洁具间拿上拖把清理干净。”
对方看着眼生,好像也是保洁部的。
她应下,回头最后一眼,便转身朝着卫生间方向走去。
门半掩,人刚进去,拖把还没拿到手上,就听见关门落锁的声音。
她拧了两下把手,没用。
这又是得罪谁了?刚才叫住她的那个人,印象中几乎没有过交集,这又是哪门子的仇怨。
幸好衣服口袋里放着手机,苏祢并不慌乱,给戴周璇打了个电话。
就说人怎么眨眼便消失,戴周璇去找保洁部的领班取了钥匙。
刚把门打开,整栋楼开始晃动,她扶着门框堪堪站住,叫上苏祢就和人群一起往楼下疏散。
面对天灾,人总是下意识想和更多的同类聚在一起,融入群体成为其中之一,似乎能拥有更多的安全感。
当几乎所有人都往酒店门前的诺大片空地上聚集,苏祢却犹豫了。
理智尚在,她停下奔跑的脚步,让身旁的人先出去,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只说自己马上就来。
戴周璇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这地方,挺好的。
空旷,不吵闹,只是晒人而已。
苏祢找了个能遮阳的角落随地坐下,双手抱膝,额头搭在手臂上,看着眼前这座庞大的建筑物。
它就这么横亘在两个世界之间。
人群和人,他们和我。
他和我。
视线似乎飘移到了另一边,心也是。
眼前渐渐失焦,仿佛神游,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好像出现了一个白点,她瞳孔猛然一缩,立刻直起身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慌乱着手脚钻进了滑梯空腔中。
塑料被高温炙烤后的味道,闷得人透不过气来,要不是穿着长袖长裤,估计能烫出一身水泡。
苏祢蜷成一团,为了不滑下去双手死死撑住内壁,全身肌群都在叫嚣,只为了她脑子里那个与本能抗争的念头。
不过半分钟,身上几乎被汗浸透,手掌上的摩擦力越来越小。
她拿出一只手迅速往衣服上揩了一下,又恢复成支撑的状态。
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因难受而发出声来。
额角的汗水顺着流到了眼睛里,蜇得她想要涌出更多的湿咸,只能强迫自己忍住。
没想到,不过几分钟,原来那么漫长,又那么的,短暂。
听着脚步渐远,她终于卸了力,像一条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又滑溜溜的泥鳅,从滑梯里滑了出来。
人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指端抑制不住地颤动,已经是极限了。
但幸好,梦境里的场面没能成真,松了口气。
算是如了她的愿,可是为什么模糊了眼前。
她头扭向一边,想要藏起脸上分不清的汗泪,一低头,却愣住了,久久地。
滑梯出口旁,一瓶水立在地上,正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像是另一双褐色的眼。
都说大灾之时天有异象,白天正是酷热难耐,从下午四点开始,黑云低压,暴雨倾盆,城市周边已经有好几处引发了山洪,十余户农家房屋受损倒塌。
苏祢回到家时已经淋成了个落汤鸡,伞被大风折断,整个人狼狈不堪,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滩水印。
洗完澡,人身上才舒服了点,脑子也清醒不少。
她坐在沙发上,就像坐在教室里,端端正正,挺直了脊背,无法全身心放松下来,好像还没适应,这里是她暂时的家。
家,她有过吧,都是暂时而已,就像现在。
茶几上的那个牛皮纸袋依旧躺在原处,苏祢盯了许久,最终还是拿起,打开。
第一张,便是她和淳于悯儿在学校正大门外面的合影。
她们两个正对镜头,笑得灿烂阳光,周边人来人往,完美融入了整个背景之中。
不远处,有个身影背对着她们,似乎是仰起头打量着嵌了这所学校名字的大门牌匾。
只是一个背影,一个本该是背景的背影。
苏祢看着这个背影,心却砰砰直跳,右手不自觉摩挲着照片。
或许真的是他吧。
一个电话打断了此时的沉寂,她看了眼来电显示。
“喂,妈妈。”
“阿祢,今天看新闻说你那边有地震,还好吧?”
苏碧云见震级还不小,就想着给她打个电话。
“这里三天两头就有震感,不碍事。”
她这才放下心来,顺便问着女儿近况。
“前两天学校要求退宿了,等到九月份开学才能重新分宿舍。”
“那你这几个月住哪里?”
“本来打算自己在校外租房,但是阿歧说家里在附近有空着的房子,我就暂时搬了过来。”
苏碧云点了点头:“也好,省得麻烦。”
她又问了一句:“你和小歧,还好吗?”
苏祢捏着照片的手不注意将一角折出了皱,她回过神来,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们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苏碧云意识到自己的话听起来似乎意有所指,但她并不是那个意思,还想说点什么。
“滋”的一声,苏祢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黑暗中人对声音更加敏感,她仿佛都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妈妈,我先不和你说了,停电了,我出去看看。”
“好,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挂断之后,开了手机的照明灯,出去门口检查着电箱。
这也没有跳闸啊。
估计是风雨太大,哪里的电路故障了,她从窗台探出身去,果然这整栋楼的灯都黑了。
这家里平时没有一点烟火气,本来想找两根蜡烛,最终作罢。
听见门口有响动,似乎是隔壁那户钥匙开门的声音。
好死不死,手机只剩百分之十的电。
她鼓起勇气,敲了门。
起码讨根蜡烛或者手电筒,不然对她这种夜盲症患者来说确实有点不方便。
“咚,咚,咚。”
等了半分钟,就在她疑惑着想转身回屋时,门开了。
手机微暗得光照上去,是一个男人的脸。
那张脸不在照片,不在过去,也不在梦中的一滴泪。
近在眼前,就在眼前。
苏祢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最终仿佛只能接受现实。
“好久不见,灵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