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另一番天颠倒地 悯其早生, ...
-
早上九点,太阳才从厚重的云层里露出个脑袋来,外面就传来阵阵蝉鸣,没有什么此消彼长,时重时轻,就是自始至终地聒躁。
“哎呀,烦死人!只要到夏天就睡不了一个懒觉!”
女生寝室外是一片槐树林,这些蝉与躺在人耳边求偶没什么差别。
淳于悯儿重重翻了个身,拿被子将耳朵紧紧捂住。
想起四年前,刚入学分宿舍的时候觉得自己撞大运,住到了东区三幢的两人间。
虽然室友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专业,大一课又多,那会儿的小组作业没少落单。
但是,都抵不过屋檐下人少清净,室友又是个好相与的小同学。
只是这夏蝉,叫起来便无休无止,委实讨人嫌。
她是本地人,以前没经历过集体生活,上大学前还担心,万一适应不了怎么办,和室友不合怎么办。
结果证明,是自己多虑,硬是什么苦都没吃上。
当别的寝室还因为一些琐事争吵个不停,她们这202房间已然步入了老夫老妻的阶段。
她是老夫,苏祢是老妻。
一个话痨,一个话少,一拍即合。
苏祢晨跑刚回来,不意外地,室友还赖在床上不下来。
“悯儿,早餐放你桌上,记得吃。”
说完,苏祢便进了浴室,洗漱一番后准备出门。
宿舍的床像是挂了个磁铁,谁能舍得离开。
想起来今天周末,她探出头来:“你的毕业论文不是早改完了,就不能歇一会儿嘛?”
苏祢一脸无奈:“公主,您这是等着毕业了就回去继承家产,小奴还得继续搬砖。”
“搬砖起码还有工资,想想后面几个月你是倒贴钱去替导师打工。”她咋舌道。
“不想,再想今天就没法笑着走出202了。”
苏祢以第一的专业排名保研本校,本科毕业实验就是在硕士导师课题组做的,九月份才正式开学,这半年总不可能就在宿舍躺着。
况且,硕导是领域大牛,抗起了整个学院的半边天,课题组要求严格,一贯提倡学生提前入组,尽快开展课题研究。
苏祢出门前想起来,问道:“上次说的你家酒店还缺人吗?我得趁这段时间还不算太忙,去做点兼职。”
“我去联系,今天把地址发你,你直接去就成。”
“公主,靠谱。”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淳于悯儿,最没有公主病的公主,在苏祢看来是这样的。
本地独生女,家里产业遍布全城,吃穿用度肉眼可见并不低调,但这样张扬明媚的性格,对身边人却无骄横之气,也是不多见。
苏祢刚入住的当天,被她拉着开学夜话到三点,第二天军训,人差点猝死。
“你的名字真特别。”
“我爹复姓淳于,父母心疼我早产出来不过四斤,所以叫悯儿。”
悯其早生,怜我小儿。
尚在襁褓之中便将父母的一颗心系住,到底是被祝福着降世的孩子。
“你的名字也少见,我今天不就叫错了嘛。”
她尴尬地咳嗽一声。
“妈妈姓苏,爸爸姓祢,还好。”
只是苏祢不曾对外人言,祢还有另一层含义。
祢,生称父,死称考,入庙称祢。
宗庙中立有牌位的亡父。
苏祢,她出生时,大抵就是这样的情形,怎么不算一种命运的呼应。
后来,便是淳于和悯儿换着叫,随心情而定,比如讲正事常唤淳于,嬉笑打闹就是悯儿。
炎夏酷暑更喜欢悯儿,寒冬时节则适合淳于。
但是,有一种情况下是直呼全名,甚至带了点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迈:
“淳于悯儿!再不起床真的要迟到啦!”
再后来,苏祢问过,为什么她非得来吃住校的苦。
淳于说:“但凡我出了这个学校,就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过。”
她的妈妈实在粘人,也就是校外人员不得入住,不然立马过来陪读。
“自由,只有离了父母才能掌握在我手中!”
说这话有点丧良心,但她真的需要尝试自己过活,别的不指望,起码能稍微自立吧。
苏祢怔然,好像她记忆中的某一个人,也是这般。
不知道她流淌到了哪一片倾斜的天地。
到底有没有,找寻到了她向往的自由。
“小师妹,你怎么又来了!想把你师兄卷死是吧?”
说这话的是研二的同门师兄,负责带苏祢的毕业实验,也是多亏了他的悉心指导,苏祢在大三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些实验成果,并且凭此保研本校的王牌专业,生物医学工程。
“陈沥师兄,怎么你没有和筱筱师姐一起去?”实验室这会儿没什么人在。
“去慈光寺啊?我们搞科研的人去信这些更是完蛋之巅。”
“可能,是师姐的课题确实不太顺利,也能理解。”
慈光寺是闻名全国的一座寺庙,生科院不成文的传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别急着上天台,先去慈光寺拜一拜。
生科人心中的耶路撒冷,保佑了一批又一批在科研之路上摔得鼻青脸肿的硕博研究生。
不敢祈求能一路顺遂,只求能身心健康地拿到学位,是卑微研究生最卑微的愿望。
“师兄,你转博的事定了吗?”苏祢问。
“过两天答辩,葛老师在帮忙改答辩ppt呢。”
“怪不得,筱筱师姐是着急毕业,你还有时间。”
“时间也不多了,我倒是对自己没什么要求,毕业保底,至于发顶刊的任务,我看你能行。”
陈沥嬉皮笑脸道,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学术混子,没多少天赋,但又需要这个博士学位来提高竞争力。
“师兄,谦虚了。”
在苏祢看来,陈沥也是极聪明的那类人,一等奖学金有,文章在投,平时玩笑中没个正形,对于自己的课题却有很多好的想法。
“科研么,天赋加运气,缺一不可,我看你运气就不错,老板对你也满意,以后师兄指望着你带飞哈。”
“我这运气......”说起来她都想笑,好运于她,到底是什么不可望更不可求的东西。
“相比你那半死不活的师姐,就自己偷着乐去吧。”陈沥起身,准备去动物房给小鼠添个粮。
“谁半死不活,谁说的,谁?”江筱筱头发散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进了实验室。
“我说的,给你找个镜子看看。”
这俩人同级,平时没事就爱称兄道弟,插科打诨。
“说得对,我是活人微死,死人微活,死来死去,活去活来。”她无力反驳。
“看来你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尸姐了。”陈沥竖起了个大拇指。
“过奖过奖,我们尸兄尸姐的,送去医学院往福尔马林里一泡,多幸福啊,免费的家有了,还不用背一辈子的房贷。”
“你先去,尝尝咸淡,我怕我住不惯。”
苏祢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看着电脑上的文献,耳朵是一刻不消停,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看向江筱筱,问道:“师姐,不是说今天去寺庙嘛?”
“干了个通宵,现在才从动物房出来,回去补个觉再说。”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寝室。
“这会儿换我进去伺候小祖宗们咯。”
“我好吃好喝地供着它们,它们就这么回报我的!”
江筱筱想起自己的实验数据,简直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就是稀烂。
“好吃好喝,然后送它们上西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心诚意给祖宗们养老送终呢。”
“鼠鼠之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但就是说亡灵怨念能不能少一点,别来祸害她的论文数据啊,如果可以,江筱筱真的愿意磕两个。
“苏祢她诗姐,实验室小文豪啊!”
“谬赞谬赞。”她摆摆手,不足道也。
师姐转头问道:“对了小师妹,下午要一起去吗?”
苏祢想了想,还是婉拒了:“没事我就不去了吧,说不准以后还有得去呢。”
说起来怎么有点心酸,这惨淡的未来仿佛已经在眼前。
陈沥连呸了三声:“乌鸦嘴,谁要跟你一起去,盼师妹点儿好的!”
“也是,不到最后一刻谁愿意去,你加油,别走我的老路。”
苏祢只能安慰道:“师姐别灰心,万一去了真有用。”
“好!借你吉言,我速速去也!”
江筱筱刚出了门口,又折返回来,一脸坏笑道:
“师妹,你家小帅哥男朋友又来接你啦!”
苏祢闻声抬头,随声向门外看去。
两个月没见,好像又清瘦了些。
少年脸上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刚毅,一双深邃的眼睛嵌在眉骨下方,他微微颔首,脖颈处的喉结若隐若现。
“好久不见,阿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