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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再见再见不再见 再见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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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陆止榕住在了苏家,几乎是和苏祢同吃同睡。
起初苏祢整宿睡不着,她便陪着熬通宵。
后面终于有了点起色,人脸上也逐渐能看到一些生机,她和苏家人这才放下心来。
“止榕,幸好有你在,不然我们真是,不知道怎么跟孩子提这件事。”
苏碧云拉过她的手,话里感激。
“这没什么,阿祢是我最好的朋友呀,况且我们同龄人,彼此间有些话更容易说出口。”
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别留下什么过不去的阴影。
苏碧云是真心喜欢陆家的这个孩子。
可惜,哎。
有些话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最近总是跟灵家那俩孩子牵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
一桩桩,一件件,都惊险。
止榕脸上露出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尴尬表情。
她没什么发言权。
苏祢晚上躺在她旁边的枕头上,犹豫着说了一句:“止榕,我想去看看灵桐,毕竟她是灵听的妹妹。”
止榕想了想,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阿祢,先不说她和灵听的关系好不好,光她那个妈在着,我真觉得你的好心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
苏祢不知道怎么反驳。
止榕最后说了一句:“或许,你的没事,对有些人来说,不算是好事。”
甚至是那些人心中不幸的来源。
她从不忌惮以最恶的角度去窥探人心。
在绝望的境地中,人心中的恶念,往往突破想象,也很难以常理去解释。
灵听每天做得最多的一件事。
打开手机短信,编辑:“她现在怎么样了。”
选择止榕为收件人,点击发送。
“在吃饭,比昨天多吃了三口大白米饭,棒吧!”
“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在外面小花园里随便逛逛,冷死我了。”
“她现在怎么样了。”
“在洗澡,我看着电视等她。”
晚上凌晨,临睡前。
“她现在怎么样了。”
“大哥,这个点当然是睡觉!还能怎样!?”
止榕受不了了,这人就差在家里安个监控。
她气不过,紧接着又发过去一条:
“你要不自己过来看一眼得了!一天天的!”
止榕听见手机又响了,正准备拿起来解锁,苏祢问了一句:“谁啊?怎么一直在响?”
她随便扯了个谎搪塞过去,点开一看:
“我是男的。”
“男的又怎么了?”
“男的,跟那些脏东西一个性别,晦气。”
止榕虽然无语,还是回了一句:“你还算是个好东西,今天先退下吧。”
真正的原因,只有灵听自己知道,其实是负疚感。
如果当时苏祢没有被牵扯进肥鼠的事,如果当时他能把事情处理得更妥善一些。
如果,哪怕能去隔壁小巷里,接一接她。
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厄运降临。
这种愧疚,不仅仅是对于苏祢。
这两天,他坚持要帮家里处理这些事,只有恶人受到应有的报应,人才能跨过这滩脏水,然后继续向前。
他实在等不及了。
最后是在灵安明的强烈要求下,让他做好学生的本份,这才继续回学校上课。
止榕说,下周一就和苏祢一起返校。
灵听舒了口气,兴高采烈地告诉仰清这个好消息。
“阿祢,那我先回自己家咯!我们周一学校见!”
止榕上前,用力地抱了抱她。
仰清从止榕旁边拿过行李箱,放进了车的后备箱。
“好的,仰清你们路上小心啊。”
苏祢站在门口,跟二人挥手道别。
“放心,进去吧,外面冷。”
仰清说着拢了拢阿祢的外套,将她调了个头,往家里推去。
“周一见。”
苏祢刚回到房间,收拾着课本作业,最近是落下了不少。
这堆积如山的卷子就是欠的一屁股债。
手机响。
拿起一看,是条陌生短信:
“你爱谁,谁就因你而死,下一个,你说呢?”
还有一张照片。
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张遗照。
上面有两个人,面孔她再熟悉不过,说得没错,是她的最爱。
苏祢满眼不可置信,双手剧烈颤抖,摸着屏幕里日思夜想的两张脸。
她瘫软在地,心脏似乎在用力抽搐,渐渐地,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到底是谁?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崩溃地哭喊着,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动静很快招徕了苏家长辈,苏碧云推门而入,看见女儿像中邪了一样,连忙上去按住她的手。
“阿祢!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苏老也担心地站在一旁,几次想上前帮忙。
苏碧云怕误伤,出言让他别动。
她母亲夺过手机,想掌握到底是什么情况,人却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以为自己眼花了,再放大看,怎么会这样?
“爸……他们怎么?”欲言又止。
苏鹤石接过,看了一眼,虽心有震惊,但马上恢复了持重。
那双年迈而浑浊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苏碧云将女儿抱在怀里,苏祢经一番折腾,无力地靠在母亲胸前。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她抽噎不止。
妈妈,我爸爸妈妈死了。
“都不要我……你们是不是怪我,惩罚我先抛下你们……我错了……爸妈我知错了……你们别离开我……”
苏祢一直不停念叨着,语无伦次。
苏碧云眼眶也湿了,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阿祢没事,没人怪你,没人抛弃你,你还有我们,外公,哥哥,我们都在这。”
哥哥。
她的哥哥,她还有一个哥哥!
她将眼前人猛地推开,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的手机呢?
她看到在老人手里,冲到面前就一把夺了过来。
她拨通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下一个,是谁呢?
韩沐,韩沐现在在哪儿?
冷静,冷静,她一直在深呼吸,强行让自己恢复理智。
真想抽自己两耳光,她不知道。
按照常理,韩沐,她哥,现在大学一年级,除了父母,还能联系谁呢?
是的,不知道,此刻她真想杀了自己。
脑子不停在转,是谁,为什么知道她的软肋是远在天边的那家人?
到底是谁,跟她有这样的深仇大恨?为什么不直接冲她来?
苏祢蹲在地上,脸上晦暗不明,只是不停思索。
最终,或许是有了答案,或许答案是错的。
她也不管对或错,站起身来,走到亲人身边。
“妈妈,您能帮帮我吗?”
“外公,您能帮帮我吗?”
虽是请求,但她语气之坚定,决心十足,哪怕就算要她这条命,去换另一条命。
苏碧云神色复杂,打量着眼前这个自己的女儿。
苏鹤石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盯着这双熟悉的眸子,里面的偏执也是如出一辙。
老人沉声道:“好。”
周六,苏祢一个人出了门。
“你去哪儿?”走到半山腰,遇见灵听回来。
“我去学校一趟。”
苏祢看着灵听,他裹得极严实,穿得像一只白色小熊,听上去鼻音浓重,应该是感冒了。
“周一不也得去,专门跑一趟是干嘛?”他纳闷。
“有作业落学校了,这不还有两天空闲,我补一补进度。”
她说着,目光不曾离开过这张脸,倒是灵听被直勾勾看得有些眼神闪烁。
“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苏祢摇摇头:“你先回去吧。”
他表示尊重。
刚走出两步,又被身后叫住。
“灵听,今年生日,我可以要一份生日礼物吗?”她犹豫后开口。
少年奇怪,还有半年呢,虽然他也已经想过到时候要送什么东西,做为她的成年礼。
“想要什么?我听听。”
他背起手,凑过耳去,脸上含笑,还有一切尽在掌握,什么都能满足你的自信。
“能画一个,我吗?”苏祢小声询问道。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算不得什么难事。
没有迟疑地,他答应下:“可以。”
少女释怀般地笑了,不停朝他挥手,不愿停下地,以目光送别。
灵听点头:“阿祢,周一见。”
“周一……见。”
出租车上,从家到学校的这段路,风景每天都看,没什么新意。
好像已经习惯到忽略,曾经,这里于她而言也是陌生的风光。
她进了校园,找到自己的班级,想起当时第一天面对台下许多人的窘迫,笑了。
教室里,后面黑板报的主题还是喜迎元旦,大红灯笼在正中间,格外醒目。
四十二张桌子,木质讲台,写着高考倒计时的黑板,墙上挂着的名人名言,她一一看过。
年年见,天天看,这些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客体,苏祢一眼又一眼,却像是看不够。
至于教室里那些生动的小小面孔,她应该是已经记在了心间。
她将书本收拾好,刚要出门,一个人走进了教室。
她的前桌,黎喻。
“苏祢,好久不见了,你还好?”
他也意外,怎么周六能遇到这段时间缺课的小同学。
“我还好。”苏祢笑笑。
“但愿吧,你瘦得厉害。”他翻找着书桌,有什么东西忘了。
忽然,他像是发现什么,停下手中的动作,打量着苏祢的课桌,以及她手里拿的东西。
人呆滞在了原地。
苏祢看他的神情,了然,于是露出了个山明水净的笑容。
“你等我一会儿,我找个东西。”黎喻不停翻找着,有点着急。
终于,找到了,在一本书里。
他拿过苏祢手里的语文课本,夹在书页之中,再递还给她。
“走吧,我送你。”
二人锁了教室门,下楼。
穿过熟悉的小树林,再走到宽敞的大路上,正前方就是校门。
苏祢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高三教学楼,还有门口那个诺大的绿茵足球场。
“就到这吧,黎喻。”
她停下脚步,已经心满意足。
“好,再见,苏祢。”
黎喻转身,自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整个人轻松随意,是他最平常的模样。
再见,再见的意思,就是只要我们生活在同一颗星球,然后。
就会有然后。
或许老天总归是愿意照顾良善但平凡的孩子一点,从天而降的不会总是冰雪,也有不期而至的花火。人正是凭着那一点光,支撑着踉跄走过了前半生的荒原。那又是什么支撑着你我走完后半场,大概是靠前半生的回忆。
一个盒子里压着一张明信片,属于那个时空,却不属于那个世界。
“路明非说过,人的生命中对自己重要的人就那么几个,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我想,每一个同学在生命之中都是一个重要的人吧,何况我们是前后桌。我最好的后桌,希望你永远快乐,因为你是那种,只要你开心,身边的人就会开心的人。”
——黎喻
苏祢以为,她的沉默能换来别人的沉默,为此愿黯淡无形,不着痕迹。
她凝视着别人的凝视,却错过了垂下头时,别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再好好想想,除了那个盒子,那个能占满她整个世界的盒子外,还有什么。
画面模糊,支离破碎。
课间结伴去厕所的同学,运动会上的红旗手,校庆文艺汇演的主持人,那一对外人看来并不相称的情侣,常年茹素的女同学……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向她而来。
还有,一个皮肤白皙,戴着牙套,眼睛细长而让她后来觉得像大蛇丸的人。
他好像,在这段漫长的沉默中,跟苏祢说了一些话,有他喜欢的动漫和小说,他意外坠亡的好友,他灵魂出窍的方式,他小时候看到过的外星飞碟。还有分别时,他从前向后,递过来的明信片。
苏祢啊,怎么就会忘了呢?
她的世界太小,装下那几个人,已几乎不剩空余,却忘了,得留一丝罅隙,风吹得过,才能活。
这丝缝隙,便留给一两个生命中的客人。
一个,最后与她说再见的同学。
再见,没有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