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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跪得容易笑断气 不是山谷。 ...

  •   车最终停在离灵听家不远的一幢房屋面前,四人先后进了屋,苏祢还在玄关处,就听见了一声大喝:“你这龟孙还不快过来给老子跪下!”

      声若洪钟,如发雷霆之怒,教苏祢心里紧了一紧,匆匆换过鞋子后,就往客厅里快步走去。

      她迅速扫视了一圈坐在沙发上的长辈,只有两人未曾谋面,一个头发花白,一个正是盛年之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对父子,面上黝黑,浓眉大眼,生得粗犷。

      再看看小麦肤色的仰清,原来也不关太阳公公的事,有些东西早写进了DNA里。

      鞠仰清腿有些发颤,整个背上火辣辣的像快要烧起来一样,他暗自啐了一声,以前挨抽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大抵是不详的心理暗示。

      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一步一步,挪到老人跟前。

      老人身着黑色唐装,杵着一根龙头红木手杖,庄重威严,可这一开口,险些让苏祢失了仪态。

      “你个鳖孙儿晓不晓得自己错在辣里?”老爷子在这北方活了半辈子,也没能改了乡音。

      “爷爷,我错了,我哪儿都错了,这么多人在呢,能不能等会儿再跪......”孩子还是说着地地道道的普通话,恳切央求道。

      “现在还敢跟我讨价还价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老人握住手杖,稍微抬起,只听见“扑通”一声,仰清已经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这两年就是太少管你,才让你老子给宠成了这么个熊样。”说着不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鞠父脸上也有点过不去,沉声道:“你们年级主任通知我,说是你们三个昨天下午逃课,说说,啷个回事。”

      虽说只问了仰清一个人,但苏祢能感受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忖度着这件事情看来是不容易翻篇了,注意到旁边灵听有所动作,心想大家平时待她很好,这下有难要同当,自己也不能总缩在他们身后。

      于是,苏祢和灵听几乎同时上前。

      不同的是,灵听站定,站得稳稳当当,正欲开口。

      苏祢双腿微曲,轻轻地,不发声响地,跪下。和仰清并排。

      灵听盯着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说:what are you doing bro??

      在场的全部人都是一愣,除了苏祢,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

      短暂的几秒静默之后,爆发了一阵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老苏,这么个宝贝咋现在才找回来嘛!”

      苏鹤石此时也褪去了往日的肃穆,纹路深重,慈蔼许多,不过却并未接话。

      苏祢困惑,再抬头看看坐着的每一个长辈,脸上无不含笑,就连苏碧云,眼里也是化不开的盈盈笑意,倒不是她想象中三堂会审的场景。

      “看来这苏家小孙女,以后要进我鞠家的门嘞。”鞠老爷子乐呵呵。

      “你这老家伙胡说什么!”苏鹤石出言驳道。

      “那你说,你家苏祢给你跪过没得?你看她现在是不是跟我孙子一起跪我,以后怕是还要再磕个头敬杯茶哦。”

      听到这里,苏祢就算再木再楞,也已反应过来了。她,现在,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啊。

      女孩羞得抬不起头来,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待一辈子,两辈子......生生世世。

      仰清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有些不自在:“不是,老爷子您这瞎说什么呢!我和苏祢是正儿八经的社会主义兄弟情,不带这么侃的。”

      鞠老伸手就捏住孙子的耳朵:“我说你这鳖孙儿以后讨不着老婆都没地去哭!”

      “啊啊啊啊......疼疼疼,我可是您亲孙子啊.......”仰清拔高了嗓子,宛若杀鸡。

      就在老人松手的时候,苏祢身边的位置,突然也跪下了个人,彼时她的脑子里全是丢人二字,对这动静丝毫未闻。

      灵听轻松开口道:“鞠爷爷,除了我家老爷子,我可就只跪过您。”

      “你跪我干啥!我家莫得女子配你,跪也不管用。”

      仰清顺势接上:“我我我,我愿意!我是真心和灵听相爱的,请您成全!”

      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向灵听投去一深情,坚定,且虚假的眼神,以表二人心意,就是这眼皮不太受控制。

      再瞅瞅灵听这厮,嘴角微扬,仍维持着风度,眼里却能射出冷箭。

      鞠老一脚就往仰清小腿上招呼,不过虚势,没多少力气:“再瞎说八道舌头给你割了喂猪!”

      苏弋看这情形也缓和得差不多,站在了三人身后,郎朗开口:“鞠爷爷,您再逗苏祢,她待会儿可饭都吃不下去了。”

      她从未觉得有这么一个声音是如此动人,宛若天籁,能使人从刀山火海里坠入天堂!

      苏祢这才缓缓抬起头,想紧紧抱住苏弋的大腿:谢谢!您真是个好人!

      还是苏鹤石先开的口:“都起来说话,”继而又朝着鞠老埋怨道:“别整天就打打骂骂的,棍棒底下出逆子。我家孙女还没因为什么事给我跪过呢,倒被你这个老东西先占了我的便宜去。”

      苏祢听闻也终于咧开了嘴,向着苏老的方向挪动几步,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语气温柔清和:“这下外公也不吃亏啦。”

      “这还没到拜年讨红包的时候,怎么头就磕上啦?”鞠老爷子越看这孩子越喜欢。

      “那到时候鞠爷爷可要给我也包一个大红包。”女孩面上露出小小的慧黠。

      “这还能少了你去?”鞠老拍拍大腿,让她快起来。

      仰清起身时,小声和灵听咬耳朵:“你那会儿又是跪个什么鬼嘛。”

      灵听满不在乎:“咱一家人,跪就要跪得整整齐齐。”

      ......

      此时老人心情已比之前明媚得多,加上三人早上已经对过口径,现在不过是又把答案背诵一次,再加上一句:“不信您去问陆爷爷。”

      苏碧云听着就皱起了眉,遂开口问道:“怎么胃会不舒服?”

      在苏祢的预想里,一切应该像在老师面前一般,不过是重复一遍,却漏了还有这个问题存在的可能性。

      原来,相同的话,不同的人,不同的回应。

      不知怎地,这是她第一次有勇气,与自己的妈妈四目相视。

      这半年来,苏祢像是在尖刀上跳舞,双手捧着自己的真心,真心易碎,故谨小慎微。经许多事,也得知了许多事后,便也明白了:不是山谷。

      你不是山谷,所以不必有回音。

      她问过灵听,为什么明明不喜欢一个人,却还要把她留在身边。

      得到的答案刺骨,真假尚未可知。

      本以为能敛住那些期待的情绪,没法子心硬,就仍然做一个柔软的女儿,自己不过是在一个真空的国度里,所以听不见那些回声,自欺其存在,不过不可闻,而已。

      可就在这瞬间,区区几个字,却搅得她心池潋滟。也是,怎么可能,丧失期待。

      人就是凭着对万物的期待,才有了一颗包容万物的心。

      “以前落下的毛病,不碍事的。”苏祢说着,眼里有光。

      初中有一段时间,苏祢不知为何总没有食欲,有一顿没一顿的过着,后来只要一不按时吃饭,胃就绞痛。

      自从有了这个毛病后,她只要说没胃口,不想吃东西的话,随之而来的就是韩沐的一通数落,说她好好的非要给自己找这么个富贵病,再不听劝,就是撬开嘴也要让她咽下去。

      加上这一阵阵的痛让人想满地打滚,几次下来才算是长了记性,善待自己的身体。

      她之前确实去过几次校医那儿开了胃药,所以这套说辞,算半真半假吧。

      另外这两个人,到现在还一股脑认为阿祢演得有模有样。

      苏祢笑着摇摇头,她其实不喜欢,拿身体开玩笑。

      刚上小学那会儿,她还猴儿得紧,成天跟着家里的猴王韩沐东窜西跳,惹是生非。

      有一次刚好遇上韩父出差,家里只有妈妈在,他们俩玩得没了边际,直到十一点还没归家,急得韩母要出门寻他二人,韩沐想了一个办法,让她一到家就装肚子痛,转移大人的注意力,这样就不会挨罚了。

      苏祢听他的话,一到家见到妈妈就开始“哎哟哎哟”地叫,问她哪里疼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韩母慌张着一把将她背上向镇医院跑去。

      这下子两人都傻眼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把戏演完。

      结果在医院被老大夫当场戳穿小把戏,她心想:完了完了,这次要像动画里的龙太子被剥皮抽筋了。

      没想到,妈妈没有罚她,松了口气后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再看看韩母满身大汗,因为着急出门而错穿的两只鞋,这狼狈不堪的样子全然不是白天那个端庄美丽的妇人,于是小苏祢体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愧疚。

      这个教训,算是一辈子的教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当作玩笑亵渎一句,那份刻骨铭心的羞愧也能将她拖向拔舌地狱。

      后来发现,原来身体发肤,不受之于韩父韩母。

      可是这并不影响什么,只不过给这个教训又添了一种别样的记忆,是让人愧疚并心痛的教训。

      鞠老和苏老,年轻的时候一起上战场,后来房子分到一处去,办公室就在两对面,算是一起混了大半辈子,但心气都高,谁也不服谁。

      为武的嫌弃后来从文的,说是文人矫作,说话不会说人话。

      从文的那个看不上拿了一辈子枪的,说他肚子里没有一滴墨水,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是个野人。

      宴席上,听着两个老人你来我往,话里藏刀埋炸弹,就像孩子之间互相斗嘴置气,全不似高居庙堂时的威厉,两人只要一碰头,产生的化学反应倒是有些返老还童的意味。

      他们这一辈人,活着把这张面皮子看得重如泰山,不对,好像不只是这一辈人,下一辈人,每一辈人,也是如此。

      总之就是离不开比较,青年时比战功,壮年时比职衔,老来比子孙。

      什么鸡毛蒜皮的都要比,从苏弋比仰清白,到仰清比苏弋高,听得两个小辈哭笑不得:原来我这么优秀。

      最终苏老拿出了终极杀器:我家苏祢年级第十,班级第四,你家的崽儿在年级上能排得上号?

      鞠家那位算是被捅了心窝子,暗自叹息:小子不争气,老脸无光。

      一抬眼便见鞠仰清尴尬地笑笑,一副讨好认错的态度,老人没吃这一套,恨其不争地叹了口气。

      仰清心里懊恼,这段时间好不容易让家里那两位快要消气,结果现在旧事重提,全部打回原形,又要开始那种爹不疼爷不爱的孤儿生活,想着想着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撇嘴,只能狠狠地剜了苏弋一眼。

      苏弋耸耸肩:苏祢考得比你好,我比苏祢还好,怪我咯?

      看他得意洋洋的样子,鞠仰清暗自腹诽:这苏家老小,没一个好家伙,哼。

      几分钟前,话题从昔日战友情开始,苏祢的注意力就离话题中心远去了,她正看着一件事情。

      光天化日之下,她小心翼翼地,并不敢明目张胆地,作为一个旁观者之外的旁观者,旁观着这件事。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至于为什么称之为一件事,苏祢看着这个第一个旁观者,想象着他的轨道,他在时间和空间的维度里移动,所以与其说看的是这个人,不如说看的是他身后的故事。

      比较是两家人的比较,说到这里,你才猛然想起,当年是三个从军的少年。

      苏祢只时不时小小地瞧他一眼,就忙着移开视线,倒不是怕有心人的察觉,是自己,经受不了那一眼的悲伤,如果那算是悲伤的话。

      灵听,无论是冷漠的,肆意的,热烈的,不羁的,这些他所展示出来的人格,总带着一个国家那么多的骄傲,他一个人就是一个国,一个名叫灵听的国度。

      这是苏祢到现在,第一次用“寂寥”两个字形容她眼中的他。

      他鲜少说话,静静地注视着两个长辈,听着他们兄弟三人当年如何出生入死,如何避过明枪暗箭,如何从一穷二白创出了一片天,听着他们炫耀自己心爱的小孙子。

      苏弋和仰清,很幸运,也很幸福。

      他眼里可见羡艳,不由地想起,如果那个老头还在的话,会不会和他们一样,吹胡子瞪眼,争着说:“我家小听比你们家那两个猴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毕竟老头生前总说,自己这个孙子就是他最大的荣光。

      爷爷走了之后,灵家好像不是那个灵了,好像,也不是自己的家了。

      他的神情里,除了黯然,是说不出口的思念。

      到后来,这个旁观者用了一分钟,从漩涡里抽出身来,又恢复了那一贯的漫不经心,时不时插两句话,逗两个乐。

      想起那一年,苏祢那鬼使神差的一跪闹出来的红脸,还是会被大家无情嘲笑再言语戏弄一番。

      当我们回头谈及青春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拥有它,或是正在失去它,美好是固然的,常存惋惜,苦痛是固然的,坦荡释怀。

      这世间的快乐与悲伤,好像只有相生相伴,才能赋予彼此意义,虽然它们本身并不需要什么意义。

      所有人铭记的,是欢怡。

      不,苏祢摇头,那一天刻骨的又何止是欢怡。

      可是啊,这本不该是个让人悲伤的场合。这个故事,也不该落下这诺大一片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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