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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苹果难倒英雄汉 “你姓苏, ...

  •   灵听要是再睡一晚的沙发,腰恐怕就得折了,于是邢灯和苏祢一商量,决定两人挤一间客房,让他去小灯的卧室,那间屋里的床刚好能容得下一个大人。

      两个女孩年龄虽然差了几岁,但是邢灯性子活泼主动,这一夜少不了同床夜话。

      “姐姐,你们在学校里过得开心吗?”小女孩不是白天那活蹦乱跳的样子,漆黑的房间里他们看不到彼此,更突显这话里的低落。

      “嗯......无论是谁好像都做不到一直开心。”她考虑一番后答道,过得好不好取决的因素很多。

      “那是不是长成大人就会比现在快乐?我好想快点长大哦,比你和灵哥哥都要大!”

      苏祢自己而言,最不识愁滋味正是女孩这年纪,但没有想长大的愿望,反而能一直做父母兄长面前的孩子,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

      她设身处地想了一会儿,如果本该无忧无虑的日子里不快乐,那未来或许是转机。

      “小灯,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别担心。”苏祢握了一下被子里小女孩的手,以示安慰。

      邢灯眼角湿漉漉的,拉起她的手说:“苏祢姐,有灵哥哥陪着你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你们能一起长大,真好。”

      苏祢摇头:“姐姐是另一个哥哥陪着长大的,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和灵听还不认识呢。”

      “那下次带着他一起来小灯家玩,好不好?”她想这个哥哥一定同样温柔。

      “可姐姐已经长大啦,哥哥已经不能继续陪在身边了。”她闭上眼,没人看得见。

      “不对,有工作了才能说自己是个大人。”不等苏祢回答,邢灯又接过自己的话:“很久很久之后,等你们真的成了大人,那就可以说灵听哥哥陪着你一起读书吃饭一起玩,一起长大啦。”说完她暗自猛点头,觉得这样真好。

      苏祢听到这里,眼睛遽然睁大,握着女孩的手稍有些颤抖,没被察觉。

      她站在当前看过去,邢灯站在未来看现在,同样是她,但却是不同的两个她,两种故事和结局,还未知的结局。

      两个女孩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大半还是苏祢听着她滔滔不绝,不知到了深夜几点。

      第二天她们醒来时,不见灵听的踪影,问了才知道,原来他一早就背着那些笔纸出门了,留话说要到傍晚才回来,让邢灯带着苏祢去找找乐子。

      乐子没找成,苏祢倒是被缠着当了一天的老师,绘画老师......啼笑皆非。

      她怎么都想不通,放着现成的灵听不用是要留着卖钱吗,就她现在直线都画不直的水平,不敢想能教出个什么误人子弟的下场来。

      邢灯的解释是:“现在还是不麻烦灵哥哥啦,怕惹他生气。”

      不知该开心还是,开心。团子觉得姐姐看着就不是会生气的人。

      苏老师被迫营业,重新捡起了初中美术老师教的“一个苹果怎么画”,入门中的入门。

      她在桌子上放了一个苹果,找来两张纸,两支铅笔,让邢灯先按自己的想法来。

      果不其然,苏祢还在琢磨着怎么下手,小团子三笔画了一个苹果,一个圆圈,添上一笔弧线,再向下拉一撇当苹果梗,完工。

      苏祢淡哂:“没麻烦你灵听哥哥是正确的。”眼前已经有了那人面部表情失控的画面。

      这个卡通苹果实在是没有什么能修改的余地,她就让邢灯看着自己动手。

      她边耐心讲解着,同时一笔一笔勾勒出大概形状,一个不像圆的圆,再根据光线的角度试着添上阴影,让苹果看上去能稍微立体起来,画脐眼就比较头疼,擦了好多次,怎么都不像,最终挣扎了一个小时画出了一个残疾果。

      老师本人看着都忍不住发笑,内心告诫自己下次别揽这瓷器活,还是要脸。

      快到饭点时灵听进门,得知她俩忙活了一下午苹果,再拿出包里的几张素描,苏祢摸摸鼻子:脸呢?我的脸去哪儿了?!

      灵听一手拿起一张画,看了两秒,舌头舔了舔前排的几颗牙齿,表情还算受控。

      “以后好好学习。”这是对邢灯说的。

      “幸好你成绩还不错。”这是说给苏祢的。

      说完随手拿起支笔,在还能抢救一下的那张画上添改着。他左手的小拇指微翘,手指纤细干净,骨节分明,血管脉络清晰,光这双手就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灵听边改边认真解释着:“光线从那边打过来的话,这里的阴影要浓,交界处这里要有灰色过度,总体上对光影理解得还行。”

      他只添了寥寥几笔,就像是把濒死边缘的病人给救了回来,不费吹灰之力。

      听着他的话,苏祢不知道天赋和努力他各占几分,但就结果来说——得天独厚吧,她再想不出别的辞藻来。

      晚饭过后一会儿,司机就到了院里等着。她和灵听收拾好东西,到该回去的时候了。

      两个老人往苏祢手里塞了好多袋东西,有自己家种的蔬菜瓜果、香肠腊肉、一些干货,说着让苏祢别嫌弃这些不值钱的玩意。

      她没推辞,怕拂了他们的心意,一个劲说着谢谢。

      邢家三口这次没顾得上灵听,只拉着苏祢的手,让她以后一定常来家里,话中多有不舍。

      邢灯隔着车窗,出发前最后一刻,还拉着苏祢的袖子不肯放开,嘱咐好几遍:“姐姐下次一定要和灵哥哥一起来啊,等到小灯也回家好不好?”说着金豆子就忍不住要从眼里掉出来。

      苏祢又多交待她几句话,便让司机快开车,有孩子的眼泪在场就像是生离死别,委实沉重了些。

      车出去了一段距离,灵听在沉默中开口:“这孩子住校,之前被班上的同学欺负,差点出事。”

      苏祢双眉一敛,握着的手出了些汗,听着他说:“邢灯不爱交朋友,之前她只愿意黏着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

      她知道,灵听想说的是,这孩子给了你她最珍贵的东西,她的信任,你不必回报什么,只需同样珍惜。

      女孩想起见到邢灯的第一面,霎时笑得山明水净:“我很喜欢她。”

      不是“我也喜欢她”,而是同等的,主动的,不犹疑的,喜爱。

      相隔不过两天,来去的心境天差地别,她算是想清楚了这件事的前后,决定不再难为自己。或许前方在等着她的是狂风骤雨,但她心里从未像此刻般平静。

      趁还能说得出口,还留有一些期待,就孤勇一次,不为自己。

      “灵听,那天你都没问什么,就说,要带我离开。”苏祢侧身,仰头,目光认真探寻。

      “那你呢,不问问去哪儿就跟着来,不怕我把你给卖了?”灵听不答反问。

      女孩头摇成拨浪鼓:“不会的,我不值什么钱。”

      灵听睨了她一眼,戏谑道:“哟,对自己了解还挺深刻。”

      过了一会儿,苏祢再次恳切问道:“可是灵听,如果你并不喜欢一个人,会将他留在身边吗?”

      “不喜欢到什么程度,留在身边又是怎么个留法?”他现在才算是正经起来。

      “不喜欢到厌弃,有你无我。留在身边就是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她自认为解释得一语中的。

      灵听双手交叠,中指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来回摩擦着:“我不会,既然有你无我,最好是一拍两散。”

      苏祢听觉后悔,像是摔坐在了一团棉花里,想来身份立场和关系都不相通,这一问一答来得莫名。

      是了,这才是灵听,喜恶和爱憎分明到容不下有第三种选择。

      他眼睛一转,继而补充:“如果是别人,非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那么背后应该会有更大的好事等着,用他们生意人的话说就是‘价值永远凌驾于个人情感’。”

      这个答案让苏祢更加不解了,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她有自知之明,她微如尘埃。

      再怎么想都想不出,苏祢这么一个孩子,对苏家有什么价值,能让他们千方百计只为了留她在这里,不惜违背自己的真实情感。

      眼看着这女孩越发暗沉的神色,灵听话锋一转:“不过嘛,人还是要对自己有信心,等再大一些养得白白胖胖,兴许能卖个好价钱。”

      苏祢:我真是谢谢您嘞!

      “有些事知道得多并不快乐。鞠仰清说的,品品,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苏祢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句话的重点放在了哪里,最终认为灵听想宽慰她的同时还要顺便踩一脚仰清。

      不对啊,仰清到底做错了什么!?想到这苏祢忍不住笑眯了眼。

      灵听见状没再说什么,安心闭目养神。

      苏祢的计划是自己一个人回家,哪想灵听非要和她一起。她拗不过这人,行吧,到时候就说都是自己的错。

      一进门,看到苏家老中少三人都在客厅,苏弋看向两人,笑着招呼他们过来吃水果。

      她不意外,不意外以灵听的缜密和分寸,他们这两天在什么地方,大人肯定清楚。她也不意外,太阳照常升起,苏家仍旧是会一团和气。

      甚至,谁都不曾提及,为什么她那天失魂落魄回来,大晚上从家里消失,两天不见踪影。或许他们真的不在意,也不想知道吧。

      没关系,她不在乎自己,可如果是她在乎的人,就有关系。

      苏鹤石同灵听聊着家常,话里离不开老一辈的往事。

      这小子亲妈过世得早,老灵头接着就去了,没多久他又出事,这些年确实不太平,虽然对这孩子的性子和行事颇有微词,但终归看在故人的情分上是疼爱一些的。

      灵听以前跟苏弋抱怨:“最怕来你家,好不容易没人在我耳边唠叨,你家老爷子一见我训个没完了还。”

      苏弋回击:“我可没什么错处给老爷子训,谁让你平日里荒唐,到他跟前还不收敛些。”

      灵听冷哼一声:“你丫就是虚伪,整天装来装去,有什么意思。”

      苏弋笑笑,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灵听实在受不住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从小听到大,都快倒背如流了。他寻了个空起身告辞,出门前,回头深深看了苏祢一眼。

      她扬起脸,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

      等整个客厅只剩苏姓的人在场,苏祢在心里让自己保持克制和镇静,做足了一番心理建设,可是一开口,没忍住便带上了哭腔,输得个一塌糊涂。

      “我哥是不是来找过我。”是肯定句。

      苏弋有点发懵,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哥”指的是谁。

      苏鹤石本以为能解决好,但那晚苏祢离家后,他们心里也大概有数了。

      老人不怒自威,不似往日慈蔼,眼里闪过一片阴鸷:“是来过。”

      “为什么?那么冷的天,就连让他进门喝杯热水看我一眼都不行吗?到底是为什么啊!”苏祢声音渐大,最后近乎低吼。

      “你姓苏,他姓韩,没什么相干。”掷地有声,却是事实。

      “是,可是他们对我有恩,我......”苏祢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苏祢,从你进了这个家门的第一刻起,就得记住了,你姓苏,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呵,姓苏,苏祢,她当然知道,这个从小带来无数困惑和心碎的姓氏,可是到底凭什么?她在这个家,又是什么身份。

      “我没忘,我怎么敢忘,人已经在你们身边,难道还不够吗?”苏祢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问道。

      苏鹤石反问:“人在这,那你的心在哪儿?苏祢。”

      她霎时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到落泪:“那你们呢,你们的心又在哪儿?”

      她噙着泪,一个,一个,将三人看个遍,视线灼人。

      若要讲究以心换心,那便不会有了现在这场面。

      老人遭她质问不为所动,苏碧云目光闪烁,没再看她,苏弋皱着眉头,眼里有些不可思议。

      苏鹤石没回答她的问题:“哼,恩情我们必定偿还,不然你以为他韩家会乖乖放人?”

      苏祢满眼惊恐,想要出口辩驳,但心痛得像是堵住了嗓子眼,迟迟发不出声。

      “行了,爸!别再说了!”苏碧云打断苏老的话,心有余悸。

      她走到苏祢面前,温声开口:“韩家那孩子进了门,确实是来找你,我们就是劝他放过你,别阻了你的前程,该补偿的我们也不落下。还没等说完,他就说要离开,我们也没拦着。”

      如果之前苏祢只是替韩沐心疼不平的话,听到这里,她已经愤怒到全身血凉,如处冰窖,拳头紧握到指甲狠狠嵌进肉里,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克制着自己。

      韩沐,她的哥哥,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全天下对她最好的人,凭什么,要被这样羞辱!

      苏祢因面皮颤动,牙齿止不住上下磕碰到一起。可是,她又能为他做什么?

      就在她崩溃的边缘,还差过界的一步,门铃响了。

      “忘拿我的包了。”灵听被这屋里的气氛给吓了一跳,才一时半刻的苏祢怎么就被搞成了这副样子。

      屋里没人应,说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该多干涉,但是看见苏祢就像一头受伤的小兽,眼睛昨天才好今天又肿成了包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管他娘的。

      他背起包,走向苏祢,站定,两个人肩膀相触,离得极近。

      宽大的外套遮住了她半个身形,他牵过苏祢的手,慢慢覆上,掌心温热,几乎要包裹住她整个拳头,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掰开。

      末了,在苏祢耳边低声说道:“别伤了自己,不然就不值钱了。”

      说完便放开了手,没人看见。他向门外走去。

      手上还留有那人的余温,苏祢先是一愣,等再后来好像体内的血液开始快速流动,手掌间也有了热气。

      等灵听出去的那一刻,苏祢算是恢复之前的样子,平静开口:“如果你们还认苏祢这个人,请善待他们,算我求你。”

      说完这句,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上楼,满目尽是荒凉。

      身如草芥,来去皆不由己,曾愿以真心换别人平常心,后来不承想是将痴心付了硬肝肠,徒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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