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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缘起缘灭最寻常 他低头望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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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祢和衣躺下,躯壳沉沉,逐渐失焦。
天花板上似是有一个黑色漩涡,席卷人的五感六觉,甚至连一两秒的思考都难以为继。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一遍又一遍地,从她身上碾压过去。
当身体和底下的床板被挤到一处,床吱呀呻吟,她张口难言,不知如何对这个世界,再发出第一句陌生的问候。
今天之前,苏祢自认为整理好了一切,人生苦短,不多留遗憾。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的推搡,人又重新跌回了那滩泥沼,连挣扎的力气都穷尽。
这一次,又该怎么说服自己呢?或者说,该怎么假装呢?
她给不出答案。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什么东西粉身碎骨。
今天的夜晚,怎么还没过去,怎会如此漫长。
“噼啪”两声,窗户传来小石子撞击的声响。
苏祢强撑着从床上起来,抬手向外一推,北风倒灌,瞬时清醒不少。
有个人影正站在那棵老树旁,仰头冲着她,露出帽檐下亮晶晶的一双眸。
下边的人用手比划了个动作,上面的人点了点头。
门关上的下一秒,苏祢只觉腰间一紧,身后迅即涌来一片温暖的洋流。
对方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右耳,肌肤相触的瞬间,带进屋内的最后一丝寒意也消散。
“鞠家那边结束了吗?”苏祢头微侧,温声道。
“没有,但我想你了。”灵听语调慵懒,听上去倒像是撒娇。
又任他抱了一会儿,二人便在黑暗中上了楼。
“这场景怪熟悉的,我是不是梦游的时候来过。”灵听笑着开口。
“是,你还闭着眼烤了个大红薯。”苏祢大抵也是被同一段回忆击中。
“好困,阿祢,我们今天早点睡吧。”他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推着她朝床上去。
苏祢没力气多说什么,只是往里挪了个位置。
刚一侧身,后背便贴上了一副狗皮膏药,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灵听伸手将人捞到自己怀中,此时的他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累了。”苏祢屈着身子,闭上眼。
“嗯,睡吧。”他臂上一紧,没再出声。
烟花绽放的声音时不时溜进屋内,窗帘上一阵接一阵地映着斑斓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身后那人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苏祢缓缓睁开眼。
半尺之隔的白墙上,一个黑色的漩涡正与她互相望着,僵持不下。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用最笨拙的方式停止脑海中的喧嚷。
收效甚微时,人只得暗自握紧拳头,任那个漩涡狠狠啃咬着自己的脸。
头真痛,痛到她就快要败下阵来。
她脊背紧绷,好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周身沁出一层薄汗。
然而下一刻,环在身上的手开始轻轻拍着,一下,两下,三下......
耳后曲调低沉,声音缓缓而来:“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这世界......”
“我的宝贝,你要知道你最美......”
他一遍遍重复着,不知疲倦,只想要让怀中的人相信:无论你是谁家的孩子,你都是我的宝贝。
独一无二的宝贝。
最后,苏祢开口,嗓音里无一丝睡意:“灵听,你说......”
“嗯......”他应道。
“算了,答案并不重要。”
有些问题出口的瞬间,人似乎也已经失去了追根究底的欲望。
“阿祢,既曾拥有参天之木,何必再不放过枝节。”灵听凝视着她的凝视。
苏祢考虑良久,最终坦然承认:“是。”
人,再一次掉进了贪心的陷阱里。
她拥有过世上最好的父母之爱,兄妹之情,没有理由再去寻找一些飘渺摇曳的身影。
七年前的起心动念,缘来,不知在哪一个抉择的瞬间,缘散。
血缘,血,缘,终究也是随了这场缘起缘灭。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甚至所见的这整个世界,或许都不过是“我”脑海中的一个念头。
妈妈,作为一个陌生人,我为你的解脱庆幸。
作为你的女儿,或许忘记“我是你女儿”这个念头,便是我对你最大的祝福。
妈妈,等下一次再睁眼,你是你,我只是苏祢。
零点,窗外的烟火绚烂盛大,礼炮声经久不息,这一整日的喧嚣落定,困意袭来,她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可是,你永远是我的孩子。”
谁在谁头顶落下轻轻一吻,留下此生最珍重的一句诺言。
你从不是谁弃在身后的行囊,你就是我这一生最宝贝的孩子。
第二天,苏祢难得睡一个懒觉,灵听轻手轻脚下楼,准备回家一趟。
苏弋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新闻,面上淡定,像是清楚昨晚的动静。
灵听原本当主人不存在,目不斜视就往玄关走去。
最终,苏弋还是叫住了他:“高中那会儿,你半夜悄悄过来,起码没什么出格的事,我就忍住没说。”
灵听停下脚步,抬眼扫去,看他究竟要如何。
“现在,毕竟她还没出嫁,注意影响。”苏弋定定地注视着他,并无退让的意思。
灵听对着眼前这人,一向没什么好脸色,这次却并未呛声,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本来以为按照他的性子,少不得一番机锋,现下的场景倒是出乎意料。
没想到接下来,灵听转过身,问道:“苏祢的户口本现在是你拿着?”
苏弋眼里先是震惊,而后是一阵遏制不住的怒意。
“灵听你别太荒唐,以前是觉得全世界和你作对,非要拦着不让你们在一起,现在才多久?保不齐一两年就倦了腻了,到时候苏祢怎么办!”
灵听冷笑一声,最后沉住气道:“我没有必要向你证明我的真心,但是我尊重你对她的担心。”
“如果这份担忧出自一位兄长的爱护,我为苏祢高兴,但是你扪心自问,除了同样姓苏以外,你有什么立场来同我说这些?”
苏弋一时哑然,但凡他还有一丝廉耻,或许都没办法阻拦。
“如果这份担忧是来自对灵听这个人的不信任,那很遗憾,即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还是看不清我,不过不打紧,这是你的问题。”灵听淡然道。
苏弋不知道在面对灵听时,为何自己总要扮演唱反调的角色,可这一切并不是出自他的本心。
明明这次,他只是希望苏祢能获得幸福,最好是长久一些的幸福。
“抱歉,我原本不是这个意思。”苏弋知道自己情急之下的话确实冒失且无礼。
“等到有一天苏祢不在意了,你就能听到我说的没关系。”
灵听临走前,难得如此真心实意,不带情绪色彩地留下这么一段话:
“苏弋,我尊重你要为父母沉冤昭雪的孝心,但这不是你自私伤人的理由,明明从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让你自卑到认为,没有父辈的助力,便打不下自己的江山,凭你自身的条件,我们三家的托举,早晚要让那棵撼动不了的大树褪一层皮。可惜,你太小瞧你自己。”
没错,这都不是理由。他没想过要为自己的行为辩驳。
遗憾的是,或许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正体会他的急迫与不甘。
他放不过,他不是要那棵大树褪一层皮,而是根断气绝,再无翻身之日。
苏弋站在原地,脸上是深深的落寞,久久地,他注视着玄关处那扇关上的大门。
灵听,你说我看不清你,错了,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包括苏祢。凭着我们在娘胎里的交情,在这一点上,我不会小瞧自己。
是你,从没有看清过我。或许,是我无法让任何人,看清我。
一扇门,隔绝了童年时的欢声笑语,少年时的意笃情深。
那个跟在他身后追逐打闹的孩子,追着自己的风筝,跑远了。
他低头望向躺在手中,孤零零的,一截断了的风筝线。
也是断了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