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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三封迟来的信 一朵云,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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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时已近黄昏,另一番青苍天色,北风怒号。
一辆略显低调的黑色红旗停在路边,车的主人半个身子靠在引擎盖上,双手抱胸,正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张望。
此时,全国人民大多各自聚集在温暖的屋檐下,窗外爆竹声声响,大人忙活年夜饭,孩子守在电视机前,一屋子热闹掀天,在欢声笑语中辞旧迎新年。
机场附近偶尔可见的一两辆车,也是急匆匆飞奔回市区,不知又是谁家游子晚归,赶着团圆。
当视线之中闯进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时,人目光亮了一瞬,起身向前。
他等的人,到了,不算晚。
“今天只能我来当司机,咱就是一个任劳任怨。”鞠仰清一边小嘴不停,一边伸手拿过行李箱。
灵听冻得直往车里钻,顾不上理会这位放着一家老小不管,从团圆饭桌上撤下,只为来接人的司机。
等暖风迎面,稍微回过温来,他才牵过苏祢的手又包裹在掌心里,慢慢捂热。
仰清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忍住了,只是感觉心里泡了一坛老醋,酸味呛人。
好像既喝灵听的醋,也吃苏祢的味儿。原来他终究是成了第三者。
“冷不冷,刚才怎么不在车里等?”阿祢温声问道。
“冷,谁来帮我暖暖。”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向后方伸去。
灵听闻言,抽出一只手来向前,快要贴上的瞬间给了他响亮的一巴掌,并附言道:“滚。”
“哇噻哇噻,真是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他气从鼻孔出。
“我是不是跟你说,大过年的就在家陪着老人,我们自己打个车就行。”
“你管我,我就是想我们家苏祢,非要亲自接她回家怎么了?”
当事人赔着笑脸出来打圆场:“是我的原因,回来的时间太仓促。”
鞠仰清打着哈哈道:“时间正正好,等着你吃热乎乎的年夜饭呢。”
笑意还凝在嘴边,人盯着前方大路,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昨天他出门一趟,回来时还庆幸苏祢决定留在蓉城和灵听两个人过年,没想到今天中午就传来消息,二人已经登机。
只能说天意弄人,他实在没辙了。
看他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灵听轻易便察觉:“有话就说,怕你憋死。”
仰清最后挣扎一次:“等会儿就直接去我家吧,老爷子也挂念你们得紧。”
灵听转头看向身旁,让苏祢自己决定。
她有自己的抉择:“不了,明天再登门和鞠爷爷拜年,我先回自己家。”
“可以,邢灯和我都在仰清家,有事你叫我。”
灵听说着,视线却没离开驾驶座,眼睛一眯,心头疑云,面上倒没再说什么。
车缓缓开上山,绕了几个弯后,停在了苏宅前。
与周遭的灯火通明相比,眼前这整栋建筑像是被暗夜涂上了一层黑色的漆,甚至泛着森森冷气。
苏祢推开门的瞬间,心却往后退了一寸。
除去自己,这个家里应该还有三个人,除夕夜总该围坐在一张桌上,吃喝尽兴,你来我往,话着家常。
可是现在,屋内没有一丝动静,连进门的脚步声都震耳欲聋。
她将行李放在玄关,摸索着开了灯后,环顾一周,人便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不知在想什么。
半年之隔,恍如一世。
突然,楼梯拐角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呼喊,似是不可置信:“阿祢?”
苏祢抬头望去,看见是苏弋,惊诧之余心头的疑惑更甚。
她起身,朝着楼梯方向走近,说道:“我以为家里没人,阿弋,怎么不开灯啊?”
苏弋身上披着一件薄毛衣,像是刚醒,面上惺忪,一阶一阶,他来到跟前。
“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就先休息了。”他将眼前人从头看到尾,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
“严重吗?”苏祢问道。
“没事,感冒发烧而已。”他还想说些什么,转眼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季叔呢?怎么不见人?”
“年前说想回老家看看,大抵是上了年纪,老爷子走后他说起来身后的事,执意要落叶归根,不想留在公墓。”
“他身体没大碍吧?”苏祢话里有不易察觉的轻颤。
“除了腿脚上的老毛病,精神头很不错,你不用担心。”
“嗯,那就好。”苏祢点头,接下来一时无话可讲,人倒显得局促起来。
“本来今年是要在鞠家过年的,碰巧病了,人也懒得走动。还没吃晚饭吧?走,我送你过去。”说着苏弋便转身。
怎么今天所有人都想将她往仰清家送。
苏祢未动,只是叫住了他,沉声问了一句:“我妈呢?”
对方的动作瞬间凝结,像是下一秒一碰就碎的冰雕。
他背对着来人,沉默片刻后只是叹了口气:“跟我上楼吧。”
苏祢没说话,跟在苏弋后面,走进了那个年少时曾经误闯的房间。
撞进眼帘的还是那一整面的书墙,木质书架上本就不多的空隙,现如今也被填得满满当当。
原本以为苏碧云就在房中,可是显然,这个家里再没有第三个人。
只见他走到书桌旁,打开抽屉将东西取出,最后递到她手上。
离开前,苏弋停在门口,用尽一身力气,最后吐出萦绕半生的那句话:“阿祢,对不起,这辈子我总是亏欠你的。”
不知道如何能偿还,但唯一知道的是,他不会就此停下脚步,或者说,他不允许。
父母的眼还未阖上,他连睡觉时的闭目,都像是一种奢侈的背叛。
即使结局难堪,纵然代价惨烈。这是自己选的路。
那些算计与龌龊,那个长在他骨血里,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卑劣小人。
厌恶吗?答案是肯定的。
但是,一丝不悔。
至于妹妹,大概是后背上千斤重的行囊,他朝前走的每一步,脚下都是血和汗的印子。
走到终点吧,那里会是他的地狱天堂。
苏祢盯着手里的信封,久久没能打开。
不知道,里面又藏着什么谎言与真相,更不知道,究竟怎样才算心无所往。
最终深呼吸一口,她颤抖着手,打开属于这个故事的最后一页:
吾儿,苏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是千帆已过,万因成果。对于你的所有决定,我无从知晓,更不会评判,但我知道,我的女儿,一向不缺直面困顿的勇气。
女儿,孩子,是我这棵枯藤上结的果,而或许我的命里,并不该有这样一场瓜熟蒂落。至于原因,我记得你十六岁那年,小弋趁我不在的时候和你说过,也幸亏是这孩子,否则我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如何面对你这一双想起便让人歉疚的眼。
我这一生,后悔的事不过两件,一是永失所爱我却装作能另爱他人,还有一件,便是重新将你带进这场是非。
韩斯和宋瑜,都是极好的人,当年宋瑜怀孕到奚鸣产检,而我恰好到此处闲游散心,能有这样一场相识的缘分,想来也是幸事,起码我的阿祢拥有过一个完整的童年,有一双爱你的父母,还有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兄长。
可惜,是我的选择将你推向另一个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光鲜耀眼,俯视人间,可是让每一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褪去一层皮肉,逼你长出新的骨头。
在这个世界里,在父母兄长的庇护下,我也曾以为自己是碧空里的无形之物,想飘至何处,便去往何处,可是突然有一天,一阵狂风吹来,云便散了,家也是大厦将倾的模样。
阿祢,你能不计任何代价,为韩沐能活着做到如此地步,在这一点上,或许我们能有一个瞬间的感同身受。妈妈的哥哥,甚至没能安息。
言至于此,这一场呕心沥血的戏,我大抵是疲着演到头了。可当初,我只是想当无根无涯的一朵云。
阿祢,若问人何时才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度过这一生,我的回答:就是现在。可惜,我现在才承认这一点,望你务必以我为诫。
我的女儿苏祢,此生不后悔与你结这一场缘,所有的爱恨都是虚妄,现挂不住我心头,也盼你能有所感所悟,早日渡一切苦。
苏祢在原地站立良久,全身僵硬,不得动弹,通红的双眼只死死盯着信笺上的最后一句话:
我本三千世界自由身。然而,然而。
那一年,除夕夜。
一朵云,无常聚散,已证皈依。